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52章 永鎮西南

西南邊陲與別處邊境不同,不僅承擔國防職責,更要兼顧當地民政,開國之初,雖也設有總督,但曆代人選的才具遠不如直隸和兩江的總督,加之地處邊陲,資源有限而又治事繁雜,難以有所作為。所以久而久之,開府昆明的總督對於各地的影響漸漸式微,尤其不能約束當地土著,以致邊境不寧,所以數十年前,帝君特旨,冊封西南帥府鎮南王的爵位,以此加強其統馭部屬,治理地方的職權。於此同時原本的總督巡撫也都一體裁撤,西南諸省全權委於鎮南王統轄。這是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重大變動,而且數省兵權財權急於一身,倘若懷有異心,立刻就是裂土一方的諸侯,但當時的皇帝自信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這自然是因為第一任鎮南王沈淮的緣故。

沈家是當初追隨開國帝君逐鹿天下的從龍之臣,百戰艱難,締造王朝的過程中犧牲的兒郎不知凡幾,所以立國之後,酬庸甚厚,而且與其他元勳不同,沈家本是巨富,亂世之中自保有餘,原是不需要兵行險招,純然是因為沈家主人傾慕開國帝君風采方才誓死追隨,而且糧草軍械一應補給都是竭誠相助,若無沈家雄厚的財力支持,當初立國之戰隻怕還要艱難百倍。正是因為彼此是這樣的關係,所以立國之後,沈家可說是勳臣之中權勢最大的一家,在外常有大將執掌兵符,在內不僅屢出宰輔入主樞廷,更與皇室通婚,所以沈家子弟自幼教養與皇子無異都是在禁宮書苑之中,由翰林學士一同教導。沈淮也正是因此才認識了之後的帝君。沈淮與帝君既是同窗又是堂兄弟,自然行跡親密,當時皇子眾多而儲位歸屬不定,其間沈淮是曆經了怎樣的艱辛才幫助帝君取得皇位的,如今已無人知曉,隻知道帝君登基之後,對沈淮信任不疑,而當年新君即位,第一件大事就是西南土著,看準新君年紀尚輕的機會,複又反叛,戰火一時燎原,自幼生長在帝都的沈淮知道皇帝尚未培植有親信可以托付兵權的大臣,沈家世代武將,與軍中淵源極深,於是禦前自薦,領兵平亂。如此一年之後,西南數省方才重歸帝國版圖,沈淮檢點疏失,認為總督統馭不力,是此次叛亂的一大原因,所以上奏皇帝,建議擇選重臣出鎮西南,同時為了震懾土著,更非得駐紮大軍不可。當時帝都權貴,對沈家如日中天的聲望早有不滿,眼見新君又是如此寵信,不免有人心生忌憚,暗中這些反對勢力,皇帝知道,沈淮亦知。於是在沈淮凱旋之後,君臣屏退左右密談,既是商議出鎮西南的人選,也是商議如何化解帝都中的戾氣,最後定下的計策,乃是由沈淮出鎮西南,但對其他權貴,明暗各有布置。公開的處置,自然是敕封鎮南王,王爵地位非尋常親貴可比,有此爵位,將來西南文武乃至宗親權貴都在鎮南王管轄約束之下,如何運用就可以看帝君心意了。暗中的布置,則是以加強西南防務為名,不僅集中沈家舊部,同時將軍中與權貴頗有往來的多名將領一並調往邊陲,一體交由鎮南王節製,如此斷開了帝都中許多權貴與軍中勢力的聯係,將來再想擾動朝局,失卻了許多憑借。但這樣處置,對沈家來說未嚐不是犧牲,西南偏遠,雖說是分封王府,但西南曆來都是流放之地,開化甚晚,當地風土更是不可與繁華的帝都相比,沈家自開國就定居帝都,如今舉族遷徙,亦非易事。再則軍中許多不甘蟄伏的勢力調出帝都之後,皇帝固然輕鬆了許多,難題卻都在沈淮的肩上,如何馴服這些部屬,如何安撫多年為患的土著,如何讓西南真正成為帝國邊境不可撼動的強大屏障,都是沈淮要做的事。君臣長談了整整一夜,其間內容沒有人知道,史書之上隻記載了翌日清晨,皇帝即下詔冊封,而後數年,昆明五華山上的鎮南王府拔地而起,沈家族人陸續由帝都遷出,隨同不斷開拔的大軍一同前往西南邊陲,一晃就已過去了數十年。

洛川城守不過七品小官,雖也讀過書,但對這些曆史也隻有一個大概的印象,好在他見識還不算粗淺,而這當先的小將在訓話之餘還一同拿出了一麵令牌。這麵令牌乃是玄玉雕琢,上有蟠龍圖樣,這城守抬頭隻看得見令牌上的四個字“永鎮西南”,這便不會錯了,確實是鎮南王府的令牌。但他倒也不是諂媚之輩,而且回想起來,無論是鎮南王府還是兵部都不曾行文洛川衙署告知將要進兵的事,自問公事處置並無差錯,所以回答的態度仍是不卑不亢:“既是如此,下官頭前為郡主帶路。”說罷,就回身往城中走了。

出示令牌的小將還欲說些什麽,倒是被紅鬃馬上的鎮南王郡主製止了他,“誒,不必,我們先進城去。”

城門口的這一幕,正好落入俞英泰與劉文靜的眼中,不過距離相隔較遠看不真切,唯獨那一匹紅鬃馬分外惹眼。俞英泰是知道鎮南王府的來曆的,劉文靜倒隻是略有耳聞,於是二人一邊催馬往城門那裏去,一邊談有關鎮南王府的事。

當年用兵東南,大小數百戰,其間不乏險境,而糧草軍械亦常有接濟不上的時候。當年俞英泰就曾奉章紹如之命,去見過當時的鎮南王。鎮南王府雖遠在昆明,但西南地域廣闊,鎮南王自然也不會常年都隻停駐在昆明,特別是當年流寇戰火侵染半壁江山,鎮南大軍雖未行動,但對前線戰事亦很關切。而且流寇似乎是有所察覺,襲擾的範圍始終也沒有染指西南轄境,大概對鎮南王府麾下鐵騎也心存忌憚。當時俞英泰奉命拜見,一時為了籌措軍資,而是由於水師新敗,章紹如軍中船隻不足,而追擊流寇,全靠水陸並進,鎮南王府麾下亦有水師,所以俞英泰在借糧的同時還要借船,當時情形,雖已過了十幾年,俞英泰卻還曆曆在目。

“當時的鎮南王承襲爵位還不過一兩年,雖然年輕,但誰也不敢稱他一句小王爺,因他自十六歲起就隨軍征戰,戰功赫赫,威信卓著。當年用兵,雖然有陛下支持,但地方大員未嚐不有隻圖自保的人,所以驍騎沿途常常無處補給,爵帥也是無奈之下,才決定派我到鎮南王那裏試一試。不料,我不過剛入轄境,鎮南王竟已是久候多時了。一時間糧草船隻一應俱全,真有絕處逢生之感。”說起這段往事,俞英泰仍不免激動。

劉文靜知道當年平定流寇原本就不是一帆風順,其間許多辛苦,不僅源自流寇頑固剽悍,更來自朝廷內部,所以鎮南王府能如此坦誠相待,確實是十分難得。

“當年鎮南王膝下隻有一個女兒,年不過八九歲,但活潑聰慧,而且不似中原女兒家閉門不出,個性飛揚,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就叫心揚,鎮南王甚為寵愛這個女兒。原本毗鄰前線的險地不宜帶著幼童,但聽聞這小郡主對弓馬騎射十分向往,苦纏著父親,鎮南王拗不過這才帶她一同隨行。”

“計算年紀,這次領兵的難道就是這位心揚郡主?”

“聽聞這兩年,王爺昔年征戰宿疾複發,多數時間都在五華山間靜養,已不大過問西南政務。但究竟誰人主政,我亦不明,這幾年自顧不暇,對西南的情形我也隔膜得多了。”

“既是如此,伯帥何妨去見上一見。”劉文靜的提議與俞英泰之前微服查訪的本意略有出入,不過俞英泰倒也不堅持。

“也好,我倒想看看當年的小女娃,是不是真的成了叱吒一方的女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