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專列

Ordinary Love③·消失的記憶

Part①·因愛生恨

我看著湯姆警官的屍體,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一種難以形容的罪惡感慢慢爬進我的心室,那種莫名其妙的絞痛又一次襲來,它不僅抓住了左半邊身體,還死死捏住了胃袋。

我吐得滿地都是,把酒液胃液全都排了出來。口鼻散發出來的酸臭味道讓我更加確信——我的身體,我的大腦,似乎已經朝著一個不可預測的方向踩死了油門,我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

為什麽我突然拿起了槍?

為什麽我會變得如此殘忍?

隻在一瞬間,我失去了所有理智——

——我認為湯姆不是什麽好東西,在他對瑪格麗特品頭論足的時候,在他講起這些事情,把瑪格麗特的屍體當做食物佐料的時候

我幾乎要氣瘋了!

這麽想著,我拽住湯姆的屍身,拖去後院,花了三個多小時才挖出一處藏屍地。

天色越來越暗,挖到一半就開始下雨。

我沒有被雷聲嚇住,依然在思考接下來要怎麽做——

——首先是內奧米,湯姆的妻子也吃了瑪格麗特的血,她應該知道一些內幕,我要去找她。

然後是這個縣警的排班任務記錄,他在我家失蹤,以新錫德爾的警力反應速度作一個基準判斷,估計明早就會有更多的警察來找我。

給土坑填上最後一把泥,我林地裏搜來三十多株天仙子,重新將它們種在湯姆警官的墳地,用這些氣味強烈的微毒植株趕走警犬——如果有用的話,我祈禱著,它最好管用。

回到餐廳,我把湯姆警官留在屋子裏的所有東西,包括執法記錄用的錄音機和磁帶,門廊之外的彈殼,這些前前後後所有的蹤跡都抹去。再出門尋找,找到他的警車。

我開車駛離現場,回到國際機場附近的郊野綠地,把車推進河裏。

我徒步走回家,衣兜裏的瑪格麗特似乎變得安靜,在我殺死湯姆拿回鑽戒以後,它就變得乖乖的——沒有繼續傷害我的大腿皮肉。

我渾身濕透了,撞開大門走進餐廳時,隻覺得身體要散架。再次看清陰雨天氣昏暗光源下的斷臂,看清那一截小臂。

把它捧起,慢慢將兜裏的手掌接上去,慢慢的

奇跡在一點點發生,原本失水失血的斷掌似乎有了更大的力氣,這兩截碎屍互相咬合,血肉又長齊了!

感到匪夷所思的我,內心臆測著——

——如果把瑪格麗特其他部分的屍體找回來?她還有活過來的機會?

幾乎不假思索,我換了一身黃色雨衣,把湯姆的槍揣進內袋,拔出彈匣細看,還有最後兩顆子彈。我帶上這條斷臂,頭也不回的衝進了雨裏,朝著湯姆警員的家走去。

半個小時之後,我在路上沒有見到新的警車,也沒有行人。天氣實在太糟糕,連來往旅行的普通車輛也不見幾台。

饒過辛吉古堡遺址的殘垣斷壁,從小路轉到密集的居民區,我在路燈附近等待了一會兒,在內奧米女士的家宅外左右張望,逐漸變得焦躁不安。

她有兩個鄰居,這兩個鄰居家裏依然亮著燈,我不知道這婆娘的精神狀態怎麽樣——如果她和湯姆一樣,都已經瘋掉了,變成了食人魔,我該怎麽辦?

開槍嗎?會把更多的人引來

從落地窗往裏看,內奧米似乎在做飯,已經到了午飯點,她今天沒有去縣醫院值班,似乎是請假在家休息。

我沒有繼續猶豫下去,而是主動敲門。

“內奧米女士”

“內奧米。”

房門內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雜音,好像有什麽東西摔在地上。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稍等!”內奧米的聲音聽上去異常慌亂。

過了半分鍾,這位三十歲出頭的家庭主婦推開門,她的氣色很好,在陰雨天氣下顯得膚白貌美,嘴唇紅潤額頭飽滿,似乎剛剛洗過澡一樣,整個人容光煥發。

她看見我藏在雨衣裏的半張臉,突然嚇了一跳,看清我的樣子時,她似乎稍稍認出來——這是新錫德爾剛解雇不久的郵差。

“哦!沃克先生!”

我點了點頭,內心沒有什麽情緒,哪怕我剛剛殺死她的丈夫。

就算現在說起這件事,我依然是這麽想的,維克托先生。在回憶這段故事時,踏進內奧米房門的那一刻,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瑪格麗特在這裏嗎?”我決定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內奧米女士把我迎進門裏,去客廳沙發收拾靠枕,突然渾身一緊,動作僵硬。

“沃克先生?您在問我?”

我立刻追問:“房子裏還有別人?”

內奧米連忙尷尬笑道:“我不理解,我和瑪格麗特沒有多少交集,她在市區醫院工作,我在縣醫院”

“你的丈夫告訴我。”我直言不諱,準備掏槍:“你們收到了一個郵件包裹,和瑪格麗特有關。”

內奧米依然在狡辯,她心存僥幸,她的眼神背叛了她——

“——那是瑪格麗特送來的小禮物,她要結婚啦!”

“我是她學姐,同一個衛生學校的畢業生。”

“說起來”

內奧米眼神微妙,與我眨眼竊笑。

“在女宿的時候,我和瑪格麗特還是戀人關係呢”

“沃克先生,分手以後,我也沒想到我會嫁給湯姆——”

“——瑪格麗特會愛上您”

我沒有理會這些套近乎的話,接著說明來意。

“過不了多久,我和她就要結婚了,可是我找不到她——所以來這裏看看。”

內奧米開始收拾餐廚,漫不經心的敷衍著。

“她不在家嗎?電話也不接?”

“我報警了,市區警署會上門調查。”

“打電話呢?”

“電話打不通。”

“你可以去市醫院,或許新娘子突然生氣了——湯姆也說我脾氣古怪,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小事生莫名其妙的氣。”

“內奧米,我不想再拐彎抹角的浪費時間。”

談到這裏,我終於失去了所有耐心——

——這婆娘根本就不想和我好好說話,她在驅趕我,她一定知道什麽。

我沒有仔細去看她,餐廚就在我身後的方向。

油煙機重新運轉起來,鐵鍋熱油的時候發出一些刺耳的炸響。她在做午飯嗎?她還在炸東西?

餐桌的主菜有保溫蓋,其他兩個盤子裝滿了番茄和黃瓜片,配菜醬料已經齊了——內奧米還在做點心嗎?

就在我猶豫不決,等待答案的時候,雨披裏的那條斷臂突然逮住了我的頭發。

瑪格麗特的亡魂好像感知到了危險,它按著我的腦袋,把我死死抓去茶幾台,要我低頭!

從身後潑來滾燙的熱油!有一部分澆在我的背脊,盡管我穿了雨衣和外套,接近兩百度的油溫依然燙得我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我立刻從沙發滾走——

——撞上茶台,翻到客廳的電視櫃旁,我疼得咬牙切齒,攥住地毯掙紮著。鼻涕眼淚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我幾乎沒有力氣去拔槍,我不明白!

為什麽內奧米女士也瘋了!她在幹什麽?

“沃克!”內奧米瞬間變了一張臉。

在我模糊的視線裏,被淚水掩蓋的迷霧之中,那個女人站在沙發後麵,依然要不斷的搖晃鐵鍋,想把最後一點點熱油甩向我!

“沃克!沃克!沃克!山姆·沃克!”

“瑪格麗特是我的!是我的!”

“你休想搶走她!休想!”

Part②·山姆·沃克的醫療記錄

這瘋婆子把大鍋丟過來,朝著我的腦袋打來。

我勉強抬起胳膊擋了那麽一下,緊接著便看見她拿上廚師刀,咄咄逼人衝了過來!

勉強在地毯上翻了個身,我想要爬起,一瞬間被內奧米撲得仰麵倒下——

——尖刀要刺進我的喉嚨!我沒有空間取槍!抬起胳膊架住了內奧米的持刀手腕!

這婆娘的唾沫從嘴角往外蔓延,神智癡傻眼神狂熱,發出奇異的嬉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

“沃克”

“嘿嘿嘿嘿嘿”

“殺死!殺死你!殺掉你!”

我無法阻止刀刃繼續向喉嚨前進,似乎一切都要結束,這把餐廚刀帶著內奧米的體重一起,向我不斷施壓——

——我內心隻有後悔,如果不去藏屍,如果還能留下一些力氣,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從來沒有如果,時間不會倒流,我也不可能知道這婆娘行凶殺人的動機——更不知道她腦袋瓜裏究竟在想什麽。

我勉力掙紮著,想要把內奧米頂開,想借力翻身。

我的背實在太疼了太疼太疼

它本來就受到摔傷,沒來得及去醫院診療,熱油澆過一遍,不斷與地毯摩擦擠壓著,疼得我幾乎要失去所有的求生念頭——

——或許就這麽死了也好

尖刀已經刺破皮膚,這一刻我不由自主的偏開脖子。刀鋒從頸動脈的間隙慢慢劃開一點點傷口,它要奪走我的命。

就在這個時候,瑪格麗特又來幫我了。

懷裏的斷臂爬了上來,當它出現在內奧米女士的眼前,內奧米像是觸電一樣,俯身刺殺的動作也僵硬——

“——哇哦!湯姆的那一份也在你這裏?有這麽多?有這麽多嗎?”

我不能理解內奧米的話,好像她已經完全失智。

瑪格麗特的亡靈驅使這條斷臂,爬到內奧米的臉上,逐漸扣撓這瘋婆子的鼻孔,去抓瞎她的眼睛!

幾乎在一瞬間,我找到了呼吸的機會!

我給了這婆娘一肘!猛敲在她的太陽穴上!然後奪來廚師刀,先把她喉嚨一下割開!

血!到處都是血!好像噴泉一樣!

我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隻能在赤色的血汙裏找到一點模糊的輪廓!

這瘋婆子一下子聳立起來,捂著喉口說不出話了,一點點後退,被瑪格麗特的斷臂抓住頭發,戳瞎了眼睛!

我奔著這個模糊的輪廓衝過去,朝著心口紮刺!刺完六刀,她癱回沙發上,很快就斷氣了。

腎上腺素消退以後,我慢慢洗幹淨臉,走回餐桌旁。

看清內奧米麵目全非的屍體,我才幡然醒悟——

——這些人似乎被一種極為邪惡,極度恐怖的巫術詛咒了。

他們對瑪格麗特的屍體,抱著深刻的愛意

恨不得把瑪格麗特生吞活剝。

我轉向餐桌,心情沉重的走了過去,打開保溫蓋,看見生菜和培根做陪襯的主食。

“我的天哪”

因為這場雷雨,空氣變得陰冷。

頭發裏的血洗不幹淨,它從我額頭繼續往下滑,又把眼睛染紅。

我再往身後看,茶幾台上的斷臂,屬於瑪格麗特的靈魂似乎就留在這——

——它朝著大學時期的好學姐,朝著內奧米的屍體比出中指。

我既恐懼,又感到莫名奇妙的幽默。好像這個未婚妻依然活著,依然在表達內心的不滿,依然在與我並肩作戰。

我把餐桌找到的部分屍體拚回了斷掌上。

原本酥脆油膩的皮肉,失去水分的熟食肢節也開始再生。

我隻覺得這個世界瘋了!我或許已經瘋了!

當它恢複血色,變回瑪格麗特的完整小臂時,我終於看到了希望,內心愈發肯定!

隻要接著尋找,隻要找到更多的肢體,她一定能複活!

可是該怎麽做呢?找到這些包裹的主人?全都殺掉嗎?

山姆·沃克——

——把他們通通殺光?

這一回我沒有處理屍體,因為那毫無意義,現場的血跡太多了,時間根本就不夠。我沒有戴手套,這間屋子裏全是我的指紋,還有瑪格麗特的指紋。

我在房間中翻找,試圖找到更多的線索,或許能找到一份完整的名單——有關於這場人肉宴會,有關於這次巫術參與者的名單。

可是最終我一無所獲,除了一些瑪格麗特學校時期與內奧米女士的照片——她們確實當過一段時間情侶,是一對同性戀。分手以後,瑪格麗特去了市區工作,內奧米女士則是留在新錫德爾。

令我感到異常困惑的是,內奧米留在家裏的診療記錄,有一段關於我的行醫筆記。

我?在上個月?曾經去過一次縣醫院?

我對此毫無印象,山姆·沃克在上個月遭遇了一次車禍?

我必須查清此事,內奧米已經死了,工作筆記透露的內容非常少,醫療檔案留在醫院裏。

拿上這條斷臂,我又一次衝進雨中,朝著縣醫院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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