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城往事:我與美女房東

第55章:房東的“逐客令”

周一上午,T廠車間。

我站在3號注塑機前,手裏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溫度記錄表。

此時,車間裏隻有機器運作的轟鳴聲。阿強站在我身後,負責盯著過道,防止那個多事的印度籍線長突然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有些發抖,在工控機的鍵盤上輸入了昨晚記在備忘錄裏的那串指令:按住F3和F8,同時順時針旋轉溫控旋鈕三圈。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一個黑底綠字的隱藏菜單。全是德文,但我一眼就認出了老王說的那個選項:Display Smoothing(顯示平滑)。

我勾選,回車,保存。

下一秒,屏幕上的曲線發生了變化。

原本像心電圖一樣上下跳動的紅色溫升曲線,突然間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樣,變得無比溫順。數值死死地鎖定在220°C,原本那正負2度的波動,瞬間被“修飾”成了完美的直線。

我把耳朵貼近機箱聽了聽。確實如老王所說,散熱風扇的聲音稍微變小了一些,那種全速運轉的嘶吼聲消失了。

“陸哥,這……”阿強在後麵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這也太神了吧。”

我看著那條完美的直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死裏逃生後的虛脫感。

這幾天懸在我頭頂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挪開了。雖然我知道這隻是個障眼法,雖然我知道這機器內部可能還在發燒,但至少,我能活著挺過下周的檢查了。

“行了。”

我直起腰,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阿強,把這模式的進入和退出方法記熟了。等那個山本總工一來,咱們就給他看這個。隻要撐過那半小時,咱們就算過關了。”

阿強點了點頭,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台機器。

走出車間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腳步雖然沉重,但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隻要保住了飯碗,生活總能繼續下去的。

……

下午五點,我準時下班。

這幾天因為那封造假郵件的事,我也沒心思顧家,跟雅雯姐的關係降到了冰點。現在工作上的雷排掉了,我想,也是時候緩和一下家裏的氣氛了。

路過樓下的花店時,我停下了腳步。

我想起雅雯姐平時喜歡在客廳擺花,最近那瓶花好像枯了很久也沒換。我挑了一束白色的香水百合,那是她最喜歡的品種。

我不指望這束花能立刻讓她消氣,但至少是個求和的信號。我想告訴她,我那幾天是壓力太大才態度不好,現在沒事了,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像姐弟,或者像……家人一樣相處。

回到River Valley的公寓樓下,我整理了一下衣領,手裏捧著那束花,走進了電梯。

到了門口,我習慣性地把手指按在三星電子鎖的指紋識別區。

“滴——哢噠。”

鎖開了。

我推開門,正準備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喊一聲“姐”,但門後的景象,讓我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客廳裏那種往常溫馨、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氛的居家氣息**然無存。

大理石餐桌上,原本放著的花瓶被移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三台正在工作的筆記本電腦,一台便攜式打印機,還有兩摞厚厚的、像磚頭一樣的法律文書。

空氣裏彌漫著打印機運作時特有的臭氧味,那是商業戰場才有的味道。

雅雯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職業裝,手裏握著一枚鋼印,正在一份文件上用力蓋下去。

“哢噠。”

一聲脆響,紅色的印泥在白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圓形印記。那聲音,冷硬得像一聲槍響。

Steven坐在她對麵,身旁站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助理,正在把蓋好章的文件分類裝進檔案袋。

這陣仗,不像是在過日子,倒像是在進行一場巨額的商業並購。

我手裏拎著那束百合花,站在玄關處,像個走錯片場的小醜。我下意識地把花往身後藏了藏,但這束花太大了,根本藏不住。

“回來了?”

Steven先看見了我。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臉上掛著那種處理公事時特有的、精確到毫米的微笑,“正好,有點事要跟你說一下。”

雅雯姐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清亮,沒有了往日的柔和,隻有大局已定後的從容。

“坐。”Steven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把那束尷尬的百合花隨手放在鞋櫃上,放下公文包,依言坐下。

“陸,跟你同步一個進度。”

Steven從那一摞文件裏抽出一份,指了指上麵的抬頭,“Richard那邊放棄產權的所有法律手續,今天下午已經全部辦完了。剛才我們完成了房產局的過戶登記。現在,這套River Valley的公寓,產權已經完全歸屬於雅雯。”

“恭喜。”我說。

我是真心的。雖然我知道這背後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但是,”Steven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專業而嚴肅,“為了防止後續的風險,也為了樂樂未來的保障,我和雅雯商量決定,啟動資產保護程序的第二步——將這套房產立刻注入‘Y&L家族信托基金’(Family Trust)。”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剛剛蓋下去的紅色印章。

“我們剛剛完成了手續。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這套公寓的法律持有人,已經不再是雅雯個人,而是一家受新加坡法律嚴格監管的信托機構。”

我不懂這些複雜的金融術語,但我聽得懂“不再是雅雯個人”這句話的分量。

“也就是說,”Steven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看著我,“從法律層麵講,這套房子的房東變了。”

我心裏微微一沉,那種剛剛在車間裏建立起來的安全感,正在迅速瓦解。

“陸,你是做項目管理的,你應該明白‘合規’(Compliance)的重要性。”

Steven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解釋一條不可抗力的條款,“信托基金對名下資產的管理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作為基金管理人,我必須確保這套房產的用途符合基金章程。為了資產的純粹性,這套房子不能有非直係親屬的長期租約,特別是這種……私人性質的合租。”

他說著,示意旁邊的女助理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當初和雅雯姐簽的租房合同。

“我看了一下你現在的租約。”Steven翻了一下,“當時的租金是按照友情價定的,遠低於River Valley這一帶的市場價。而且,合同條款裏有很多不規範的地方,在信托審計裏是通不過的。”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雅雯姐。

雅雯姐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看我。她的側臉線條很美,但也很冷。那束被我放在鞋櫃上的百合花,此刻顯得格外諷刺。我想求和,人家卻在跟我做切割。

“所以呢?”我問,“我要搬走?”

“不,不用說得這麽難聽。”Steven擺了擺手,笑了笑,“我們是法治社會,講究契約精神。雖然房東變了,但我們會給你足夠的緩衝期。”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已經開好的支票,推到我麵前。

“這是三個月的租金,外加一筆搬家費。”

我掃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那個金額,比我預想的要多得多。

“信托基金的整改期是一個月。”Steven解釋道,“這一個月內,你還可以住在這裏,慢慢找房子。這張支票,是我們作為新房東,提出解約的補償金(Compensation)。這樣在法律上,我們就把舊的合同關係清理幹淨了。”

清理幹淨。

這個詞用得很精準。

就像T廠的機台要定期清理緩存一樣,這套房子在進入那個高大上的“家族信托”之前,也要把我這個不合規的、廉價的、帶著舊時代痕跡的租客清理出去。

“這筆錢走的是基金會的公賬,合法合規。”Steven補充了一句,似乎在打消我的顧慮,“不過支票是劃線的(Crossed Cheque),需要三天才能入賬。”

三天。

我看著那張支票。

這確實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我住了兩年多的豪宅,享受了低於市場的租金,現在走的時候,還能拿走一筆不菲的賠償。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受到了侮辱。

但現在,看著桌上那些厚厚的文件,看著那個象征著財富壁壘的紅色鋼印,我突然覺得很合理。

雅雯姐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在深夜找人傾訴的棄婦了。她是“Y&L家族信托”的受益人。

而我,是這個資產包裏,唯一一個“不良資產”。

不良資產被剝離,是有對價的。眼前這張支票,就是我的對價。

“我明白了。”

我伸出手,拿起那張支票。

“一個月是吧?足夠了。”我很平靜地把它折好,放進襯衫口袋,“我會盡快搬。”

“謝謝你的理解,陸。”Steven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的談判,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其實這也是為了大家都方便。以後這房子歸基金會管,會有定期的審計和檢查,你住著也會覺得不自在。”

“是。”我附和道。

“那就不打擾你了。”Steven站起身,對那個女助理示意了一下,“收拾東西,回律所存檔。”

女助理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印章全部掃進箱子裏。

幾分鍾後,原本鋪滿文件的餐桌重新變得空****的。

“陸遠。”

一直沒說話的雅雯姐突然叫了我一聲。

我停下腳步。

“這幾個月,謝謝你。”她看著我,眼神很誠懇,但也僅僅是誠懇,“Steven幫我找了很好的中介,如果你找房子有困難,可以跟他說。”

“不用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薄薄的支票,“這筆錢夠我找個不錯的地方了。”

Steven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適中。

“以後常聯係。”

他說著客套話,但我知道,這所謂的聯係,大概也就是逢年過節的一條群發短信。

隨著那箱文件被搬走,這套房子在法律意義上已經變了。

它變成了一座更加堅固的堡壘。

而我手裏握著的,不再是通往堡壘的鑰匙,而是一張遣散費。

我轉身走進次臥,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