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新官上任
那是一張紅木辦公桌,比我之前用的那種合成板隔斷桌要寬大得多,也要沉得多。
周一早上,我把自己的東西搬了過來。隻有一台公司配的戴爾筆記本,一個黑色記事本,還有一個喝水的馬克杯。
我坐在那張在此之前隻能站著聽訓的皮椅上,試著轉了一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隔著百葉窗的縫隙,我能看到外麵的公共辦公區。雅琴正湊在阿Mei的桌子旁低聲說著什麽,看到我往外看,她們立刻散開,假裝埋頭工作。
上午十點,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陸主管,順發電鍍的陳老板找您。”電話裏傳來青青的聲音,公事公辦,但透著一絲隻有我能聽懂的親昵。
“讓他進來。”
我掛斷電話,從抽屜裏拿出那份早就準備好的質量報表,攤開在桌麵上。
順發的老板叫陳金發,五十多歲的本地人,脖子上掛著一根手指粗的金鏈子。以前老王在的時候,他是這裏的常客,每次來都大聲嚷嚷。但今天,他敲門的聲音很輕。
“陸……陸主管,恭喜恭喜啊!”
陳老板臉上堆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油膩笑容,手裏提著一個精美的禮品袋,進門後還特意反手帶上了門。
“聽說您升職了,早就想來拜訪,怕您忙。”
我沒站起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陳老板客氣了,坐。”
陳老板坐下後,目光掃過我桌上那份報表,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心裏沒底。畢竟是我親手把他的老搭檔老王送走的,理由就是質量和回扣。現在換了我,他不知道我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是另有打算。
“陸主管,之前的事情……都是誤會。”陳老板賠著笑臉,“老王那時候催得急,我們也難做。不過您放心,自從您接手之後,我們生產線已經整改了,以後送到T廠的貨,絕對都是優等品。”
我拿起筆,在報表上點了點。
“陳老板,場麵話就不用說了。”我看著他,語氣平淡,“T廠的佐藤部長對上一批貨很不滿意。按照合同,如果這周的合格率再低於98%,我就得啟動第二供應商了。你也知道,後麵排隊的電鍍廠不少。”
聽到“第二供應商”,陳老板臉上的肉抖了一下。順發要是丟了這個大客戶,他的廠子至少得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別別別,陸主管,千萬別!”
陳老板急了,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互相幫襯嘛。隻要您能高抬貴手,規矩我懂。以前老王那邊怎麽算的,我們對您……隻多不少。”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老板咬了咬牙,把放在腳邊的那個禮品袋提到了桌上。
“這是我托朋友從中國帶回來的特級鐵觀音,知道陸主管是讀書人,喜歡喝茶。”他把袋子推過來,“一點小意思,您拿去嚐嚐鮮。至於以後的……‘茶水費’,咱們按月結,您看行嗎?”
我看了一眼那個袋子。包裝很精美,印著燙金字。
我伸出手,按在了那個袋子上。
“陳老板太客氣了。”
我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順手把袋子收到了桌子底下,“既然你這麽有誠意,那我就再給順發一次機會。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質量必須過關。佐藤那個人很挑剔,如果他那邊過不去,我想保你也保不住。”
“一定!一定!”陳老板如釋重負,連連點頭,“質量您放一百個心!我現在親自盯著!”
送走陳老板後,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落了鎖。
我把那個禮品袋重新拿上來,打開。裏麵是兩個精美的鐵皮茶葉罐。
我打開其中一個,茶葉下麵埋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拿在手裏,那種分量讓我心跳有些加速。
打開一看,裏麵是一疊金黃色的千元大鈔,還有一些百元鈔票。
我數了一下,整整八千新幣。
2006年那時候,中國工人在新加坡的平均工資也就一千多兩千塊。這八千塊,相當於我漲薪前近半年的收入。
我拿著那疊錢,坐在老板椅上,手心有些出汗。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讓人害怕,又讓人上癮。老王為了這點錢丟了工作,而我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隻是動動嘴皮子,這錢就成了我的。
我把錢抽出來,放進自己的錢包。錢包一下子合不上了,我隻能把剩下的錢夾在筆記本裏。
至於那兩罐茶葉,我重新封好,裝回袋子裏。
下午兩點,我提著這袋茶葉去了T廠。
佐藤正在辦公室裏發脾氣。最近生產線擴產,人手不夠,加上幾家供應商配合度不高,讓他焦頭爛額。
看到我進來,他把手裏的文件往桌上一摔,用日語罵道:“陸桑,你們公司的物流到底怎麽回事?這次的送貨單又遲到了半小時!你們是不是不想幹了?”
我沒有辯解,站在那裏保持著標準的立正姿勢,一臉愧疚地聽著。
等他罵完了,喘氣的功夫,我才走上前,先把一份整改報告雙手遞過去。
“非常抱歉,佐藤部長。物流那邊我已經把那個遲到的司機開除了,並且換了一家更專業的運輸公司。這是新的物流時刻表,保證以後比您的生產計劃提前一小時到達。”
佐藤接過報告看了一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哼,希望你說到做到。”
趁著這個空檔,我把手裏那個精美的禮品袋放在了他桌子的一角。
“還有,這是我托家裏人從中國寄來的新茶。”
我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我知道部長您最近壓力大,睡眠不好。這種鐵觀音很去火。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一點家鄉特產。”
佐藤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袋子。
日本人收禮很講究。直接送錢他是絕對不敢收的,但這種“家鄉特產”,尤其是茶葉、字畫,在他們眼裏屬於“文化交流”和“人情往來”。
“哦?鐵觀音嗎?”佐藤的眼神亮了一下。
“是的,秋茶,味道很正。”
佐藤沒有立刻拿,而是假裝不在意地推了一下眼鏡:“既然是陸桑的一番心意……那我就收下了。以後工作上要更用心。”
“嗨!一定不辜負部長的期望!”我再次鞠躬。
走出T廠大門的時候,陽光刺眼。
我把錢留給了自己,把茶葉送給了佐藤,把機會留給了陳老板。三方都滿意。這就是那個位置教會我的第一課:做中間人,最重要的不是清廉,而是平衡。
回到公司時已經是下午五點。
我剛進辦公室,青青就進來了。她手裏抱著一疊文件,看我的眼神有些熱切。
“陸主管,這是報銷單。”她把單子遞過來,趁著沒人,小聲說,“晚上……去我那兒嗎?我買了菜,想給你做飯。”
自從那晚之後,她變得更加依戀我。
我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著她。口袋裏那八千塊錢讓我有了別的想法。我想去烏節路買一套像樣的西裝,而不是去擠那個充滿油煙味的組屋。
“今晚不行。”我拒絕得很幹脆,“剛才佐藤那邊給了很多新任務,我要加班整理資料,可能會弄到很晚。”
青青眼裏的光黯淡下去:“哦……那樣啊。那你別太累了。我給你留點湯?”
“不用了,太麻煩。”我低下頭繼續簽字,“你早點回去吧。”
青青抱著文件走了,背影有些失落。
等到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收拾東西下樓。
我打車去了烏節路的高島屋。
在男裝部,我挑了一套深藍色的剪裁西裝,麵料摸上去滑爽冰涼。試穿的時候,看著鏡子裏那個挺拔的身影,我覺得自己終於像個在CBD上班的白領了。這一套西裝花了一千多新幣,但我刷卡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買完西裝,我又去樓下的進口超市買了一隻整腿的西班牙火腿,還有一瓶更貴的紅酒。
回到River Valley的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客廳裏亮著燈。雅雯姐正在陪樂樂看繪本。
“哥哥!”樂樂看到我,開心地叫了一聲。
“哎,樂樂乖。”
我笑著走過去,把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那隻巨大的火腿很顯眼。
“又亂花錢。”雅雯姐看了一眼那隻火腿,嘴上責怪,但眼神裏並沒有反感,“這才發薪水幾天,你就這麽造?”
“賺錢就是為了花的。”
我脫下新買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且,今晚心情好。”
雅雯姐合上書,讓樂樂自己去玩。她看著我,似乎察覺到了我身上那種因為金錢而帶來的底氣。
“怎麽?工作上有好事?”
“算是吧。”
我沒有細說。我走到廚房,拿出刀具,開始切那隻火腿。那把刀很鋒利,切開肉質的瞬間,散發出一股濃鬱的肉香。
“姐,開酒。”我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身後傳來了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切好火腿,我端著盤子走到陽台。雅雯姐已經倒好了酒。
我們碰了一下杯。
“敬新官上任。”她笑著說,眼神在燈光下有些迷離。
“敬更好的生活。”
我喝了一口酒,那種醇厚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我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口袋裏那沉甸甸的錢包壓在大腿上,讓我覺得無比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