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策乖離
帝都詔旨所定下的時限乃是臘月二十,按時抵都對於近在咫尺的新城駐軍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於此同時,相距新城不遠的梓潼驛中,最後一批屬於兩江的部隊也已經全部登岸,整裝待發。到此時俞英泰覺得不必再掩飾身份,兩江總督的旗幟便堂而皇之地飄**在轅門之上了。馮聿林的天策軍久在帝都駐防,不在此次奉詔北上勤王大軍的序列之中,所以那一道諭旨並未下發給他,但兵部亦有專差送來命令,天策各營集結待命,伍元書部既已肅清,原先在京畿四周分散搜索的精銳小隊理應立刻收攏,以備征伐之用,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遲遲沒有讓馮聿林在臘月二十隨各地將帥一同進宮麵聖的諭旨。這總不免引人遐想,要說是皇帝體恤天策辛勞,卻又有兵部下達的天策全軍即刻集結聽用的命令,並沒有讓天策休整的意思,要說馮聿林失去皇帝的信任,日前千波夜宴,馮聿林穩坐高台的情形曆曆在目,儼然是帝君身側不可或缺的重臣,但隻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短短數日以來皇帝的轉變乃是因為寧王和紀柏棠。
寧王自從當初嚴敬銘屢遭彈劾,就已在注意是誰在暗中利用言官,嚴敬銘當局者卻清,一言提醒了寧王,紀柏棠或許也隻是待人受過,如此在細心訪查之下,果然查出了馮聿林與言官禦史之間的蛛絲馬跡,但馮聿林處事周密,所以寧王雖知道兩相有交往的行跡,卻沒有留下確切的證據,涉及禁軍統帥,即便是寧王也不敢貿然動手糾參。一直到近日,幾份關鍵的證據終於落在了寧王的手裏,恰逢皇帝精神比較好的時候,寧王攜著證據進宮獨對,兄弟二人在殿閣之中屏退左右,說了將近有一個時辰的話,自此以後,皇帝就漸漸不大願意提起馮聿林了。至於紀柏棠,他則是接受了陸桐的諫言,認為各地將帥即將雲集帝都,將來平叛的軍功,關外有章紹如的驍騎大軍,關內有各路勁旅,花落誰家尚未可知,馮聿林雖然眼前略有建樹,但此次從各處所調駐軍,無一不是宿將元勳,就是邊陲強藩,所部又都是身經百戰的勁旅,相較天策成軍至今也不過三年五載而已,高下立判,所以實在不必將籌碼都下注在天策身上。這一番話在紀柏棠聽來也有些道理,但天策是他一手所扶持,馮聿林也一貫表現的很恭順,盡管漸漸由羽翼已成,脫於掌控的趨勢,但紀柏棠仍不願留下明顯打壓天策的痕跡,所以隻是在朝堂上提到天策之時,有意無意地在語氣褒揚貶抑之間略作出入,朝野之間,最看重察言觀色,一字之褒貶便也足夠了,於是當初因為肅清帝都而炙手可熱的天策軍和馮聿林,熱烈的場麵驟然就冷了下來,以致於皇帝未曾傳召,朝臣也大都隻在心中揣測,卻無人上奏疏問個明白。按理用兵征伐,國之大事,隻要資望足夠,都可以上書建言,不算越權。
對於不明內情的人,特別是天策眾將士來說,朝廷和皇帝如此處置,近乎過河拆橋,天策軍中早有傳聞,當初肅清叛軍的捷報送入帝都,馮聿林本有封爵的希望,但不知怎的被皇帝擱置下來。如今不僅當初的勝績淡漠處之,皇帝也明顯地的疏遠,敕封爵位更是無望了,馮聿林本人在和部屬談笑之間還很淡然,似乎得失不為所計似的,但天策部屬心中不忿可想而知,漸漸的,朝廷與君上刻薄寡恩的言論,就暗中在天策軍營中流傳開了。公審校尉以後,正如俞英泰所預料的一樣,馮聿林雖判了校尉斬決之罪,軍職也一並褫奪,但在校尉割發代首,並且領受了一百軍棍之後,馮聿林私下已派人為那姑娘料理了債務,也在帝都之中撥了一所宅院,以備二人成婚所用,已降為親兵的校尉,也在馮聿林帥帳左右聽用,是信任不疑的表示,如此這校尉想要再立新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眼見為實,朝廷與馮聿林之間,孰輕孰重,兵士自然在心中有所計較,加之馮聿林多年來的著力經營,胼手砥足同甘共苦,使得天策這支原本直屬天子禦前的禁軍,越來越有馮家軍的模樣了。
無論旁人是何看法,身在居中的馮聿林卻有正中下懷之感,他所要做的事,正是需要皇帝疏遠自己,天策軍心卻借此機會得意籠絡凝聚,實在是一舉兩得,在他的計劃中,下一步他本應該要被鎖進詔獄的,但這月餘以來,伍元書部真的是全無蹤跡,這當然不是因為叛軍確實已被天策肅清了,馮聿林很清楚,潛藏起來的伍元書不會甘於蟄伏,必是在策劃著什麽。隻是這樣一來,紀柏棠各路糧草征調,風平浪靜盡皆安然抵達帝都,馮聿林不得不準備冒險來幫這位舊日上司一把了。這原是與馮仲商議過的,伍元書來則便罷,若是不來,少不得要馮聿林安排心腹來一出斷糧草了,反正蒙麵黑衣,趁月黑風高一把大火,誰也查不出到底是何人所為,而眼看如今天策牆倒眾人推的模樣,這一口黑鍋時所難免地要扣在馮聿林的頭上。
當初雖有此議,但馮仲一開始就覺得這樣太過冒險隻建議將此作為一個備用計劃,其實根本的想法是最好備而不用,結果沒想到局勢的發展,出乎當初的預料,竟然要反客為主了。但最根本的一點,並沒有脫出兩人先前的計劃,所以此刻馮仲要著手準備的就是馮聿林一旦入獄之後,天策全軍的行動了。
無論是馮聿林還是紀柏棠,都不曾發現陸桐近來在朝局之中角色的轉變,這既是因為寧王將他手中的證據保護的非常好,除了皇帝誰也不曾見到過,自然也不會有人想到,這些證據根本就是執掌柏台的陸桐暗中送給寧王的,也是因為陸桐雖然建議紀柏棠不必相助天策,但其間全然做出一副為紀柏棠考慮的樣子,而不露針對馮聿林和天策軍的痕跡,陸桐所做的一切,自然與前幾日喬裝成北上客商的伍元書有關。
伍元書按照易君瑾的安排,喬裝改扮以客商的身份的入都,一同隨行的部屬也扮作仆役,幾百人的隊伍混在往來不絕的轉運糧草軍械的車隊之中,根本不會為人所發覺。易君瑾自商路帶回了重金,這自然是受到了陶立的資助,陸桐好財而又秘密經商,這是早為易君瑾偵查所知,所以此刻交給伍元書的任務,就是用這一筆重金將陸桐收為己用。
陸桐名下的產業因為局勢動**,經營又乏力,境況江河日下,而陸桐不能斷然處置,以致於牽累更甚,不得已還要舉債經營,這在身為柏台長官的陸桐來說,更是一件必須要隱瞞的事。本來帝都中的官員一時周轉不便或者像劉文靜未曾聞達以前一樣,家無餘財,而支出過甚,向錢莊典當舉債通融並不是什麽大事,陸桐名下本就設有錢莊,但因為虧損過巨,自家產業周轉不足,便要求助外人了。陸桐經商自己自然不便出麵,但商人自有途徑消息,尤其經營錢莊最忌諱頭寸不足,因為風聲一起最容易激起百姓擠兌,這便有再多銀兩也無濟於事了,所以陸家的錢莊一露舉債的風聲,信用便受疑問,調用就更顯困難。就在這焦頭爛額之時,身懷重金的伍元書,無疑成了陸桐的大救星。起先陸桐隻當這原來客商,身懷巨富而不諳帝都情形,不妨詐他一筆銀子以解燃眉之急,於是將伍元書奉為上賓,好生款待,果然不過幾日,這人就將大筆銀兩金珠源源送來,財力當真不凡。隻可惜陸桐自以為得計,不過逍遙了幾天,一夜兩人也是在陸桐飲宴達旦,酒酣耳熱之間,伍元書道明身份,驚得陸桐手中酒杯一時拿握不住跌了個粉碎。
飲酒所用的夜光杯價值不菲,也是伍元書帶來,作為見麵禮送給陸桐的,此刻見他方寸一亂,伍元書知道正可以來收服他:“陸大人,半月以來送進貴府的銀兩有多少,你比在下要清楚,我靖北的銀兩是如何來得,也不必在下明說。”伍元書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拿出一本賬冊,“大人經商的本事雖然不佳,但產業倒也豐饒,且不說隻將這一份賬簿送到你的禦史台會是如何效果,單說你暗中與叛軍往來這一條,就是身死抄家的重罪。”
朝廷雖不禁大員蓄有家私,但士農工商各有分工,等級森然,而且柏台職司監察,無不自命風骨,蠅營逐利必是人所不齒,事情一旦掀開了,陸桐的下場是顯而易見的,何況還有靖北的幹係在內,此刻的陸桐自然失悔自己財迷心竅又誌大才疏,以致於跌落進這麽一個無法脫身的陷阱裏了。
唯有在這種身處絕境的時候,他的神思卻驟然清楚,關口就在眼前的伍元書,如今隻是兩人獨處,要麽將此人殺了滅口,要麽就心一橫,索性到靖北易君瑾那裏,去討個前程。要說殺人滅口,陸桐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但一兩味毒藥並不難得,找個機會總可以下手,也就在他心中還在思量毒計的時候,伍元書又開口道:“在下來之前,少帥已吩咐了,人逢絕境,常有拚死一搏之舉,陸大人大概會想殺了在下滅口,所以半月以來一切所聞,都已遞送少帥軍前,眼前不過一份謄錄的副本而已,而且,在下提醒大人一句,莫以為帝都之內,隻有我一人而已。”
這一席話徹底讓陸桐屈服了,先機已失,把柄也牢牢地握在了人家的手裏,而且,他早該想到的,伍元書又豈會單騎來闖帝都這個龍潭虎穴,想通了這些的陸桐頹然地垂首,半晌之後方才起身,向著伍元書單膝下跪,“陸某但憑少帥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