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專列

Ordinary Love①·命懸一線

Part①·愛不釋手

“瑪格麗特”

我的未婚妻

好像

好像她

好像她已經遭人毒手!

從這本經書裏爬出來的斷掌已經掏空了我的理智!

我感覺到強烈的暈眩,站不穩了,我的背好疼!從捕獵陷阱跌進泥地時受到的傷害終於開始發作——左邊心口的肌肉牽扯到整條手臂,它們一起抽搐著,它們將我死死按在椅子上。

似乎什麽都做不了,我劇烈的呼吸著,凝視著那條斷掌,被強烈的嘔吐感和恐懼心所征服。

“究竟是誰”

“是誰害了你!?瑪格麗特?!”

對她的想念,對她的哀思暫時戰勝了這些痛苦。

我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這隻手掌似乎還活著——

——它從挖空的經書裏爬起,跌到桌子上,好像還能往桌緣走幾步?用蒼白且失去血色的指頭扒住桌布,慢慢蠕動著。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瑪格麗特?你的鬼魂在我身邊嗎?”

正午時分的燦爛陽光再一次被陰鬱雨雲所覆蓋,除了鬆木林地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原本因為強烈的恐懼心,在我的眼中,萬事萬物都在震顫,這間小木屋似乎也要隨著潮熱的空氣一起融化。

現在它稍稍好轉一些,周遭的環境也漸漸穩定下來。

心絞帶來的痛覺也要漸漸平息,我終於找回了左手的控製權——

——山姆·沃克,你必須冷靜下來。

我如此對自己反複強調著,卻不敢去觸碰瑪格麗特的斷肢。

如果留下指紋,那麽這樁血案的第一嫌疑人,就會變成我

現在隻有警察能幫我,隻有維也納地方的警局可以偵破此案,如果瑪格麗特還活著,還活著的話

想到這裏,我不知不覺已經神遊天外,抓住了話筒。

可是電話的搖柄和表盤都叫眼淚打濕——

——我的妻子如果還活著,她在遭受怎樣的折磨?

她的手已經被砍下來了

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她?要多久?我還能再見到她麽?

這一刻,恐怖的幻象似乎又一次將我包圍,它們正如躲在陰影中低聲吠叫蠢蠢欲動的狼犬——靜候良機,把我脆弱的心智撕成碎片。

強烈的耳鳴聲使我不由自主的捂住腦袋,撥通報警電話之前,終於恍然大悟。

“警察不會相信我的”

“如果如果把這條斷掌送到警署去”

“它真的能當成線索?作為證據嗎?”

“天哪”

“這隻手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它還在動?”

瑪格麗特的斷掌似乎接上了“看不見的電極”,它在桌布上慢慢爬行,到了桌台邊緣似乎感知到危險,換了個方向繼續爬。

是幻覺嗎?我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或許它根本就沒有動過?一直躺在經書裏?

不不對

斷掌的指頭再次回到原點,它沾上粘稠發黑的血液,在方格桌布上慢慢寫下三個字母

——S

——A

——M

Sa·Walker就是我的名字,它在呼喚我

“魔鬼!魔鬼!”我大聲咒罵著這條怪異的行屍走肉!從衣帽架上取來十字架,對著它念經,身體也開始僵硬,“魔鬼!離開瑪格麗特的身體!”

它寫完這三個字母,又開始漫無目地的爬行。

過了大概五六分鍾的樣子,我終於把眼淚收拾幹淨,撥通了維也納地方警署的電話。盡量保持冷靜,用最平緩的語氣來描述這件事。

隻響了一次長音,警情接線員立刻說。

“你好!”

我連忙表明來意:“你好,我住在小新錫德爾,靠近濱湖的302道,在國際機場郊外有一棟木屋,我的名字叫山姆·沃克”

“先生,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你?”接線員聽到完整的地點和身份信息,語氣變得輕鬆活氛。

我回頭看了一眼餐桌,它依然在繞圈蠕行——

“——我想”

接線員:“嗯?”

我的嘴唇幹澀,眼神在電話和斷肢兩頭遊移,如果上門尋訪的警員把它當做證物帶走了,我也要進拘留室配合調查,變成第一現場的嫌疑人等待審訊。

我不想就這麽等著

我不想

“我有一個未婚妻”

“嗯哼?沃克先生?”

“她在前幾天失蹤了。”

“具體呢?是幾天前?”

“應該是昨天,昨天我們還通過電話,我們剛剛定下婚禮的地點,就在聖斯蒂凡大教堂——她在教堂做義工,神職工作者願意免費提供場地。”

“距你們最後一次聯絡?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我記不太清了,昨天晚上我在裝修新屋,夜裏喝了很多酒,我很開心我”

“沃克先生,你要抓住重點”

“好好”我急忙開始回憶:“應該是十四個小時?或者是十五個小時?她在醫院值夜班,她知道我晚上要做木工——所以不會打電話給我,她怕我分心。”

“你的未婚妻叫什麽”

“她叫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斯琴·皮拉諾·布萊尼茨。住在大使館附近”

“哪個大使館?”

“中國駐奧地利大使館,旁邊就是倫韋格火車站,在車站路一三一五號麗城公寓,她一直租房,和兩條寵物狗住在一起。”

“好的,沃克先生,我們會安排警員上門尋訪,也會派社區義工和警探來找你談話——瑪格麗特女士失聯的時間沒有超過四十八小時,或許她隻是睡著了——”

“——不!”我連忙改口,看向斷掌。

睡著了?怎麽可能睡著了?!

她被人砍斷了一隻手呀!警官!你怎麽能

“沃克先生?山姆·沃克?”

“你們快一點吧”直到最後,我依然沒有把斷掌的真相說出口,我的內心深處對牢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每次與新錫德爾的縣警打招呼,都會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快一點吧求求了,那是我的未婚妻,我求求您了。”

接線員明顯能察覺到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山姆·沃克,如果事情另有隱情,關於瑪格麗特女士你能夠提供更多的線索,那麽對四十八小時以後的失蹤案來說,也可以爭取更多的救援時間——你要講的隻有這些?對嘛?”

我再次看向瑪格麗特的斷掌,又看向郵包封皮,與接線員講起郵件。

“或許她去樸茨茅斯探親,今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瑪格麗特女士發給你的嗎?”警員明顯鬆了口氣。

雖然沒有四目相對,我依然不由自主的搖了搖頭:“不,是一個匿名包裹,寄件人的名字都塗黑了,我不太確定。寄件地址就是樸茨茅斯的查德頓堡。”

“在英國呀”警員接著問:“裏麵有什麽?”

“鑽戒”我撒了個謊:“瑪格麗特的鑽戒,還有一些血。”

“知道了,那麽可以立案,您總算把話說明白了。”警員的語氣愈發凝重:“城南小新錫德爾的縣警會聯絡您的——明早您有空嗎?”

“有”我立刻應道:“有!我要到縣警署去配合調查?”

“還不清楚您的未婚妻遭遇了什麽事,我們需要實地考察搜集證據,去郵局查閱寄件信息,這個包裹是從英國寄來的——跨國案件很難辦,要通知領事館,再聯合兩地警方共同協查。”

我連忙追問:“要多久呢?”

“您把鑽戒準備好,不要破壞證物,不要沾染多餘的指紋。”警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暫時不會對您進行收押質詢——隻要配合縣警工作就行了。”

Part②·手指舞

電話掛斷,我心亂如麻,回到了餐桌旁。

那條斷掌的傷處切口整齊,似乎是被一刀兩斷,沒有拖割硬鋸的肉碎骨渣。

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它,想方設法取下戒指,用毛巾慢慢按住它——

——起初它還算聽話,乖乖的趴在桌布上。

當我戴上橡膠手套,要去拖拽無名氏的鑽戒,它立刻開始掙紮

這斷掌的力量要遠超我的想象!它突然縮成拳頭,掙開毛巾束縛,從餐桌跌去地板,又立刻爬進櫥櫃的陰角

我連忙矮下身體,要把這條斷掌抓出來,如果明天縣警找到家裏,我卻拿不出任何證據——他們還在房子裏搜到這條殘肢,事情就糟糕了!

熱汗浸濕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這條斷掌似乎在和我鬥氣,好像有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魔鬼在操縱它——反複的戲耍我這條可憐蟲。

它在櫥櫃的狹窄縫隙裏靈活迅速的遊動著,我幾乎把腦袋趴在餐廳地板,使勁往櫃縫裏揮打,想要逮住這條靈活的手掌。

從工具間找到一條木棍,我怕它傷到戒指,於是往棍棒上包裹棉布,要把邪門詭異的殘肢趕出來。

正當我再次回到餐廳時,瑪格麗特的手又一次爬上了餐桌——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真的是幻覺嗎?我在和自己打架?我在幹什麽?

山姆·沃克?這隻是一團爛肉!它不可能活過來了!

我的腦子出問題了嗎?為什麽

“瑪格麗特”

鐵一樣的事實擺在我麵前,瑪格麗特的斷手沾了不少灰塵,它變得髒兮兮的,確實在櫥櫃之下滾過一圈又一圈。

我又開始流淚,止不住的流眼淚——

——撕心裂肺的痛苦幾乎要把我逼瘋。

摘下手套,我隻懇求上帝能夠幫幫我,能夠降伏這藏於暗處作祟的妖魔,讓我把戒指摘下

當我碰到它的指節,當我摸到它的無名指——

——它終於安靜下來,這顆拳頭漸漸分開五指,似乎變得聽話。

這個時候,愚蠢又膽小的山姆·沃克終於醒悟。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它沒有嘴,也沒有耳朵,沒有眼睛鼻子,沒有心,怎麽可能認得出我?

它就是瑪格麗特

並非是什麽魔鬼作祟,它記得我的指頭,記得牽手時的觸覺。

要摘下鑽戒,我輕輕撚住這失水僵硬的皮肉,它卻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十指緊扣不願意分開。

這一刻我幾乎泣不成聲,我無法控製這種情緒,我無法忍受

我哭得喘不上氣,似乎要舊病複發,我接受不了這種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也漸漸消失,它與我的右手緊緊牽連,我去酒櫃,找到新婚典禮準備的朗姆——咬開瓶塞灌進肚子裏。

不過幾分鍾的功夫,我一頭栽倒在**,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再次醒來時,門外窸窸窣窣的動靜嚇得我滿頭冷汗。

沉重的,具有規律的敲門聲好比死神手裏的招魂鈴——

——縣警來了嗎?是嗎?我該怎麽辦?

直到打開大門,我才鬆了一口氣,門外沒有人,也沒有新的郵件包裹。

回到盥洗室去刷牙洗臉,鏡子裏顯露出一張滿臉胡茬的憔悴臉龐,栗色的頭發裏有了不少灰白發根——看上去幾乎四五十歲那樣蒼老。

昨天所遭遇的種種離奇經曆,也漸漸離我遠去。

餐桌潔淨如初,桌布上沒有什麽奇怪的經書和包裹,我的腦子肯定出了問題——這些天沒日沒夜的裝修工作把我逼瘋了。

打開後門,就看見喂鳥器上掛著一頭笨狐狸,試圖把尖嘴探進穀物袋裏。它一見到我,立刻竄進山林。

後院更遠方,一頭啄木鳥正在打洞,那種奇奇怪怪的敲門聲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滾吧!離我的生活遠點兒!”

我抱著一些期望,去翻看日曆——

——或許這場噩夢持續了太久太久,我隻是因為貪杯酒醉,睡過頭了。

回到餐廳時,我低下頭,發覺郵差的舊工作服裏,靠近裏襯的白色領口有一點點血跡。內心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再往廚台看去,瑪格麗特的斷手握著刀子,它聳立起來,正準備砍剁蘋果。

我不慌不忙走到它身邊,看清它身上的木工口罩,掛耳繩打了一個花環結,好像一條整潔幹淨的圍裙,它依然在做家務,在打理我的生活

斷手捏著刀,盡管不太靈活。

盡管隻有一隻手,分不清食材的樣子,隻得一樣樣仔細的摸索確認。

辨不出刀具的正反,要用指頭去試試鋒利的刃口。

它想做出七年前,我與她在廚藝課上,初次見麵時所學的那道奧地利小吃。

做一盤蘋果卷

我把蘋果扶正了,慢慢把餐廚刀接來,手指輕輕按在她的手背上。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

做蘋果碎,抓住小碗和搗棍——慢慢把果肉打成泥。

再去調麵糊攤圓餅,我不再感到恐怖,隻覺得未婚妻似乎從來沒有離開。

我們摘下戒指,重新把愛情的信物放回盒子裏。或許要繞一條遠路——

——蘋果卷進了烤盤,我用拇指勾住斷掌的拇指,跟著廣播電台嘈雜的早間晨曲,在桌上跳起一支探戈。

食指和中指成了兩條腿,就這樣,它進我退,它退我進,跟著節奏扶住斷掌的手心,把它擁在懷裏。

有那麽一瞬間,我能從淺金色的陽光裏看見一個虛影。

那是我的瑪格麗特,她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真正的敲門聲來了,縣警打開隨身聽,用磁帶做執法記錄。

“山姆·沃克?有人嗎?這地方真他媽難找”

我連忙把瑪格麗特的手掌塞進口袋裏,起身去開門——

——我愈發堅定,似乎再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瑪格麗特被某種邪惡的巫術所害,恐怕警察也幫不上多少忙。

“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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