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鍾匠論道
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沉悶，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在**來臨的前一刻，被觀眾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演員們僵在台上，不知所措。
鍾樓之內，那股源自陳凡的，冰冷而漠然的意誌，如潮水般退去。
“鍾表匠”的身體猛地一晃，雙眼中燃燒的數據風暴瞬間熄滅。
他像是剛從萬米深海中被撈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單手撐在冰冷的地板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那縷沒入他眉心的黑金色神性，並未消失。它化作一枚極其微小的印記，沉寂下來，像一顆休眠的種子。
梅三娘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她的手掌剛一觸碰到“鍾表匠”的後背，就感覺到了一陣滾燙的、仿佛要將金屬都熔化的體溫。
她看著“鍾表匠”那張蒼白如紙，卻又因極度亢奮而泛起不正常潮紅的臉，眉頭緊鎖。
“你怎麽樣？”
“鍾表匠”沒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頭。
他沒有去看梅三-娘，也沒有去看王座上那個如神像般靜默的身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鍾樓的穹頂，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上演默劇的，概念空間。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凡人窺見了神明棋局後，難以自抑的，極致的戰栗與狂喜。
“我……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嘶啞，卻又帶著一種布道者般的狂熱。
“就在剛才，王將祂的視角，向我開放了萬分之一秒。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這場‘災難’的……本質！”
梅三娘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扶著“鍾表匠”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本質？”
“對！本質！” “鍾表匠”猛地推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體。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某種無形的真理。
“我們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鍾樓中，回**不休。
“我們以為，這是一場攻擊。一場來自高維的，對武神都的毀滅性打擊！所以我們反抗，我們戰鬥，我們試圖用我們自己的力量，去對抗那條黑色的河，去對抗那座下沉的城！”
“但那根本不是攻擊！”
“鍾表匠”轉過身，他那隻完好的獨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梅三-娘，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一個‘問題’！”
“一道……專門出給王的，考題！”
梅三娘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屏住了。
“鍾表匠”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一台失控的分析儀，瘋狂地傾瀉著他剛剛窺見到的，那冰山一角的恐怖真相。
“還記得嗎？【鎖鏈之神】是怎麽死的？祂是被王，用最純粹的，最不講道理的暴力，從概念層麵，活活碾碎的！”
“【天衡裁-決議會】的那幫瘋子，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給王設下了這個局！一個純粹的暴力，根本無法破解的局！”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座依舊籠罩著全城的，長安幻影。
“‘李世民’的求助，是‘題幹’！”
“涇河龍王的怨念，是‘選項A’！”
“被水淹沒的城市，是‘選項B’！”
“他們問王，你要怎麽選？是扮演救世主，去斬殺那條‘惡龍’？還是選擇守護城市，去對抗那片‘洪水’？”
“但無論選哪個，都是陷阱！”
“鍾表匠”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刀鋒！
“選擇斬龍，你就會被‘曆史概念’同化！你將成為這個劇本裏的一名演員，你的所有行為，都必須遵循他們設定的規則！你將被徹底鎖死！”
“選擇救城，你就會陷入與那條‘概念之河’永無止境的消耗戰！
那條河的源頭，是涇河龍王千年的怨念，是整個大唐龍脈的氣運！我們的力量，在它麵前，就像是試圖撲滅森林大火的一杯水！我們會被活活耗死！”
梅三娘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拚盡全力的一刀，為何會如此的無力。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
是維度的碾壓。
她，連棋盤都上不了，又談何與棋手對弈？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幹澀，“這是一個……無解的局？”
“不！”
“鍾表匠”幾乎是吼出了這個字。
他的臉上，泛起了一種病態的，因為窺見了神之智慧而產生的，無上榮光。
“對於我們來說，是無解的死局。”
“但對於王來說……”
他緩緩地，轉過身。
他不敢再直視王座的方向，而是用一種最虔誠，最謙卑的姿態，深深地，彎下了腰。
仿佛一個學徒，在向自己的導師，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王……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一切。”
“他看穿了‘題幹’的虛偽，看穿了‘選項’的陷阱。”
“所以，他給出了第三個答案。”
梅三娘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王剛才通過她腦海，向全城宣告的那三句話。
“此非神，亦非人……”
“此非災，亦非劫……”
“他……”梅三娘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震撼，“他……撕掉了考卷？”
“不。”
“鍾表匠”緩緩地，直起了身。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近乎於癲狂的，混雜著崇拜與恐懼的笑容。
“王，比那更偉大，也……更殘忍。”
“他沒有撕掉考卷。”
“他隻是用行動，告訴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出題人……”
“鍾表匠”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手。
模仿著陳凡剛才的動作，用食指，輕輕地，敲擊了一下虛空。
嗒。
“你，連出題的資格，都沒有。”
“這張桌子上的一切，包括你的考卷，你的筆，甚至……包括你本人。”
“都是我的。”
“戰利品。”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梅三-娘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猛地抬頭，望向了那座王座。
那個身影，依舊靜默如山，仿佛亙古不變。
但此刻，在她的眼中。
那不再僅僅是力量的象征。
那是一種，早已淩駕於力量之上，玩弄規則，蔑視一切的，絕對的……
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