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最後的解釋
“其實我認為不應該說是真正的原因,因為有些東西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這涉及到一個深層和淺層的解釋。如果你隻是想要一個答案的話,我可以跟你說大部分人眼中最合理的方向。”
我點頭,表示洗耳恭聽。
“從主流的認知,很明顯,精神分裂症是最合適的解釋。了解過整個事情的話,你應該會發現很明顯的一點,從頭到尾,文紹其實是一個非常獨斷的人,他所認為的東西很難被改變,按照自己的邏輯推出來的答案,在他看來是完全正確的。
“而伍勝養成了依賴他的習慣,很少去分析問題,所以在一些決定上,文紹永遠是主導地位,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兩個人精神的依附關係,這是他們出現問題的第一個大前提。”
我聽著竟感覺有些恍然,之前聽文紹在講述的時候,我曾有過一種怪怪的感覺,但又說不上來。
特別是火車那段前後,那種怪異的感覺達到了頂峰,現在想來,似乎就是因為文紹有些地方的分析太過獨斷,但又因為邏輯比較清晰,我一時之間反駁不上來,所以感覺格外難受。
“第二點,還是文紹的性格。他其實非常喜歡鑽牛角尖,且想象力豐富過頭。以前他在你們圈子裏的角色使得他有著很強的分析能力,但他將這種能力使用過頭了。他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無論大事小事,都竭力去分析。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導致分析出來的東西,隻不過是他潛意識裏強行給那件事添加的幻想。文紹本身的胡思亂想是第二個大前提。”
我喝了一口茶,專心聽著。
“第三個因素,環境,如果不去看文紹的外在表現,你會發現他活得非常壓抑。當然,我們也可以程序式的提起,最愛的奶奶離世,與父母有隔閡,做生意的失敗,夢想的幻滅,戀人的離開,除了伍勝,你會發現。他生活中的精神支柱,其實什麽也不剩了。伍勝也一樣,在一定程度上,它們其實是與外界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隔離,而生活的壓抑,讓文紹的思想也蒙上了一層悲觀色彩。”
“以上三個前提,就是埋藏在地底深處的炸彈,而他們上山的那一晚是點燃這些炸彈的導火索。
“在山間近乎完美的環境下,文紹對身邊的東西盡其所能的做出了可怕的聯想,他先是不停的回想那個女人的笑聲,然後又根據你們遇到的事憑空想出了陰影裏的“人”,這些強烈的心理暗示成功讓他最後看到了最清晰的那個人影。而伍勝在他的影響下也錯誤的認為自己看到了可怕的東西,結果你怕我也怕,兩個人都認為有髒東西跟了下來。
“第二天,髒東西跟下來這個想法讓文紹在鬼屋出現了許多錯覺。那時伍勝都快忘了這件事,結果廁所的交談讓他又中招了。之後文紹鑽牛角尖的性格,讓他非要找到一個所謂的規律,所以他開始了各種猜想,試圖尋找那兩天的惡化路線。但那時根本還沒有所謂的惡化路線,倒是因為他想得太多,更多的心理暗示讓第二天的幻覺按照他的想法走,於是他看到了證明自己猜想的那次幻覺——送葬的隊伍。但其實這次幻覺就是遵循他的猜想才出來的。
“之後事情就開始不可控了。他自證了幻覺在惡化這個猜想,並對此深信不疑,於是有了在火車上與伍勝的那次交談。理智的人都會在那一段感覺到一種違和感,雖然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但其實有著非常大的一個破綻,他所有的猜想,的確是從他們遇到的事出發,但出發之後的絕大部分卻是一種非常自我的描述,就像在規劃未來的藍圖一樣。
“火車上他徹底的說服了自己,從這裏事情急轉直下,一切開始堅定的按著他的藍圖往下走,所以幻覺開始增多,並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新型幻覺。而越是這樣,他就越是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說到這,張子邪頓了頓,喝了口茶:“也就是說,文紹之所以會感覺自己的猜想越來越對,並不是因為他推出了即將發生的事,恰恰相反,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以他的想法為藍圖繼續下去的。”
我心裏一陣波動,的確,仔細想想,火車前後的幻覺完全是兩回事,前麵的其實也沒太多的規律,之後確是真正的在印證著文紹的想法了。而從頭到尾,很多事也真的是文紹在心裏猜測會怎樣,不久之後就真的怎樣了。
從他的角度看,確實是他越擔心什麽,就越會遇到什麽。
但現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確實是他自己在不斷的設計之後的事情。
他想到五感扭曲,最後就五感扭曲了,他想到夢境是最後可以躲藏的地方,最後夢境便遭到了侵害。
我突然想到,還好最後他真的解脫了,否則那個冒牌貨一定會取代他,因為他潛意識裏的設計就是這樣的。
不知為什麽,一種比那晚與文紹交談更加毛骨悚然的感覺冰凍了我。
“從那時開始,事情開始不可控。而之前說過,伍勝的精神依賴是個大問題,他側麵加強了文紹對自己的判斷自信。這種小圈子裏的多人幻覺,讓我想起了一個詞,感應性精神病。”
張子邪介紹了這個詞的意思,在這裏我直接摘錄了百科上的內容:
感應性精神病是一種以係統妄想為突出症狀的精神障礙,往往發生於同一環境或家族中兩個或兩個以上關係極為密切的親屬或摯友中,如母女、兄妹、夫妻、師生等。繼發者多為內向性或癔症性格的人,他們情感不穩定,易受暗示,意誌薄弱,缺乏主見,一向處於被支配的地位。一人患癔症後,周圍的人目睹了發病情況,由於對疾病不理解,受迷信或不科學解釋的影響,產生情緒緊張,再加上自我和相互暗示作用,多數人相繼出現與原發者症狀相同的癔症發作,如**發作、軀體不適、呃逆、癱瘓、附體觀念等,這就是癔症的集體發作或癔症流行。
由於張子邪隻是略作分析,並沒有像做學問般嚴謹,所以我們這段談話的參考意義遠大於解釋意義。
有想法的朋友不要將觀點囿於這番對話。
“簡單總結,落實到文紹和伍勝身上,伍勝的絕對相信,滋長了文紹的判斷自信,而伍勝也有了幻覺,且兩人相互刺激,以致情況越來越嚴重。”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不想讓伍勝去找婆婆:“所以,當初文紹去找婆婆的時候,你才想讓伍勝留下來?”
“是,如果他留下來,必然會來問我當時話裏故意留下的疑惑點,我也就會用自己的方法去對他進行治療。但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他不會聽從我的勸告。”
“為什麽?”
“他本就還沒準備接受真正的治療,他的內心還在猶豫,他也太相信文紹了,所以他去了婆婆那,這也是我的意料之中。”
“所以你便讓婆婆接手,讓她來進行治療?”
“我相信以婆婆的身份和能力,可以成功治療他們。但我猜錯了。你要知道,如果想除去源頭,必須讓文紹意識到一點,那就是,他的觀點是錯的。但在婆婆說了那麽多東西以後,他的觀點幾乎一成不變。這是出乎我意料的。婆婆認為是事情已發生到了第三天,讓他確認了自己所認為的規律,但我認為是文紹的性格太過執拗。總之,我們沒能改變他的想法。”
“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他的想法是錯的?”韋品突然道。
“這是個好問題。你有害怕的東西吧?蛇,昆蟲什麽的。”
“我,我怕蜘蛛。”韋品知道對方是想說明什麽,配合到。
“蜘蛛啊,剛好。”張子邪一笑,起身,到旁邊的一個抽屜前蹲下,翻了翻,然後站起來,“閉上眼。”
韋品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閉上眼。
張子邪走過來,把手裏的東西放到韋品的脖子上,我這下才看到,那東西竟然是一隻渾身是毛的大狼蛛!
感覺到毛茸茸的感覺,韋品一縮脖子,大叫一聲:“什麽東西?!”就想動,張子邪按住他的肩膀,道:“布偶而已,你摸摸。”
韋品抬起手,摸了摸,稍稍鬆了口氣,但脖子還是緊縮著:“這是蜘蛛的布偶?”
“對。”
“臥槽,感覺好難受。”
“閉上眼。”
韋品縮著脖子又閉上眼,等著。
張子邪輕輕的捏住那蜘蛛,控製它的腿微微晃動,那幾條腿不斷的輕撫著韋品皮膚。
韋品極力忍受,但不到兩秒,突然一炸,叫了一聲站起來,直接把那布偶甩飛。結果一抬頭就對上張子邪似笑非笑的臉:“這就是當時文紹麵對的情況了,我告訴你,這隻是一個布偶,你也摸到了它,但當閉上眼再麵對它的時候,你的潛意識依然會判斷它是一隻蜘蛛。”
“剛才我看不見,而且你讓他動了一下,我怎麽知道是不是有其他東西爬上去了。”
“所以才說這就是文紹麵對的困境。文紹當時也沒法看清一切,一切都是隱在黑暗裏的,就像你閉著眼。而即使我們告訴他,一切都隻是他的想法在作怪,就算他明白了這一點,但當重新閉上眼,麵對突如其來的幻覺,他心裏同樣會按照原來的想法去判斷。
“也就是說,真正的根源,還是在於潛意識,理智告訴你,這是布偶,但你的認知並不是馬上就糾正過來了。所以,直接的告知不能改變你內心深處無法控製的意識。同樣的,我們也不能直接告訴文紹他的問題,我們需要的是引導,但顯然,我們的引導失敗了。”
“最後你的意見是讓他們去自首,這又是為什麽?”我問。
“他們需要真正的治療,也許更需要強製性的,一直逃避下去,情況隻會越來越糟。可惜世事難料,後麵發生的那些事,隻能說,因果輪回,我們誰也沒法隻種因不受果。”
在張醫生這裏,我解答了第一個疑問。我和韋品非常振奮,也很震驚,故事裏藏著的東西似乎比我們想的要多的多。
我們謝了他,決定第二天就去找婆婆,解決其他的困惑。
第四天,我們直接去了白石村。坐火車的部分我省略了,相信也不可能在上麵找到有用的信息。
那邊的路很難走,最後一段路需要步行,由於我的原因,我們折騰了很久才到村裏。
我看到了文紹說的草垛和梯田,這邊的景色是真美,隨意取景就是一幅山水畫。但不知為什麽,也許因為文紹已經介紹過這邊,當看到那座老式的吊腳樓,我的心並沒有一絲新奇,而是泛酸的,古老並不意味著古韻,隻代表貧窮。
我們到的時候婆婆不在家,是兩個孩子把我們迎進門的。我們見到了鐵蛋,小小年紀濃眉虎眼,性格拗的不行,看起來十分可愛。小離很乖巧,有點靦腆,但一笑起來,那天真無邪的模樣,真的很淨化心靈。
我們帶了很多東西過來,孩子們都很開心。小離一直問我,帥哥哥和國字臉哥哥去哪兒了。我沒敢說真話,隻是告訴她他們去旅遊了,也許要很久很久才回來。
我還看到了當初文紹和伍勝站在陽台上的那幅畫,小離已經有些畫功了,那兩個身影很簡潔,但很得神韻。文紹和伍勝站在走廊上,背對著這邊,看著遠方,而遠方是將要落山的夕陽,其間的光影效果把握得非常恰當,看起來很舒服。
看著這畫,我心裏漸漸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有溫暖和落寞交融在了一起,讓人心頭顫動。
我說我想把這幅畫買下來,小離卻搖頭,說文紹已經買了,她在等著他來取。
“那倆孩子在走的時候把錢放到了枕頭下,又讓鐵蛋傳話,說要買這幅畫,其實就是想給孩子們零花錢。”婆婆突然從外邊走了進來。
對於我們的到來,婆婆似乎並不意外,我跟他說了文紹和伍勝之後的遭遇,她也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沒有更多的表態。
交談了一段時間後,我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第二個問題:那一天,婆婆單獨見伍勝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麽,讓伍勝出來之後神情大變。
很快,婆婆說了他們那天的對話,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
婆婆看到文紹關了門,道:“伍勝,我想問你個問題。文紹的狀態非常不好,不過,你有逃離的機會……”
“我會陪他。”伍勝一聽開頭,就直接回答,“這渾水是我拉他下來的,無論怎樣,我都希望他可以擺脫。婆婆,您直說吧。”
婆婆看著他堅定的眼,就點頭,將與張醫生分析幾乎一樣的話說給伍勝聽。
聽了之後伍勝恍然大悟,帶著答案回頭,很多原本迷蒙的地方瞬間就亮堂了。
“也就是說,隻要離開文紹,你的幻覺就會慢慢消失。”
“那文紹呢?他還會有嗎?”
“也許還會有,但至少也會先減輕。”
“如果他的不能去掉,我依然會陪他。”
婆婆就笑了笑:“你剛才沒聽完我的問題。你有逃離的機會,但同時也可以選擇冒險去解救他,當然,這種解救很可能也會將你拉下水,怎麽樣,去嗎?”
“還是那句話,我會陪他走一遭的,婆婆,您說,需要我怎麽做?”
“那就繼續陪在他身邊,但要謹記,所謂的幻覺是他想象出來的,你不能自己也陷進去,這是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在你能保證這一點的情況下,你可以試著引導他,讓他認為幻覺正在偏離他設計的軌道,你所要傳遞的信息,就是他照我說的做了之後就有了效果。記住,決不能再附和他一些太過自我的判斷。”
“好,我會試著引導。”
“最後一點,如果你發現你沒法順利進行,自己受到了影響,或是你根本引導不了他的想法,那我建議你們立即自首,不要拖,這樣你會受到比文紹更嚴厲的懲罰,但卻會救了你們倆。”
伍勝想了想,堅定的點頭。
聽完,我突然想起,伍勝出門後的神情,其實文紹之前說過了,是擔憂,對兄弟的擔憂。
原來是這樣。
我心裏一陣波動,再回頭,才發現,在後半段的故事裏,伍勝再也沒有出現過幻覺。而且從與婆婆交談之後,他的表現,確實就是在為文紹的情況著急,最後提出自首的時候,也是異常的幹脆。
他一直都在保護著文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心裏的感覺無比雜亂。說真的,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是文紹在單方麵因為伍勝的過錯而付出巨大的代價。如果沒有後來張揚的事,一定是伍勝在虧欠著文紹。
但在聽了這些情況後,我的觀點完完全全不同了。
文紹為伍勝染上了這些汙水,伍勝為文紹放棄了自保的機會。這兩個家夥之間,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虧欠與否,他們有的,是羨煞旁人的友情。
即使是我,在這樣讓人動容的情感之下,也會羨慕乃至嫉妒,他們之間那千言萬語也難以說清的東西。
真的很震撼,直到現在,我也仍然感覺得到心裏的波動。
終於,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釋。
我和韋品在夜晚來到梯田旁,我們找到當初文紹和伍勝討論問題的地方,坐下,閑談起來。
我們談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談到了曾經聚在一起的那些人,談到了一起瘋狂的歲月。
我又抽起了許久未抽的煙,在尼古丁的作用下,身體變得有些輕飄,星空中有兩顆星星特別閃,很俗套的,我竟然也在想,那是不是那兩個家夥正在看著我們。
“想想挺神奇的,當初文紹來到我家的時候,我正準備自殺呢。結果聽到他要自殺後我倒是忘了自己也想自殺了,一個勁的想阻止他。結果最後我沒能救下他,反倒是他救了我。”
“對他來說,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麽?至少曾經的三兄弟,還留下了一個,再加上我,他們以後的紙錢不會少的。”
“而且會很多。”
聊到深夜,即將起身回房時,我對韋品說:“咱也許個願吧。”
韋品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相視一笑,猛吸一口手中的煙,將煙頭彈出。
微風拖著猩紅的煙頭,像兩顆劣質的流星。
“願我們能在夢裏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