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辭舊
陳辭舊醒來的時候伸手摸到的就是炕頭處端正放著的一截硬筆。
鼻翼間傳來若有若無的牛糞味隨著潮濕悶熱的空氣一同湧進鼻腔,他隻覺得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可伏在炕邊幹嘔了幾聲除了酸澀的膽汁之外卻什麽也沒能吐出來。
屋外傳來幾聲夾雜著鄉間俚語的咒罵,陳辭舊不用想都知道是自家那位姐姐再次扯開了嗓門。
“不幹就不幹,憑啥你們大房惹的禍事要讓老三頂缸,莫要文縐縐的拽文來做托詞,老娘才不吃這一套。咱家舊哥兒算是個叔叔,卻也就比你家那歡哥兒長上一歲。”
“狗屁的讀書種子,算盤打到了老三頭上俺就是不認,說破了大天也沒用。”
高亢的嗓門就好似是灶坑裏淬了火的刀子一般又尖又利,聽在耳朵裏磨的人耳根子生疼。
陳辭舊忍不住噗嗤一笑,盲眼都能猜得出此刻二姐叉腰瞪眼的彪悍模樣。
“反了,反了,陳氏你是想造反不成?”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寸步不讓。
“這主意可是爹娘出的,咱們家歡哥兒犯了錯,可不能毀了前程。老三頂個罪又能如何,又丟不了命,最多也就是被縣尊大人申斥兩句罷了。”
“歡哥兒可是咱家的獨苗,唯一的讀書種子,未來可是要封侯拜相,當大官兒的。等到來日歡哥兒當真考中了秀才當了大官兒,還能不念著他這小叔叔的好?”
“你放屁!”
陳辭舊扶著門板走出稻草搭建的窩棚,果不其然就瞧見了院內爭吵不休的兩個女人。
身材矮胖,叉著腰,瞪著眼的是回護他的二姐陳氏。
而對麵那個麵容精瘦,喋喋不休的女人則是他的嫂嫂王氏。
兩人爭論的內容其實也簡單。
無非是前些日子在縣學讀書的侄子歡哥兒闖出了大禍,跟著所謂的同窗好友在醉酒後胡天胡地的議論了將要調任的縣尊兩句,卻不知怎的傳到了縣衙的耳朵裏。
縱然前年才堪堪僥幸過了縣試,距離秀才還有府試和院試兩道大關的便宜大侄子遠遠夠不到縣尊高徒的地步,但作為主導了縣學隻擔個掛名的縣尊依舊勉為其難算得上對方的‘恩師。’
天地君親師,等長幼尊卑怠慢不得。
莫說一個小小的童生,縱然是聖人再世怕是也逃不過這階級。
而酒醒之後的陳歡自知惹了大禍,於是一紙書信寄回了家中尋求庇護,而一輩子土生土長的佃戶人家哪裏想得出所謂避禍的法子?
一家子想破了腦袋,他們唯一能拿出來的主意就是讓年歲相仿的陳辭舊替侄兒頂罪。
可是憑什麽?
陳辭舊抿著嘴,腦海中慕然生出一股陌生的,卻有極其不願的強烈不甘。
這情緒完全不屬於他這個機緣巧合才穿越了時空後鳩占鵲巢的家夥,而是殘留在原主人心中極其強烈的不甘和怨憤。
憑什麽你私下膽大包天,喝多了幾杯馬尿就敢議論恩師,犯了錯之後要讓我來頂缸。
憑什麽你大房一句我家歡哥兒是讀書的種子,十六歲才勉強過了縣試中了童生就該被高高的供起來。不但大房住著敞亮的青瓦房,而我這個年歲相仿的‘叔叔’卻隻能和二姐蝸居在這小小的窩棚中自生自滅,任憑你們大房呼來喝去。
二姐閨名陳玉珠,本來嫁的極好,可早該七年前就嫁出去的二姐為何到了如今的光景兒還遲遲呆在家中,分明婆家據此不過二十裏路,怕的不就是陳家吸血?
讀書種子?
狗屁的讀書種子。
少年時候私塾先生一句嘉勉不過是敦促陳歡多讀書,可偏過了舞象之年方才看看踩線過了縣試的童生哪裏當得起當初那一句科舉有道?
陳辭舊吸了吸鼻子,刹那間,縹緲的記憶好似串成了線。
他握著拳頭準備開口。
未曾想到,這話音兒還未吐口,門外一個住著拐棍的老太太陰沉著臉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上穿著青衣的中年人。
這是陳辭舊的娘親和陳家大郎陳大柱。
“好哇,陳玉珠,老娘還沒死呢,你就要造我的反,你要翻天?”
老太太臉色陰鬱,惡狠狠的瞪著二姐陳玉珠,高了一度的嗓門驚的牛棚中的耕牛都叫喚了起來。
“讓老三頂缸,是我這個老太太的主意,你有什麽氣衝我這個老婆子來用不著來擠兌你嫂子。咱們家歡哥兒啊,私塾的趙先生說過那可是讀書的種子。等到他未來考中秀才,中了官,還能忘了你們不成?”
老太太聲如洪鍾,一開口就擠兌的陳玉珠無言語對。
百善孝為先。
縱然陳玉珠有一肚子的不滿,卻也不甘頂著老娘的怒火撒潑,暗地裏可要被鄉親們戳脊梁骨。本來被擠兌的嫂嫂王氏一瞧來了主心骨,頓時也是陰陽怪氣的開了口:“娘說的是,咱家歡哥可是當初趙先生親口承認的讀書的種子,未來科舉有道。”
“天地良心,咱家歡哥讀書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等到時候咱家歡哥兒中了舉,成了官老爺還不得提攜你們這叔叔姑姑?到時候哇,你那勢利眼的婆家還不得上杆子來巴結?”
王氏這話說的冠冕堂皇好似給了多大的恩賜是的。
被婆家趕出來本就是二姐陳玉珠心裏的一根刺。
眼瞧著王氏陰陽怪氣拿著血淋淋的刀子朝著她的心窩子裏戳,本來不準備言語二姐陳玉珠心中的火氣蹭的一下就起來了。
“姓王的,你還有臉說這話?當初如果不是為了你家歡哥挪了我的嫁妝我何至於在婆家受氣?這些年,為了歡哥兒的前程,我從婆家借了多少錢?若非那些銀子都填了你們大房的無底洞,我何至於被趕出來有家不能回,有娃不能見?”
“這些年,你們大房的窟窿我這個當姑姑的填的夠多了,什麽時候是個頭?現在你們讓老三替你家歡哥兒去頂罪,這是逼著他去死啊。”
陳玉珠說的淚眼婆姿,好似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來。
可這話聽在王氏眼中卻是讓她臉色一變。
陳大柱頓時就不樂意了,他哼了一聲,不悅道:“妹子,你這話怎麽說的如此難聽。”
“歡哥兒讀書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老陳家能光宗耀祖,那可是讀書的種子,怎麽能因此等小事斷了前程?再者說,老三又不讀書,何至於逼死一說?”
“就是,歡哥兒可是咱們老陳家的希望,娘啊,你看她,你看看她……”
王氏加油添醋的附和了一句,轉身望向老太太,每每說道老陳家的前程,陳老太總能偏向他們大房。果不其然,王氏這話剛說出來,老太太就氣的渾身發抖。
手中的拐棍重重的在地上拄出一個深坑來。
“反了,真是反了,老婆子還沒死呢,輪不到你當家作主。”
“跪下,給我跪下!”
“你……老三……你說,你來說,為了咱們老陳家光宗耀祖,你這個當叔叔的要不要去幫歡哥兒抵罪?老三,那可是你的親侄子?”
老太太一句話,‘唰——’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陳辭舊的身上,後者吸了口氣,強自壓下心中那股強烈的不甘情緒。
“娘親要我如何選?”
陳辭舊麵無表情的望著陳老太三人平靜道。
“自然是替歡哥兒抗罪,老三,你放心,隻要過了這一遭歡哥兒必定記得你這位叔叔的好。”
陳大柱說的斬釘截鐵。
隻是聞聲,陳辭舊略一挑眉,淡淡的開口道。
“可我若是不願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