勝國錄

第47章 見微知著

梓潼驛原本是南北往來的水陸要衝,帝都地處北方,自開國定都以來,人口雖然日漸稠密但農田數目始終不足,所以每年都要從盛產糧食的南方和關外調運米糧,各地的糧船跋涉千裏之後,隻有到了這梓潼驛才算是正式進入了帝都轄境。隻不過今年往來的已不僅僅是運糧的船舶,還有滿載著兵士的兵艦。

因為關乎南北糧道,所以河道疏浚亦是朝廷多年來的一件大事,朝廷派駐梓潼的官員平素隻管兩件事,一件是每年秋收之後米糧交運,一件便是保持河道暢通,為此在國力興盛之時曆年都曾撥下巨款,以致任職梓潼是一件朝野公認的十足美差,所以曆代帝君也時常以此作為對心腹大臣的酬庸,梓潼毗鄰帝都,往來禁宮不過數日工夫,縱有召見亦不會耽擱,而又待遇優渥,任誰都知道這是帝君格外的恩賞。但如今的情形自然不可與盛世相比。自從當年東南用兵,戰火連綿,能夠北調的糧食數量已經大幅減少,河道之上再也不複千帆競速,百舸爭流的壯麗場景,等到東南平定,劫後故地都已是滿目瘡痍,自顧不暇,雖極力恢複,但百姓流亡,田地荒蕪這都不是旦夕可以扭轉的事情,所以即便有意供糧,卻也始終是力有不逮,而等到關外戰事又起,帝都的糧倉便又少了一處,所以梓潼驛愈發冷清了,一直到劉文靜率軍登岸,沿途進兵之後,都道兩江大軍不日將至,所以梓潼才又有了些人氣。

由於隻是用來運兵,沿途不涉水戰,所以俞英泰此次調配的船隻都是輕便快捷的舟船,既未蒙甲也不曾設炮,行動十分靈便,隻是波濤之上未免有些顛簸,好在內河水道相對平靜,兩江士卒,又習慣以舟船為家,河道不比海路浪濤險峻所以操持得十分穩定,俞英泰倒也不難適應。日出方中,梓潼驛已在不遠,俞英泰的船處於船隊居中的位置,早在這天拂曉,他便已安排了心腹的衛士,先乘衝鋒快舟上岸,快馬去召劉文靜,計算時間,此刻應該已經舍舟換馬,驅馳在途了。劉文靜所部乃是先鋒,到達的時日要更早些,自梓潼北上,沿途的情形自然隻有他最清楚,俞英泰在行軍途中也已收到朝廷的急遞,馮聿林的捷報亦在其中,有此捷報,俞英泰知道朝廷一時又不會急於進軍了,所以自己大軍的行動不妨稍緩一緩,而自己用這一兩天的時間,先去帝都四周,其實主要是天策駐紮的新城看上一看,馮聿林的天策軍聲名在外,但俞英泰的關注點不同。天策自成軍以來雖屢經戰陣,但雲州一役,血戰的乃是時葉奇瑜和飛騎,天策虎騎參與的不過是泅渡北淩河一役,全軍回師帝都之後,伍元書手下到底也隻不過八千人,雙方也隻是遭遇戰,並不曾擺明車馬,較量過各自陣法。嚴格來說,天策從來還沒有在正麵作戰中獨自對抗過易君瑾麾下的大軍,也從未切實取得過一場完勝,所以對其實力,俞英泰心中還不免有所保留,將來所麵對的是十萬虎狼之師,攻堅克難是要彼此守望相助,但在此之前,俞英泰要確認這天策軍是否值得自己信任。

前次劉文靜登岸,在渡口等候官員不過寥寥,一來劉文靜官階不高,所部先鋒數量也不多,再則聲名威望更不卓著,無法與前輩宿將相比,這在勢利的官場倒也不算意外。此番俞英泰乃是出鎮兩江重地多年的封疆大吏,功名勳業正是如日方中的時候,迎候的場麵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聽得他船隻行將靠岸的消息,凡在梓潼驛的朝廷文武無不全副衣冠到渡口迎接,這是多年不曾有的盛況,按朝廷定製,總督官居一品,兩江總督在地位上雖然遜於疆臣領袖的直隸,如今疆臣之中論資曆威望卻當以俞英泰為尊。

不在戰時,俞英泰隻是一身文官打扮,何況離帝都尚遠,既不是麵聖,所以也未著朝服,遠遠看見碼頭上人頭攢動,俞英泰自然知道怎麽回事,所以船雖靠岸,卻不見有人從船上下來。碼頭上的還待四處張望,有膽子大一些的側著身子向著船中試探,見無人阻攔還準備向前闖上一闖,好在為首的官員還懂得一些禮數,也知道隻要上船便在俞英泰軍法約束之下,屆時不測之威就是性命之禍,所以吩咐隨同的官差在碼頭彈壓,無關人等先行退後,為俞英泰等岸留下空地。如此喧雜的環境下,能做此布置便可知還不算糊塗,俞英泰看到之後,吩咐左右道:“將主管好生請來,其餘閑雜人等,非請勿入。”

未幾,梓潼驛管事的官員在下屬引領之下進的艙室,此人乃是後進,不曾見過俞英泰的真容。隻是帝都中人傳說,當年隨同章紹如征戰的一批人,在那鋒鏑險峻,九死一生的環境中百戰餘生,大都是殺伐決斷,手段狠厲的角色,所以隻當著總督也是麵帶煞氣的武夫本色,想不到一見之下,竟是麵容和煦,渾然想一個尋常鄉裏的私塾先生。這當然與章紹如當年選人量才有關,他以文臣典兵,所以部下之中多是通曉文墨之人,真正都是文武雙全的一時之選,俞英泰自然也是各中翹楚。

來人雖是後進,俞英泰卻也沒有自居前輩的倨傲神態,語氣十分溫和,“有勞尊駕前來相迎,還未請教台甫?”

越是這樣客氣,越引得來人惶恐,所以先不答話,以下屬參見上司的禮數十分恭敬地請安之後,方才道:“晚生紀充,見過總督大人。”自道晚生,足見也是科考功名在身。

俞英泰見江充年紀尚輕,論資曆原還不夠掌管梓潼驛的時候,大抵這兩年梓潼日益衰落,朝廷不甚重視之故,他在腦海之中搜索紀姓之人,最有名的的莫過如今秉政的紀柏棠的,看著年輕人如此早達也許是和紀柏棠有些關係,也未可知。

“紀大人,我奉陛下諭旨率軍前來,同僚盛情俞某心實感之,但大軍登岸尚需不少時間,俞某要早作準備,就不請各位同僚一一進來敘話了,還請紀大人代為轉告。”

“大人君命在身,晚生自當遵命,若有所需,還請大人吩咐。”

“大軍行動,以後少不得要麻煩紀大人,今日就不多留大人了,來人,送客。”

俞英泰一聲令下,帳下聽命的衛士齊聲暴和,聲勢十分豪壯,這紀充見此情形,固然讚歎俞英泰治軍的成果,但絲毫無驚懼之色,以從無軍營經曆的普通文官來說,此等應對也算難得了。“倒也是個人物。”俞英泰在心底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