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萬事俱備
馮仲的計劃是他在長夜燈下反複推演過的,部署周詳,隻要按圖索驥,實施起來毫無難度。秦瑞聽馮仲將一席話說完,始終一言不發。
臨來洛川之前,馮聿林不是沒有過擔心。雖說是血緣嫡親,但秦瑞自幼年隨他母親離開馮家,等馮聿林找到他時已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了,品格心性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為馮聿林所操控的。但馮聿林招攬人才自有一套投其所好,觀人於微的訣竅,收服這個侄子亦能如法炮製。秦瑞因為母親獨自一人將他撫養成人,殊為不易,其間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但身為人子,皆所親見,所以科考高中以後,就將母親接到身邊奉養,平日十分孝母。馮聿林雖然對這位大嫂當年憤然離家的行為不以為然,但表麵上維持這一份禮數,秦瑞初入仕途,俸祿微薄,馮聿林常有接濟,他母親多年辛勞患有宿疾,每到秋冬都會複發,其間尋醫問藥,以及平日的食療溫補所費不菲,都是馮聿林暗中派人看護,照應周全,所以秦瑞雖與這個叔父相認不久,但心中感念之情強,一時都想能對馮聿林有所回報。秦瑞不是迂腐的讀書人,性極通透,在馮聿林找到他說有意派他去補洛川城守這個空缺的時候,他就知道,有朝一日,叔父會需要他在這個位置上做些事情,隻是沒想到馮聿林隱忍得這樣久。
“叔父差遣,侄兒何敢有辭,一切都遵照叔父的安排便是。”
馮聿林對秦瑞的態度很滿意,果然自己起先的想法有些杞人憂天了。眼見事情交代好了,馮聿林便說:“我與世兄明天便要動身回京,今夜就在瑞兒這裏叨擾一頓水酒吧。”
這在秦瑞也不是難事,不過酒雖好辦,但有酒無菜,府衙中也欠缺手藝高明的廚子,一時間倒有些躊躇了,倒是馮仲,一眼看出了秦瑞為難之處,很體恤地替他解了圍,“酒就拜托侄少爺去尋,至於下酒菜,就有我來代勞,主公與侄少爺久別,正好可以敘話,老夫人想必也有話托主公帶來。”這老夫人自然是秦瑞安養在帝都的老母,在來洛川之前,馮聿林並未去見過大嫂,馮仲此時提起,不過是有意提醒一下秦瑞多年來馮聿林栽培看顧的恩情,用心也很深刻。至於自告奮勇去下廚,則是給這叔侄兩個一個單獨說話的機會,秦瑞在洛川頗有些見聞,想必是要私下告訴馮聿林的,自己在場,難免他還會拘謹,反正無論什麽內容,馮聿林最後仍還會和自己商量,所以馮仲倒不急於知道秦瑞是否想說些什麽。
秦瑞素不飲酒,府衙中平時亦無窖藏。但這次馮聿林來的巧,之前因為鎮南軍駐紮洛川時補充了一批軍需物資,秦瑞為此事奔忙了幾天,鎮南大軍開拔之時,王府派人送來四色禮物,說是郡主感念秦大人連日辛勞,略備薄禮,其中就有一壇出產自西南的佳釀。馮仲來時見府衙中空無一人,料想也無人可以承擔奔走采買之責,於是自去市集,留下馮聿林叔侄兩人在府衙之中。
眼見馮仲出門,馮聿林倒是能領會這位心腹幕僚的用意,尤其之前鎮南軍曾駐紮在洛川,這支遠道而來的勤王軍底蘊如何,馮聿林一直很想知道,雖然新城駐地有天策的哨探,但秦瑞眼見為實,總是更有價值一些。
帶兵之人,惺惺相惜,因而總對其他軍旅常懷好奇之心,所以馮聿林的疑問,在秦瑞來看並不覺得奇怪。其實他與鎮南軍的交往不多,印象最為深刻的,還是沈心揚在城門口攔住自己下跪的那一鞭子。但就算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也足以帶來許多信息。
“鎮南軍製,與朝廷常備軍隊並無不同,步卒戰騎各有規劃,但有一點與侄兒尋常所見的軍隊不大相同。鎮南軍中有數營人馬,一看就不是華夏人種,甲胄樣式也許鎮南府軍不同,其語言與此地不同,兵士唇齒或紅或黑,不知何以所致。而且這數營人馬,直接受王府郡主的統屬,其他將領無權調配。而且,”秦瑞說到這,有些欲言又止,但看到馮聿林關切的眼神,再一想此刻府中並無別人,不虞隔牆有耳,所以又接著說了下去,“以侄兒所見,鎮南軍中其他將領,對這幾營人馬亦存有戒心,至少是有所防備的。”
馮聿林聽到這裏已經猜出了幾分。當初敕封鎮南王,原本就是因為西南當地的土著,不服朝廷管治而又剽悍善戰,時常作亂。相傳這些土著作戰時,不著甲胄,披頭散發,口中大嚼這土法煉製的草藥,呼嘯著從林間傾瀉而出,唇齒發黑,長發繚亂,情狀十分駭人。而且土著不遵教化,猶自茹毛飲血,但有俘虜都是割下頭顱別在腰間以炫耀武力,以致所到之處,尋常百姓見之如見惡鬼。這許多傳言,馮聿林亦有耳聞,但一來他不信鬼神,而來手握兵權,先就不願意長敵人之威風,特別西南路遠,百姓一路道聽途說,難免有誇大的成分。
馮聿林手中可以確切的情報是,在經過兩代鎮南王的治理之後,原本不甘蟄伏的土著,已經收斂了許多,數年前,鎮南王世子,也就是沈心揚的大哥,更是不畏關山險阻,親至土著世代所居的城寨,麵見長老,陳明利弊,建議雙方永罷刀兵,共為子孫謀一條生路。鎮南世子也正是因為此行,在西南崇山密林之中染上了瘴癘,數年都不曾痊愈,以致這次也無法統兵北上。但自此以後,土著由衷傾服,終於不再作亂,轉而與王府約法三章,以不離鄉遷居和不稱臣納貢為條件,接受了鎮南王府永罷刀兵的建議,同時願與王府訂約,彼此守望相助,絕不在鎮南王府求助時,袖手旁觀。如此來看,那幾營非我族類,想必就是隨同沈心揚出征的西南土著。因為彼此攻伐多年,所以雖然彼此已經訂約,但鎮南將士仍不能完全放心,特別世子之疾多少也是因土著而起,將士心中更不無憾。至於這數營人馬隻聽從沈心揚的命令,既然當初有言在先,隻是守望相助而不是作為鎮南王府的臣屬,這些便也說得過去了。
馮聿林聽得時候多,問得極少,秦瑞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如此叔侄兩人一說就說了有半個多時辰,但言不及私,所談的是不是軍務就是洛川日常治理的一些心得見聞。還是馮聿林心細,想到馮仲離開時提到的那句,雖然並不曾去見過自己這位大嫂,但眼下倒是不妨借機說兩句,免得秦瑞在洛川久了,忘了自己在帝都替他照料老母的恩情。
秦瑞實是先公後私,心中倒是一直惦念母親的,他人在洛川,但與帝都的通訊順暢,常有家書回去,反倒是老母,囑咐他實心任事,不可因私廢公,同時又說在帝都諸事順遂,不必時時來信詢問掛念。話雖如此,但秦瑞始終放心不下,此刻公事上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又有馮仲的先入之言,因而問道:“叔父,母親在帝都可還好?”
“有我在,瑞兒還有什麽不放心的。眼看就到新春佳節了,每年隆冬,大嫂的宿疾總會複發,我來之前已關照府裏的大夫前去看望了,至於開方用藥,都直接到輔仁堂去取便是。”輔仁堂是帝都百年傳承的藥鋪,是帝都富貴人家用藥的首選,臨近歲末,原本已經在盤點庫存,甚少營業,但馮聿林的天策軍職司帝都治安,這個麵子自然不會不給。這也就顯得馮聿林為人的精明,他雖不了解秦母的境況,但身患宿疾,每到秋冬常會複發這件事卻是記得清楚,而身為人子的秦瑞最放心不下的也正是老母的宿疾,如今聽聞有醫家侍候,心中自然安定得多了。
馮仲出去了將近有這一個時辰,這也是他有意延誤了一會,估量著叔侄間要緊的話應該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他便帶著自市集采買的菜蔬回到了府衙。進門先聲奪人:“主公,洛川市集上的土雞可真不壞,用來下酒,真真妙物。”這一身提醒了室內的叔侄,正事既已談完,便可以借鎮南王府送來的佳釀,享受一下這難得的閑情。
“那就要看世兄的手藝如何了。”馮聿林一邊說著一邊自室內踱步而出,兩人一個照麵,馮仲就知道這一個時辰,主公收獲匪淺了。
秦瑞見馮仲回來,自告奮勇道:“下廚之事就由我來吧。”這不是他有意逢迎,他在洛川這幾年,衣食樸素,也常親自下廚,所以自信料理幾道菜蔬不是難事。馮仲平常在府邸,酒菜都有仆役侍奉,不用自己動手很久了,但他起於寒微,昔年讀書學藝時,廚下差役亦不是沒有經曆過,所以一半是忽然來了興致,一半也是尊敬秦瑞的身份,到底是馮聿林的侄子,也可算是半個主君,所以一意堅持由他來動手烹煮。這是無需爭的小事,馮聿林看他二人都有些鄭重其事的樣子,知道都是因為自己的關係,秦瑞因自己這個叔父所以尊重作為下屬的馮仲,馮仲因為主公,尊重身為子侄的秦瑞,說起來都是好意,隻是為此爭執,太無謂了。
“一事不煩二主,既是世兄采買回來的,怎樣坐才合他的口味,想來也隻有世兄自己知道,瑞兒就不必爭了,陪我再坐一會。”話說得很透徹,秦瑞自然聽從。
想不到馮仲雖然已有幾年不曾下廚,但手藝並不生疏,很會就將一桌酒菜整治出來,色香俱全,頗出乎馮聿林的預料。於是三人借著晚霞在寬敞的府衙中庭落座,好好品嚐了一番鎮南王府饋贈的佳釀。
這一頓酒喝得非常暢快,馮仲很少能遇到一個像秦瑞這樣,書不僅讀得通透,脾性還很通達的年輕人,天策多是軍人,馮聿林在年齡上畢竟又隔了一層,以往與秦瑞隻是泛泛之交,此番倒是真得欣賞起他來了。在秦瑞也有得遇知音之感,洛川城中他也常有無人可談的苦悶,馮仲才思敏捷,又不拘於常規,真正稱得上是把酒言歡了。馮聿林對於謀臣與侄子一見如故的情形,心中亦感安慰,他心中對秦瑞隱隱有一些期望,當然眼下這些都還太早了,功業未成,還不到思量傳承的時候,但無論如何,在座的三人都是許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一席酒宴從傍晚一直持續到了子夜時分,一壇佳釀喝得空空如也,馮聿林的酒量甚好,就是馮仲也還有三分清醒,隻有酒量最淺的秦瑞,早就不省人事了。好在白天外出的衙屬已經回來,自會將秦瑞好生安頓,至於馮聿林,事先早已關照過馮仲,不必表露身份,隻說是城守大人的遠親,特來探望,衙屬並不疑心,在安頓了秦瑞之後,也為二人準備了休憩的客房。於是眾人就此散去,一夜無話。
秦瑞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酒勁強烈,他還猶自覺得暈眩。衙屬見他醒了,進來稟報道:“大人,您的兩位遠親,今兒一大早就起身離開了,臨走交代小人將這封信交給大人。”
秦瑞取過信來,發現隻是寥寥幾個字:謹盼功成來歸。這話在外人看來,當然不明就裏,秦瑞卻懂其中的意思,按照馮仲的計劃,將來擒獲襲奪軍糧的元凶之時,自己可是要親自押送人犯入帝都指認禍首的,而這為山九仞,那也還隻是第一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