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78章 帝都三策

這還是數天前的事,沈心揚因為時常到劉文靜家打擾,雖然出於公務,但也知道劉文靜夫婦久別重逢,相聚的時間本就不多,而且劉文靜出征在即,居家的時光便更覺珍貴,所以一直對劉夫人保有一份歉疚,這才特為在鎮南王府設宴,一來也是彼此女眷之間交遊遣懷,二來也是稍稍彌補內心的歉疚之情。

同為女流,劉夫人當初在鬧市街頭見沈心揚一條軟鞭就教訓了許多蠻橫逞凶的無賴潑皮,心中對這個身份尊貴而又比自己年輕幾歲的郡主就特具好感。等到她時常到訪,彼此熟絡,劉夫人倒是毫不介意沈心揚打擾了她夫婦二人難得的團聚時光。所以在接到鎮南王府的邀約之時,她亦不免驚訝,還是劉文靜比較通透,猜想必然是王府的幕僚提點了沈心揚,他也沒有想到會是沈心揚自己主動要補過。王府之約,自然不便辭謝,定的日子也正巧,正是劉文靜要去翹才館麵見俞英泰的那天,劉文靜等夫人由王府的車馬接走之後,方才出府去往翹才館,歸來時已是月明星稀的深夜了。

“今天郡主邀請的客人,大多是帝都勳臣之家的女眷,本來以鎮南王府的地位,這也沒有什麽,隻是在眾多女眷之中,”劉夫人說道此處,劉文靜倒是先猜出了她的下文,以沈心揚的性格,與勳臣家的大家閨秀未必有多少共同話題,邀約不過是礙於世家之間的情麵,鎮南王府亦是此次出兵的主力,沈心揚如此大費周章地飲宴,目的想必和俞英泰一樣,借此機會窺伺其他將領的人品和實力,所以賓客名單之上,有幾個人是斷不會落下的。

“隻是在眾多女眷之中,還有不少將軍。”劉文靜先替夫人把話說了出來。

劉夫人也不驚訝,“不錯,我到王府時,賓客已經來了十之七八,出來勳臣親貴家的女眷之外,其餘的賓客麵孔雖不認識,但雖著常服,周遭肅殺之氣不改,一望可知是從軍之人。”

“都有哪些人?”

“總有六七名將領吧,”劉夫人知道鎮南王府的宴席上的座次,大抵是以王府對各個將領實力的初步了解來排定的,而自己自然就是代表著劉文靜以及他身後的俞英泰,也許是因為俞英泰的關係,沈心揚特地安排她坐在居右的上首,可以說是十分尊崇了。“左麵是各府的女眷,唯獨我坐在右麵居首,身側是兩兄弟,席間敬酒時,才知道是洛陽徐秋嶽和徐鎮嶽,在他們的身側的將領,身高體壯,一雙手孔武有力,郡主稱他傅將軍。”

這幾人都在劉文靜預料之中,在他自己的卷宗中,洛陽徐氏兄弟與傅宗崇雖各有所長,但他綜合情報,再三品評之下,仍覺得傅宗崇的才具要勝出一些,想不到在鎮南王府的眼中,反倒是這徐氏兄弟,初出茅廬更勝一籌。當然,徐家與沈家是世交,酒宴之上,讓自己的夫人居首座已經有些逾矩,倘若將徐氏兄弟排在第三,不知遠在洛陽的徐家家主聽聞之後會作何感想。但無論如何,傅宗崇與徐氏兄弟實力在伯仲之間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

“不過今夜真正特別的,還不是這幾名將領。飲宴開始之前,郡主似乎一直在等一個人,但久候未至,又見賓朋滿座,不得不先行開始。酒過三巡之後,此人方才姍姍來遲,原本座次已定,晚來之人理當罰酒三杯,敬陪末座才是,但這人卻徑直坐到了郡主的身邊。”

劉文靜將此時身在帝都的將領推想了一遍,腦海中突然浮現起一個人影,耳邊夫人的話還在繼續:“此人一襲箭袖勁裝,十分幹練,而且額頭汗漬猶在,仿佛是從城外一路策馬疾馳而來似的。等他走進,才看清他袖口與衣襟都繡有雲豹圖案。”

話到此處,劉文靜當然知道此人是誰,驍騎營中軍銜將校以上都會在甲胄內襯的衣物之上描繡雲豹圖案,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將來戰場之上,辨認同袍的依據,而如今帝都之中的驍騎將領,隻有那自漠北邊關而來的衛璧。

衛璧久駐漠北,沈心揚遠在西南,在此次勤王之前,兩人之間怎麽樣也想象不出會有何種交集,但在宴席之上,這兩人卻仿佛熟稔多年的老友重逢,言談之間十分得投契,這就讓人意外了。

劉夫人將酒宴的情形說完,不等劉文靜有話,先自說道:“這次飲宴,除了我之外,其餘勳臣家的女眷,雖也有命婦,卻也不乏待字閨中的女兒家,算起年齡來,倒正與帝都中這許多青年將領契合。尤其郡主和衛璧將軍,酒宴之上望去,當真是一對璧人。”

夫人這話,一語驚醒夢中人,鎮南王府與皇室的關係密切,此次勤王,朝廷的威嚴無形中失墜,皇帝的威信也大不如當年削平東南之時,沈心揚住在王府,不在翹才館居停,皇帝先行召見正可以避開其他將領的耳目。鎮南王府的這一場飲宴,也許真的就是沈心揚在皇帝授意之下,有意在籠絡這些勤王將領,特別是年紀尚輕,而又不曾婚配的。帝都的勳臣世家甚多,除了少數像紀柏棠等人,其餘大多隻剩下一個世家的名聲,在朝野的勢力和影響都日漸式微,而勤王軍的將領,遠離帝國中樞已久,如今雖軍權在握,但還很難對朝局發生影響,倘若彼此聯合,便能各取所需,而皇帝更可以利用勳臣世家平衡日漸崛起的武將勢力,將內輕外重的局麵漸漸扭轉,這不僅是出於對戰局的考慮,也更是對將來平叛成功以後,重塑朝局的考量,用心不能不說是十分深刻的。

劉文靜和夫人越談越專注,歸家時本就已經是更深露重,夫婦兩人這一深談不覺間就已經晨曦初露了,但兩人的精神都出奇的好,在劉文靜是想通了許多關竅有豁然開朗之感,而在劉夫人,在家常俗事之外第一次參與到對時局的分析中,許多見解又為劉文靜所深深讚許,興奮亦難抑製。而且還有一件事,也是必須要與劉文靜說的。

“飲宴將散時,郡主提出我們幾家女眷既然年齡相仿又一見如故,正可以義結金蘭。當時除我之外,各家都當麵允準,我本想回來與你商量一下,但如此一來。”劉夫人自然是擔心這樣做,劉文靜與鎮南王府之間行跡就更加親密了,難免不引人懷疑。因而不自覺地就把話停住了。

劉文靜心想這或許是沈心揚有意為之,勳臣女眷當然以鎮南王府馬首是瞻,而且能與王府郡主結拜根本就是求之不得的事,至於自己的夫人,要說與沈心揚結拜,原也是無可無不可的事,特別是劉文靜在麵見俞英泰之後,覺察出他對自己與鎮南王府的結交並不反對,甚至隱隱有讚許的意思,這便也不需顧忌了。再深一步想,如果自己對飲宴目的的推測是真的,那麽夫人如今的金蘭姐妹,將來很有可能就是許多位將軍夫人,怎麽想都是一件有益無害的事情。

“夫人不必擔心,我與伯帥針對如今局勢,也曾詳加分析,如今戰事為先,未必會有那許多猜忌,而且鎮南王一片忠貞之心,可鑒日月,諒朝野上下也沒有敢進此讒言。”

這徹夜的長談,到此才算是真正可以收束了,劉文靜體恤夫人,溫柔地說道:“夫人這一天一夜著實辛苦了,我去準備些吃食,夫人若累了,先歇息片刻吧。”

劉夫人的精神尚好,但不願拂逆丈夫的好意,因而很順從地點了點頭,劉文靜則小心的關上門扉去準備了。這漫長的一夜也終於到了盡頭。

皇帝為了籠絡也是為了表示鄭重其事,原本是定在禁宮召見眾將,但日期臨近卻突然改了主意,親自到翹才館來,同時還派人通知住在王府的沈心揚以及天策府的馮聿林,到翹才館與眾將一同麵聖。沈心揚還不妨事,馮聿林不免心中疑惑,何以皇帝會突然改了主意去翹才館,不過馮仲提醒了他,依照他們的計劃,馮聿林還能自由的時日屈指可數,無論皇帝有什麽打算,都不必太過在意了。

出乎眾人意料的,其實還不是皇帝駕臨翹才館,而是這次麵聖所下的第一道諭旨。內閣秉承皇帝意旨會同兵部一同擬定的這道諭旨,對於勤王軍做出了第一次整編:今天下州府,上解君父之憂,下紓黎民之困,為國宣勞,特賜各軍旗號,統一號令,並頒虎符令牌,各軍統帥賜金劍蟒袍,自即日起,賜號神策、玄策。

金劍蟒袍,都是禁軍將領的配置,皇帝如此做,等於將此次入帝都勤王的軍隊重整於禁軍旗幟之下,而在天策之外,另立神策和玄策兩軍,不僅統一了勤王軍的旗幟號令,也與馮聿林形成分庭抗禮之勢,京畿衛戍的重任終於不再是倚靠天策一軍,這也是防微杜漸,以免變生肘腋的一大舉措。

至於各軍編製的具體分派,諭旨並未寫明,自然是由內閣會同兵部來安排,但情勢已經很明朗了,將來征伐,自然是設一主帥統領三策禁軍,而各軍的主將歸屬,勢必會有一番角逐,甚至原本鐵板一塊,已然自成一係的天策,是否會被重新編組,都是未知之數,而這三策禁軍,將會成為帝都除去遠在關外由章紹如統屬的驍騎之外,全力支持和足堪依仗的唯一強悍的武力了。

皇帝的病情始終是時好時壞,所以整個人的精神也難以支持許久,駕臨翹才館宣讀諭旨以後,微感不支的皇帝已經無法逐一召見所有將領,但幾個緊要的人,卻是不能不見。第一個自然是沈心揚,鎮南王作為重鎮藩王,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同,其次便是俞英泰,眾人都以為俞英泰之後,理當是身為天策統帥的馮聿林,不曾想皇帝召見的卻是劉文靜。近來有關馮聿林的傳言本就很多,如今劉文靜不過區區淮揚兵備道,雖然是俞英泰的心腹,但論家世地位,再論軍中的威望和資曆,無論如何都難以與馮聿林比肩,皇帝如此出人意料的舉動,讓在場的將領無不對劉文靜刮目相看。

其實皇帝用心倒也未必如此深刻,之所以召見劉文靜乃是因為沈心揚和俞英泰在覲見時都對此人讚賞有加,馮聿林衛戍已久,皇帝一時也想不到還有何事要與他交代,所以索性就先召見了馮聿林,隻是在翹才館如此鄭重的場合,特別冊立禁軍旗號的諭旨還言猶在耳,實在無法不令在場的群臣和眾將有所猜想。

每一名將領的召見都是君臣獨對,在外間等候的群臣是無法得知召見的內容的。如此持續了一個時辰以後,皇帝方才起駕回宮,離開館閣時,腳步都不免虛浮,足見確實耗費了極大的精神。

皇帝此番親至翹才館,不僅是為了向天下展示自己求才若渴之誠心,而且也是對自己多年來所作所為一種間接地認錯,畢竟身為天子,為了君臣相見,不惜到臣屬下榻的館閣,足稱折節,傳揚出去,皇帝愛才之意溢於言表。同時更重要的,皇帝也要考察來京的將領之中,到底有哪些人是真的可以信任,又有哪些是足堪托付統領禁軍之任的將領。如同翹才館中眾將相互之間在不斷探查試探一樣,自他們住進這翹才館的一刻,暗中就有許多眼睛在觀察著這些將領,其中自然也會有屬於皇帝的視線。

皇帝的車駕回到內廷,原本英和是想護送著車駕直接回到勤政殿的暖閣中,讓皇帝先好生歇息,但皇帝卻幾乎在車駕進入內廷宮門的瞬間,就下令道:“去昭陽殿。”

皇帝離開翹才館之後,隨行的群臣大都一同散去,也有少數心思深沉的,眼見劉文靜將成後起之秀,特意留下來想與他攀談幾句,先行結交,可惜劉文靜早就被俞英泰帶走,這幾位自以為取得先機,實則卻還是一無所獲。眾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但有一個人,卻無法享受,這便是紀柏棠,皇帝建立三策禁軍,徹底改變得了勤王大軍的性質,從地方督撫自行征募的軍隊,變成了天子近衛,這也意味著,三策禁軍的軍糧兵械不說全部,至少有一大半將來要又戶部和兵部來供應。皇帝的這一招很巧妙,強幹弱枝,千鈞之力舉重若輕地將地方督撫手握的重兵化為了禁軍,雖然兵權的更迭不在一時,但卻比將來功成以後大費周章的裁撤要方便得多了。

隻是眼前的麻煩,皇帝卻沒有想到,還是皇帝想到了,仍有意為之?紀柏棠心頭閃過的一念,不禁讓他自己也打了一個寒顫。戶部和兵部的實際情形,皇帝縱然不像紀柏棠一樣分毫在心,但也不會一無所知,三策禁軍,就算每一軍設編製三萬,這是早有定例可以遵循的,興平二年第一次恢複禁軍編製,議定的兵員數目就是三萬。這便已經是九萬人,馮聿林的天策軍,擴充已久,隻是一直得不到機會獲得兵部的正式承認,此次也正好借此可以得償所願。所以紀柏棠保守估量,三策禁軍的兵力總在十萬以上,這樣一支大軍的軍糧兵械,根本就遠遠超出如今戶部和兵部可以調配的數量。紛亂的思緒,第一次讓一向自詡有條不紊的紀柏棠有些忙亂,此刻他也無從去猜測皇帝的用意,唯有盡力先去早作準備,原本隻剩洛川還有一支糧隊來京,如今看來是遠遠不夠的了,還需讓英和再鼎力相助一次才行。否則將來如果因為軍資補給不能充足,讓天子禁軍的將士鬧出嘩變情事,不僅紀柏棠多年聲名喪盡,連帶皇帝和朝廷都將顏麵無存了。

馮聿林倒不似紀柏棠這般忙碌,甚至可以說,因為皇帝召見劉文靜之舉,眼下他可說是整個帝都最為清閑的人了。天策成軍已久,此次禁軍雖是頒行三策旗號,但對天策軍來說暫時還未見到大的變動。馮聿林久在帝都,知道官場向來是怕冷不怕熱,官符如火的時候,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稍有變故就立刻門可羅雀的情形,他見得可是太多了。因而此刻與馮仲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帝都的街上,四周除了尋常百姓再也沒有別人,馮聿林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真是難得的清閑呐,世兄,不知道你我以後還會不會有如此閑庭信步的機會。”

“主公,時機已至,當斷則斷。”

“世兄為我一向知無不言,要說缺點,就是總是事事都太認真了些。”馮聿林這句話倒讓馮仲語塞,一時不知如何答話,還是馮聿林複又說道:“你看你看,我就說世兄你,太認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