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來自東京的“特別關注”
周二，我到公司很早。
保安剛把大門打開，我就鑽進了辦公室。
我反鎖了門，連燈都沒開，隻把百葉窗拉下來。黑暗中，我點燃了第一根煙。
那封偽造了數據的郵件發出去已經是第三天了。按照日企的效率，今天如果沒有回複，大概率就是出事了。
我就像個坐在審訊室裏的嫌疑人，每一秒鍾都在煎熬。我盯著桌上那台黑屏的電腦，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預演著各種結局：佐藤打電話來咆哮，或者公司HR拿著解聘書進來，讓我收拾東西滾蛋。
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煙灰缸滿了，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叮鈴鈴——”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這聲音像警報一樣刺耳。
我渾身猛地一抖，手裏的煙頭差點掉在桌上。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行政部經理的號碼。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完了。行政部找，通常沒什麽好事。
我深吸一口氣，掐滅了煙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喂？”
“陸主管啊，”行政經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你在辦公室嗎？麻煩過來一趟。”
“什麽事？”我感覺喉嚨發緊。
“有點急事，我們要跟你核對一下。”
“……好，馬上來。”
掛了電話，我感覺腿有點軟。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灰敗的自己，咬了咬牙。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我推門出去，走向行政部。這一路隻有幾十米，但我走得格外漫長。路過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隻是木然地點點頭，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到了行政部，經理正拿著一張表格等著我。
我站在他桌前，手心裏全是冷汗，等著他宣判。
“陸主管，是這樣。”
經理指了指表格，“上個月你們部門申報的高溫津貼，有個名字填重複了。財務那邊卡住了，你得重新簽個字確認一下，不然今天發不了錢。”
我愣住了。
“就……這事？”我傻傻地問了一句。
“對啊，就這事。”經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然還有什麽事？陸主管，你怎麽一頭汗啊？空調壞了？”
我站在那兒，足足愣了兩秒鍾，才感覺那口氣順了過來。
不是解聘，不是問責。隻是簽字。
“哦，沒事，剛才跑著過來的。”
我拿起筆，手還有點微微發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謝了啊。”
從行政部出來，我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剛才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職業生涯到頭了。
回到辦公室，那種極度的緊繃感稍微緩解了一些，但懸在頭頂的劍還沒落下。
我坐回電腦前，晃動了一下鼠標，喚醒屏幕。
Outlook圖標上，掛著一個小紅點。
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Sato（佐藤）。
時間是五分鍾前，剛好是我去行政部簽字的時候發來的。
我盯著那個名字，咽了口唾沫。
躲不過去的。
我點開了郵件。
“陸桑：
辛苦了。
日本技術本部（Technical HQ）的山本總工程師剛剛完成了對你提供的原始溫度日誌的分析。
他對數據的穩定性表示高度認可。
山本先生認為，在現有設備條件下，能夠通過軟件參數調整達到如此平滑的溫控效果，是非常難得的。這份數據證明了你的‘自適應PID算法’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
看到“高度認可”這四個字，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在了椅背上。
沒有狂喜，沒有大笑。
隻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虛脫感。
賭贏了。
我那份熬了一夜、甚至去翻物理書查公式編出來的假數據，竟然真的蒙混過關了。
我閉上眼睛，感覺後背濕漉漉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全是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睜開眼，看完了郵件的最後一段。
“鑒於此，總部決定下個月派山本先生帶隊，來新加坡T廠進行為期一周的‘駐廠交流’。他們希望能現場觀摩你的調試過程。
陸桑，這是個展示能力的好機會，請提前做好準備。
Sato”
下個月，駐廠交流。
如果是以前，這可能又是一個讓我睡不著覺的消息。但此刻，相比於立刻完蛋，這個“下個月”的危機顯得那麽遙遠，那麽溫和。
隻要今天沒死，就是勝利。
我關上電腦，站起身，感覺雙腿終於恢複了一點力氣。
……
下午三點，公司餐廳。
這個點正是喝下午茶的時候，餐廳裏彌漫著咖啡的香味。
我端著兩杯冰咖啡，走到靠窗的卡座。青青和雅琴正坐在那裏聊著最新的八卦。
“給，請你們的。”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在對麵坐下，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裏。
“喲，陸主管今天怎麽這麽有空？”雅琴吸了一口咖啡，看著我，“上午路過你辦公室，門關得死死的，還以為你在裏麵修仙呢。”
“修什麽仙，渡劫還差不多。”
我苦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順著喉嚨下去，壓住了胃裏那股因為焦慮而產生的灼燒感。
“怎麽了陸哥？出什麽事了嗎？”青青關切地看著我，伸手幫我把領帶扶正。
“沒事，都解決了。”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語氣很輕，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剛才佐藤發郵件了。日本總部那邊對上次的數據沒意見，算是過關了。”
“真的啊？”青青鬆了一口氣，“那你前幾天那麽緊張，嚇死我了。”
“幹活嘛，哪有不緊張的。”我摸了摸她的手背，掌心還是有點涼，“不過好消息是，那個什麽總工程師，下個月要專程飛過來，說是要跟我‘交流學習’。”
我沒敢把牛吹得太大，隻是陳述了這個事實。
“哇塞！”雅琴瞪大了眼睛，“日本專家來找你交流？陸主管，你現在混大了啊。”
“什麽混大了，那是來找麻煩的。”
我搖了搖頭，雖然嘴上這麽說，但語氣裏多少帶了一點輕鬆，“到時候還得陪著演戲，累得慌。”
“哎呀，能讓日本人專程跑一趟，說明咱們陸哥有本事嘛。”
青青一臉崇拜地看著我，把剝好的一顆荔枝遞到我嘴邊，“獎勵你的。”
我張嘴吃下那顆荔枝。很甜，甜得甚至有點發膩。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雅琴在調侃，青青在撒嬌。
這種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下午茶時光，在幾個小時前對我來說還是奢望。現在，它又真實地回到了我手裏。
“陸哥，既然過關了，那你今晚不用加班了吧？”青青問。
“不加了。”
我靠在沙發上，感覺那種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今晚早點回去睡個覺。這幾天太累了，感覺魂兒都丟了一半。”
“行，那你好好休息。”
我看著窗外。
雖然下個月還有個大雷等著我，但至少現在，我還坐在這裏，喝著咖啡，拿著工資，還是那個被大家羨慕的主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