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越洋電話
那個周末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我一覺睡到了九點多。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陽光已經把被子曬得滾燙。我在**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裏莫名其妙地浮現出徐青青那張紅撲撲的臉。
回想起前幾天在前台的那一幕，我突然覺得自己挺混蛋的。
一開始，我確實隻是因為無聊。那時候我剛來，傻乎乎地分不清“馬來人”和“馬來西亞人”的區別，還指著青青的腦袋問她為什麽不裹頭巾。
本來是我的無知，結果我看她急得臉紅的樣子太好玩，就順水推舟把這當成了逗她的樂子。我享受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那是枯燥職場裏的一點調劑。
但我沒想到，這個單純的傻姑娘，當真了。
那天她紅著眼眶說“想家”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了她對我的依賴。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種眼神意味著什麽。但我呢？我一邊享受著這種曖昧，一邊卻沒想過要負什麽責任。
“真是個渣男啊。”我對著空氣罵了自己一句。
我伸手摸過枕頭底下的那部銀色諾基亞手機，屏幕上的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裏有些刺眼。我翻出通訊錄，找到了“徐青青”的名字。
我想給她打個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又停住了。
我知道她和幾個女同事合租在武吉士（Bugis）那邊的組屋裏，幾個人擠一個房間，也沒有什麽隱私。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萬一被她室友聽見，那些八卦的閑言碎語肯定會讓她難堪。我們現在的關係，還沒到能公之於眾的地步。
想了想，我切到了短信界麵。那時候沒有智能輸入法，我用拇指在T9鍵盤上按得飛快，刪刪改改了好幾次，最後隻發了一條很簡單的信息：
“醒了嗎？周末別總是吃泡麵，記得去吃點好的。欠你的那頓榴蓮，下周補上。”
按下發送鍵，看著屏幕上顯示“Message Sent”，我心裏那種莫名的躁動才稍微平複了一些。
洗漱完走出房間，我原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看到一個慵懶隨意的周末早晨。
但客廳裏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冷氣開得比平時更低，讓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雅雯姐沒有穿平時的居家服，而是換了一件淡雅的連身裙，甚至還化了淡妝。樂樂也沒有玩玩具，穿著整齊的Polo衫，乖乖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檢閱的小士兵。
牆上的掛鍾指向十點整。
“起啦？”雅雯姐看見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眼神卻不停地瞟向茶幾上的那部無繩座機，“廚房有麵包和牛奶，你自己拿。”
“哦，好。”我感覺到氣氛不對，壓低了聲音，“這是……要出門？”
“沒有。”雅雯姐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今天是禮拜天。這個時候英國那邊是晚上。Richard……他爸爸說今天會打電話回來跟樂樂聊天。”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在等那位在英國工作的男主人。雖然他也是新加坡人，但聽說在那邊混得不錯，平時忙得腳不沾地。
我拿了盒牛奶，覺得自己此刻站在客廳裏有點多餘，正準備回房間避嫌。
“別進去了。”雅雯姐突然叫住我，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就在這坐會兒吧。樂樂……好像有點緊張。”
我看了一眼樂樂，小家夥確實繃著臉，眼神裏既有期待又有害怕。
我隻好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隨手拿了本雜誌裝樣子。
十點零五分。電話終於響了。
那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突兀。樂樂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雅雯姐深吸了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很溫柔：
“喂？Richard？”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有些模糊，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感覺到語速很快，夾雜著一些我不熟悉的英文詞匯。
雅雯姐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慢慢僵住了。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Yeah, I know...（是，我知道……）”她下意識地回了幾句英語，這是他們平時習慣的交流方式，仿佛這樣顯得更專業、更冷靜。
但緊接著，她像是急了，突然切換成了華語，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懇求：
“可是你答應過的……樂樂就在旁邊坐著，他已經兩個星期沒聽到你聲音了。”
電話那頭似乎很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像是在解釋什麽不可抗力。
雅雯姐沉默了幾秒，眼眶迅速紅了一圈，但她很快轉過身背對著樂樂，不想讓孩子看見。
“我知道你忙……但是Richard，哪怕隻有一分鍾，你跟他說兩句行不行？就兩句。”
她的聲音已經在顫抖了，完全沒有了平日裏那種端莊和驕傲，卑微得讓人心疼。
然而，電話那頭似乎並沒有給這個麵子。幾秒種後，隻有“嘟嘟嘟”的忙音回**在她的耳邊。
整個通話過程，不到三分鍾。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樂樂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雅雯姐身邊，昂著頭，一臉期待地伸出手：“媽媽，是爸爸嗎？我要跟爸爸講我是忍者！”
雅雯姐拿著早已斷線的話筒，背影顫抖了一下。
當她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成年人慣用的、拙劣的微笑，但眼角的紅暈根本藏不住：“樂樂乖，爸爸……爸爸那邊突然有個緊急會議，必須要去開會。他說他很想你，下周一定陪你聊，好不好？”
樂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小孩子其實是最敏感的生物，他們分得清什麽是真話，什麽是謊言。
樂樂眼裏的光，在那一瞬間徹底滅了。他垂下頭，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毯上，卻倔強地一聲不吭。
那一刻，看著這對被拋棄在赤道島國上的母子，我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名火，既是氣那個不知好歹的男人，也是心疼眼前這個強撐的女人。
雅雯姐蹲下身想抱樂樂，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
“哎呀！我就說嘛！”
我突然把手裏的雜誌往茶幾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站起身，幾步跨到樂樂麵前，一把將他舉了起來，讓他騎在我的脖子上。
“爸爸忙著拯救世界呢，咱們男子漢要理解！”我故意大聲說道，一邊顛了顛肩膀上的樂樂，“正好，爸爸不在，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樂樂被我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掛著眼淚呆呆地看著我：“去……去哪？”
“樓下泳池！”我拍了拍他的屁股，“今天天氣這麽好，哥哥教你真正的‘水遁’忍術！敢不敢？”
樂樂愣了一下，隨即抱緊了我的頭，用力點了點頭：“敢！”
我轉頭看向還愣在地上的雅雯姐，給了她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姐，別愣著了，幫樂樂拿泳褲，你也下來透透氣。家裏太悶了。”
雅雯姐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了深深的感激。她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去拿毛巾。”
十分鍾後，公寓樓下的蔚藍泳池裏，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陽光刺眼，水波**漾。我光著膀子，在這個熱帶的周末裏，像個大孩子一樣帶著樂樂在水裏瘋玩。
雅雯姐戴著墨鏡坐在池邊的躺椅上，看著我們在水裏大呼小叫。雖然隔著墨鏡我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她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
那天我想，也許對於這個家來說，我這個多餘的房客，在某些時刻，比那個擁有合法頭銜的男主人，更有用那麽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