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62章 少帥入都

從離宮遷居到昭陽殿,對於已經晉位為貴妃的霍玉蕪來說,雖然日常起居更勝以往,但仍不免有陷入囚籠之感。論起殿閣的輝煌壯麗,禁宮內廷又是皇後所居的正宮自然要勝過離宮,但也正如皇帝所說的,內廷宮殿森森,無形之中給人的拘束和壓力更是離宮所無法比擬的,何況,離宮那一片湖光山色,越是天朗氣清,越顯得珍貴,所以霍玉蕪自然而然地覺得住在這禁宮的日子要遜色一些了。但這遷居也不是全無好處,太醫近在咫尺,診脈處方都要便利許多,而且皇帝對霍玉蕪的的鍾愛以及她如今尊貴的身份,內廷上下更是無人敢有所怠慢,所以太醫侍疾謹慎非常,唯恐有半點疏失,一應處置十分周到,霍玉蕪在度過初孕的短暫不適之後,身體倒是恢複的很好,麵色紅潤,精神也不似當日進宮時那般委頓。

每日都要與霍玉蕪見麵的皇帝,眼見愛妃的氣色日勝一日,自己的身體卻沒有這樣令人欣喜的起色,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內廷與朝野,每每談到皇帝的病情,大都莫衷一是,這也難怪,因為深知其中內情的人本就不多,而太醫更是守口如瓶,即便是在寧王和閣臣麵前,為了留下卸責的餘地,都未必肯說十分的真話,但有一點,太醫不敢隱瞞,皇帝的病,關鍵在肺脈。咳喘宿疾是自幼就有的,但幼時照料周到,身為皇子也不必處理繁雜的政務,所以病勢不僅要輕一些也更加平穩。成年以後的皇帝,先是麵對戰火燎原的東南半壁,宵衣旰食,時常半夜被緊急的軍報喚醒,難有安眠。動亂平定以後,又興建離宮,在其中飲宴遊樂,常又通宵達旦,這對患有宿疾的身體來說根本就是雙重的消耗,前日夜宴之上不過是病勢長久積累之下的一次爆發而已。連日來的診治,雖然表麵上穩定了病情,但就本源來說,宿疾已有加重的趨勢,著力調養當然能夠暫緩病勢,但此病乃是先天本源不足,後天無論如何努力彌補,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太醫在麵見寧王等人的時候,很含蓄地提到了這一層。

寧王與閣臣大都懂些醫道,尤其紀柏棠,府中更有出身杏林世家的幕僚一同參讚,所以太醫這一席話的分量和話外之意,都能體察,但想法卻未必相同。寧王的心中所想,總是要皇帝好生調養,他之本心,眼前不願意皇帝有任何崩逝的危險,而是能在戰事有了一個朝野都能接受的結果之後,安然遷居離宮。否則將來寧王即位,帝都中人還能略知這帝位更替的內幕,但外省臣民,都隻會以為皇帝為國事鞠躬盡瘁,而身為胞弟的寧王在這時即位,先帝幼子仍在,不免有欺負孤兒寡母的嫌疑。雖然以寧王的聲望,此等謠言聽起來近乎荒謬,但在持重的寧王看來,即便是這萬一的可能都不應有發生的機會,這便需要皇帝平安地等到捷報傳來,屆時禪讓,就是能青史留名的堯舜之舉了。紀柏棠還不知道皇帝早有禪讓之意,但近來自己漸漸被隔離在朝廷中樞之外,他是早就有所察覺了,而這一切,要說皇帝全然不知實在也有違常理,既然如此,何不就利用皇帝的病,皇長子年紀尚幼,且已離不開霍玉蕪,若是皇帝有什麽閃失,自己擁立皇長子即位,再有霍玉蕪在內廷相助,何愁不能恢複昔日的權勢,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更要將皇帝病情的真相從眼前的迷霧中找出來了。

紀柏棠府中出身杏林世家的幕僚,在這件事上幫了他的大忙。這幕僚雖家學淵源,卻無意行醫,但既是世家,門下弟子眾多,其中供職於太醫院的不在少數。師門之恩深重,加之這幕僚在人情籠絡之術上頗有造詣,所以很能探聽到一些太醫連寧王等人都不曾說的真話。紀柏棠略通醫道,但這幕僚為了他理解方便,仍是用了一個通俗的比喻。這個比喻原是紀柏棠早就聽過的,皇帝這座房屋,地基不穩,梁木亦朽,所以經不起風雨摧殘了。紀柏棠所關心的是,這房倒屋塌是否就在眼前了。

“從醫家而言,本源有虧之症,病人在節勞休養之餘,輔以藥材溫補。帝君富有四海,再珍貴的藥材也唾手可得,所以隻要能靜心調養,自然能有氣色。但陛下在太醫連日診治調理之下,仍不能有所功效,看來心有掛念,無法靜心之故,這便有再多藥石,也徒然無功了。而且既要修屋,總要先穩固地基,才好做抽梁換柱的打算,倘若一直無法固本培元,那麽一切也就無從談起了。”

幕僚這一番話已經說得很透徹,甚至連如何做都已經提醒了紀柏棠,既然如此,隻要讓皇帝無法安心靜養便是,其餘隻消等皇帝慢慢油盡燈枯了。

其實不用紀柏棠安排,眼前就有一件事,非要皇帝親自來辦不可,各省將帥奉召抵達帝都,皇帝與內閣也早定下宗旨接見。寧王覺得皇帝身體欠佳,原也不便做這樣耗費心神的事,但兵權曆來由帝君親掌,而且各地的將帥,來源複雜,功臣勳貴各有出身,單以寧王和閣臣的身份,也不足以令其俯首聽命,最關鍵的一點,皇帝將來禪讓之舉,必要這些統兵大將先有所了解,否則將來萬一其中有人心生誤會,帶甲之師勒兵觀變,是件十分嚴重的事。所以寧王最後也不便勸阻皇帝,最後定下的日子,各地將帥在臘月二十進京,屆時帝都各衙門的公務大都已經停止,封印準備過年,朝野上下都隻需辦這一件事,皇帝的負擔也輕一些,而皇帝為表籠絡,特命眾將在新春佳節時一同進宮與親貴勳臣一起享受皇家賜宴。

召見的諭旨很快遍傳了各處,京畿附近集中駐軍的地方,無外乎新城、梓潼、洛川以及九裏亭,帝都派出的使臣先後到達,而各軍的統帥也都表示會克期入京麵聖。幾處要塞,距離帝都最遠的當屬九裏亭,朝廷此刻還不知道此處已經盡歸靖北軍掌握,而以驍騎麵目駐紮在此的伍元書自然是要遵旨出發的。

當日易君瑾見過伍元書之後,各處調度安排已畢便著手讓伍元書率軍去往帝都,但在大軍出發之前,他還有一項任務交由伍元書,不曾想召見的諭旨來得很快,而交代伍元書的那件事還未辦妥,易君瑾轉念一想,忽然決定由他自己親自率軍入都。

雖是突然的決定,但易君瑾這樣做卻也有他的考慮。帝都的情形,他非親自去看一看不能放心,朝廷的軍備到底做到何種程度,此次各地調來的軍旅實力幾何,不到帝都和新城仔細考察一番,不能得知其底蘊。此外伍元書要去找陸桐所辦之事,並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有結果的,“驍騎”入都自然不能有兵無帥,靖北的其他將領,熟知帝都情形的並不多,唯有他親自去,比較容易掩蓋行跡,而熟知易君瑾樣貌的人,大都不在帝都,他上次在帝都露麵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物是人非,即便遇到故人都未必能認出易君瑾的麵容,何況還有伍元書幫他喬裝易容。除此以外,他非得有此一行的原因,還在於細柳關的守軍,將來會是九裏亭背後的一柄利刃,務必要先行除去,而且奪取了細柳關,等於就切斷了帝都和漠北大軍之間的聯係,將來無論是帝都還是漠北驍騎識破了伍元書設下的迷陣,都再也來不及互為呼應了,凡此種種布置,都需要時間,而這個時間,唯有他這個靖北主帥來爭取。

易君瑾在軍中向來令出如山,但涉及軍陣調遣,他常也給部屬暢所欲言的機會,帝都作為如今戰局的中心,雖說未必有人認得出易君瑾,但以他的身份,又無法攜帶大軍通行,諭旨上早就言明,各處大軍仍往新城集結,入京麵聖的隻有將帥,每人準帶三百親衛而已。朝廷駐紮在帝都附近的軍隊,僅天策一軍就有萬餘人,一旦易君瑾的身份泄露,危險非常。眾將皆不是庸才,審時度勢,靖北軍中與驍騎有淵源的人雖然不少,但能進入禁宮麵見帝君而又不會輕易展露破綻的,確實唯有易君瑾一人而已,一旦想清楚了這一點,眾將自然不會反對,心中所考慮的都是如何又快又好地完成少帥交托給自己的任務。

正是在皇帝下旨冊封霍玉蕪為貴妃的這一天,易君瑾將各處軍務安排好以後,率領著由伍元書一路帶來的驍騎大軍向帝都開拔,望著身後玄甲銀槍的鐵騎,當先的易君瑾神色複雜,從這一刻開始,靖北少帥的身份暫時隱去,如今他已經是漠北驍騎營的主將衛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