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02
然而,事情馬上急轉直下了。
除夕夜的晚餐後,大家又聚在一起談笑了好一會,然後各自回家去了。
宇野一腳跨進寢室,隻覺得後腦遭到了狠狠一擊,他“砰”的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夕子還未走到寢室,就被背後的人一下用黑布蒙住了眼睛,接著,腹部狠狠挨了一拳,也昏了過去。
等他們醒來時,他們發現自己被關在村長後院的小倉庫裏。
兩個人正搞不清寨裏的人為什麽要這樣虛偽,要這樣對待他們時,小房子的門打開了。進來的是植村。
他手裏拿著一管槍,對準了他們。
他冷酷地說:“對不起,兩位吃苦了。不過事情很快會結束,兩位還是忍一忍吧。”宇野氣呼呼地說:“植村,我既然落在你們這群偽善得令人作嘔的人手裏,是我自己沒長眼睛,要殺要剁,悉聽尊便。隻是夕子小姐是個女人,你們這樣卑鄙地對待她不感到難為情嗎?”植村說:“抱歉得很,兩位已經被全寨人宣布為村祭的祭品了,這可是件光彩不過的事。你還是免開尊口吧。”夕子很冷靜地說:“宇野,事情既然如此,還多說什麽?——隻是,植村先生,死前我們倒想知道知道,你們這麽搞到底是為了什麽?”植村像鬆了口氣,靠在門框上,緩緩地說:“反正你們也隻是半個小時的命了,不跟你們說,諒你們定然死不瞑目原來這個善人寨的人本質倒不算太壞,隻是自從迷信上了這一罪惡的祭禮後他們才走上了這條絕路。他們深信,隻有一年一度地搞這麽一次祭禮,這個貧窮的村莊才不會滅亡,才不會絕種,才不會有像山崩這樣的天災。這個作孽的祭禮,在這個遠離城市的寨子已經延續了幾十年乃至幾百年。兩年前,一個考進東京大學的本寨學生曾熱心說服了本寨的所有村民,說這純粹是迷信,村民們也確實被他說服了,這一年就破天荒沒有搞人祭。但是,偏偏就在第二年夏天,這一帶下了一場百年未遇的暴雨,洪水夾著沙石形成泥石流滾滾而下,使寨子裏10 個人喪生。於是大家一致相信這是因為去年沒有搞祭禮的緣故,全村人將這個大學生逼到懸崖上,讓他跳了下去。他的愛人因此而發了瘋。她,就是路邊的那個瘋女。寨裏的人也不想每年讓自寨的人去死,所以他們總是盡可能地選擇外地人。他們以熱情好客為誘餌,將外地人騙來當祭品。去年的祭品也是一個外地人。但是他的弟弟信不過他哥哥死於自然死亡,竟跟蹤而來,不料被狼咬死了。
夕子插嘴說:“這兒沒聽說過有狼,那位慘死的青年怎會被狼咬死呢?”植村笑道:“夕子姑娘果然是個聰明人,但咬死他的為什麽非要是狼呢?
狼狗不一樣麽?寨裏人將它養在屋子裏罷了。這是他自己運氣不好,怨不得別人。”噢,原來善人寨裏的人竟善到這麽個田地。
最後,植村說:“時間好像要到了。兩位朋友,請不要恨我。我自認為已盡一切力量來滿足你們,希望兩位能體諒我們。”宇野搖搖頭,說:“是嗎?我也真不懂,既然要殺了我們,千嗎要作出這種假仁假義的樣子,而且是全寨人一起幹的?”植村冷冰冰地說:“隨你怎麽說吧。這是人之常情。對於一個將死的人,每個人都應該滿足他最後的要求。”啊,原來如此!
這時,進來了兩個壯小夥,他們拖走了夕子,說從年輕女人開始,祭典的氣氛會好一些。
宇野跳了起來,企圖去阻止他們的謀殺。植村一把攔住了他,他拿槍頂住了他。宇野早不想活了,他大喊大叫著,不顧死活地衝了過去。植村剛要開槍,突然自己悶哼一聲,眼睛瞪大,槍口垂下倒了下去,他的背部有一把剔骨尖刀的刀柄留在外麵。
瘋女顫抖著,在門口出現:“我..我等這機會..已經..已經等了很久了。就是這個家夥將我的未婚夫推到懸崖下去的。”原來,這個瘋女是假扮的。
這姑娘拔出刀,又用它割斷了捆綁宇野的繩子,說:“先生,快逃,他們也會殺死你的。”宇野說:“不,我不能走,我還要去救人,善人寨全寨的人都參加祭禮去了吧?”瘋女人說:“是的。”宇野說:“那麽,你能不能盡快地下山去報警,你做得到嗎?這樣,我們才能阻止這個延續了上百年的罪惡!”瘋女說:“你說得對,我去報警。我會駕車,馬車正在外麵。”宇野說:“那就一切拜托了。”說著,他提起植村的槍飛跑著衝向懸崖。
當宇野跑過空****的山寨時,遠遠看到,人們全坐在四周設有階梯的看台上。宇野彎著腰跑到看台下麵,竟奇跡般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因為人們正專心致誌地注意著前麵的一個木棍釘成的木籠子,裏麵是一條餓了3天的狼狗,正在撕咬一個稻草人。
驀地,人們歡呼起來,因為那兩個小夥已將夕子帶到了。他們解開了捆綁夕子的繩子,將她扔進了木籠子。狼狗見來了真人,就丟開稻草人,發出了低低的吼聲,一步步逼上前去。
人群喊了起來:“去呀!咬呀!快咬死她!”夕子嚇懵了,竟認命似的一動不動站著,其實逃也沒法兒逃,木籠子三麵圍著,第四麵則是懸崖,除非她跳下懸崖去。
宇野沉住氣,瞄準了,“砰”的開了一槍,半個狼狗頭飛了起來。
他一把推開木籠子的一道門,大叫:“夕子,我在這裏,快來呀!”夕子飛奔出來,與宇野一起拔腳就跑。
寨子的人全驚呆了。但是他們馬上清醒過來,大叫:“殺死他們!不能讓他們逃走!”兩個人拚命地跑,一頭鑽進濃密的樹林裏。
因為宇野有槍,寨裏人不敢貿然猛追,他們就采取包圍的方法守著他們。
一個小時左右,一架直升飛機“嗡嗡”飛來了。飛機駕駛員在空中找到了宇野和夕子,放下了繩梯,直接將他們救了出去。
當然,這架飛機是瘋女人叫來的。
後來怎麽樣呢?不得而知。但願這僅僅是一個夢,但願世界上再沒有這類“善人寨”。
亡命酷寒
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蘇聯境內。
1942 年12 月,德國和意大利的法西斯軍隊的前線被突破,在鋪天蓋地的暴風雪和冰封雪鎖的嚴冬之中,在蘇聯軍隊不斷的打擊之下,他們開始了毀滅性的大撤退。
就在一個灰蒙蒙的早晨,覆蓋著大雪的平原上移動著一支黑壓壓的、沒完沒了的人流。這一帶沒有村落,沒有莊院,隻在小小的斜坡上立著一個光禿禿的灌木叢。這支被蘇聯坦克群粉碎了的意德敗軍已走了好幾天了。他們才衝出一個包圍圈,馬上又落入了另一個包圍圈。為了逃生,他們不斷地變換著方向,一直向西方逃竄。他們已無力作戰,隻要能苟延殘喘,他們什麽都舍得。
就在他們之中,有兩個意大利士兵離開了自己的隊伍,單獨逃命。他們是體格健壯的格培和瘦小黝黑的山乃。他倆胡子滿臉,軍服襤褸,這時正在公路邊疲憊地走著。山乃問:“你累不累?”格培說:“不,我還能走好久。
不瞞你說,我還當過競走冠軍呢。你呢?你行嗎?”山乃回答說:“我們撤丁人全是些打獵出身的,三百五百裏山路是不在話下的。要不是這該死的大寒天,原不會當一碼事..”喇叭響處,有幾輛載重車超過了他們。車廂椅子上坐著他們的同隊戰士阿馬立,膝頭上擱著一隻小包,他是付了錢才搭上德軍的軍車的,可惜山乃和格培身無分文。
夜裏,他們來到了一處一無村民的村落。像樣點的草棚土房早被德軍占據了。他們十分霸道,說什麽也不肯給他兩個讓出一席之地。他們沒奈何,隻好在村前村後轉了個把小時,總算在村邊找到了一間土屋。這屋子緊貼著滿蓋積雪的小丘。格培取出電筒來照照,發現擱板上有一盞缺罩的煤油燈,山乃將燈點上了。兩個人滿屋子的找,屋頂床下全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一點可以填肚子的東西。最後,山乃終於在地板裏發現了一個艙口。他們大喜過望,打開艙口爬了下去,發現地窖裏有一木桶醃黃瓜。兩個人捧了十來條冰黃瓜,在桌邊坐下來,開始嚼黃瓜充饑。
突然,格培開口說:“山乃,你我老朋友了,我實話實說,我已考慮了很久,咱們這樣堂而皇之地走大路,遲早會送命的。一路上俄國人機槍掃,炸彈炸,坦克碾,一幫人休想活著出去。咱倆還是鑽進樹林子單獨走吧,這樣跑要容易些..我有個指南針,咱們準衝得出去。”山乃問:“往後怎麽辦?”格培說:“什麽叫怎麽辦?回到自己人那裏去唄。”山乃一撇嘴說:“這怎麽成?那會讓我們洗個澡、剃個頭、換套衣服,又攆我們到前線來打俄國人的。不,格培,我是受夠了,讓這場戰爭去見墨索裏尼的鬼吧!我既不想跟你走,也不隨部隊撤退,我隻想躺在這個地窖裏,等到俄國人來了,就雙手一舉當個俘虜。我已打聽明白,他們是不槍斃俘虜的——”格培沉思了好一陣,歎了口氣,說:“不成,山乃,我幹不了。
我這人生性酷愛自由,最怕的是當俘虜。要是我衝了出去,我會力爭回意大利去的。”山乃說:“人各有誌,祝你一路平安!
到了家你就按地址到我家去一趟,叫我家裏人等著我,等仗一打完我準回家。”他打口袋裏掏出一疊照片來,從中取出一張,寫了幾個字,遞給了他。這是山乃的妻子及他的三個孩子的照片。
第二天一早,格培肩上背一隻裝食品的背囊,皮帶上掛著一水壺的葡萄酒,獨自一個上了路。他挑了條林間小道,不慌不忙地大步走著,間或看一眼手裏的指南針。早晨的嚴寒,凜冽異常,但是陽光燦爛,陽光從樹枝間透了過來,照得白雪十分的刺目耀眼。他心裏很輕鬆,甚至哼起了那隻俄國人嘲諷意大利人的小曲子來。
然,前麵傳來一陣響聲。他站下來靜靜地聽。這是吃了敗仗的意大利軍隊撤退時的聲音——飯盒子跟皮帶扣子磕碰時的鏗鏘聲。格培皺了皺眉頭,他對了一下指南針,拐彎走向森林的深處。他越過了多刺的灌木叢,刺兒撕爛了他的外衣,樹枝抓傷了他的頭臉和皮膚,敗軍似乎還在近處。走到傍晚時光,天已變得彤雲密布,太陽早不見了,四周是一片沒精打采和惶惶不安。格培再也高興不起來了。他兩腳凍僵,寒冷侵入到了他的手套裏邊,他手指通紅,在陣陣**,雙眼生疼,還在不斷地流淚。
猛的,他聽見一陣飛得極低的飛機的吼叫聲,一些龐大黑色的鐵家夥從小山背後霍然衝出。格培趕忙撲倒在地。他抬起頭來看看天空,飛機的兩翼上赫然印著大紅星。接著傳來了機槍射擊聲和炸彈爆炸聲。
格培緊貼在雪地裏,好不容易才靜下心來。這時,夜幕已漸漸地拉上了。
格培慢慢地爬起來。他不敢進村,屢屢回頭四顧,期望能找到一個草棚或者草堆,可是沒有。突然,他看見穀地裏有一輛打壞了的德國坦克停著,上麵覆蓋著厚雪,炮口搭拉得像一條大象的鼻子。格培急忙向坦克走去。坦克的塔身已被打穿,頂蓋也損壞了,格培輕輕拍拍鐵甲。爬上了塔台,小心翼翼地爬進半暗不明的坦克裏,落下到司機的座位上。
他放下背囊,“打算吃一點東西充饑。突然,他打了一個哆嗦,他聽見背後有什麽在動。不對,坦克裏麵還有一個人哪!格培猛的轉過身去,用電筒照了照,隻見一個女人背靠著鋼壁坐著。這女人還相當的年輕,頭發呈火紅色,身穿毛領子大衣,肩披一塊羊毛頭巾。格培問:“喂,你是什麽人?
在這裏幹嗎?”這女人動了動,反問道:“你是德國人嗎?”格培道:“我是意大利人。”這女人輕鬆地籲了口氣,說:“噢,謝天謝地!我最怕你是個蘇聯人,蘇聯人會要了我的命的。”她說,她是個蘇聯人叫索菲亞,為德國人幹過事,還嫁給了一個德國少校,可現在這個德國家夥扔下她溜掉了。”她哭著說:“現在,蘇聯人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女人們會把我撕成一塊一塊的..”她絕望地哀哀哭著。格培對她說的俄語不全明白,可多少也懂得她的意思,格培嘰哩咕嚕著安慰了她幾句,然後拿出水壺來遞給她,索菲亞抹幹了眼淚,抽泣了幾下,接過水壺,喝了兩三口。她解開邊上的袋子,割了點豬油遞給格培,蒼茫的夜色透過頂蓋和鋼板上的窟窿,射了進來。索菲亞喃喃地說:“你帶著我走好嗎?..我以前是個寡婦,家裏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她又哭了起來。格培聽說她認識路,想利用她來為自己帶路,就答應帶她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暴風雪越來越猛。旋風把周圍的一切全遮掩掉了。格培和索菲亞兩個吃力地在深雪地蹣跚而行。格培走在前麵,時不時地從衣袋裏掏出指南針來校正方向:索菲亞則費力地拖著步子向前走,她已經精疲力竭。
最後,索菲亞終於叫了起來:“你等一等,格培,咱們歇會兒吧!我再也走不動了。”她一屁股在雪地上坐了下來。格培已在後悔帶她同行了,他回過身來,惡狠狠他說:“村子在哪兒呀?你不是說村子就在下遠的地方嗎?”索菲亞最怕他扔下她,她央求道:“快了,快了..馬上就到。”格培著急地說:“那麽快走!”他自顧自走了。索菲亞隻好硬撐著跟上他。誰知,走不到10 米路,風裏傳來了說話聲,格培連忙一把推倒索菲亞,兩個人一起臥倒在雪地裏。忽然,一隊穿白衣的人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這是一隊蘇聯的滑雪兵,他們嗖嗖嗖飛馳而過,拐了一個彎,又消失在風雪之中。
格培跳了起來,扶起索菲亞,然後兩個人又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雪地中。猛的,格培站了下來,開始摸索口袋。“見鬼!指南針不見了..指甫針上哪裏去了?”他們回到剛才臥倒的地方,挖開雪來尋找,可是任憑怎麽找,也沒找到。他又回到索菲亞坐過的地方去尋,但是還是沒有。格培驟然爆發出了一陣狂怒:“都是你,硬要同我一塊兒走,還者歇腳..現在,我丟了指南針,往後的路叫我怎麽走?你說村子就到了,它在哪裏?”索菲亞倒在雪地裏哭起來,說:“別丟下我..我不是本地人,我也不認識路..”格培這才清醒過來,這女人對他來說已是一個累贅。他站著,呆呆地瞧著她。
突然,他溫柔地說:“好了,別哭了,別哭了!..我回去找,就來!”說著,他走了,過了好一陣,索菲亞停止了嚼位,站起來尋格培,這才發現他早走得無影無蹤了,直氣得她絕望地破口大罵:“你這個該死的下流坯!你自己就會像一條狗一樣死去的!”絕望中,她垂下了頭,哭著在雪地上坐下來。暴風將一捧又一捧的大雪朝她兜頭撒去。
兩天過去了,這場嚇人的暴風雪終於停止了。格培正在樹林中走著,士別三日,這個意大利人已變得麵目全非了:他滿臉胡子,全身凍僵,一領破破爛爛的大衣肮裏肮髒的,腳上纏著破布。他走路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地生氣勃勃。一臉的陰沉和憂鬱。捎帶的糧食已接近完結,當他坐下來摸索背囊時,好半天才摸到最後的兩塊幹餅來。他掰下半塊,將其餘的依然藏好。他隻好輕輕地咬那麽一點,咀嚼很久,借此竭力地來延長這份吃東西時的快樂;然後將水壺在耳邊搖搖,極其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突然,遠處又傳來熟悉的飯盒磕碰扣子的鏗鏘聲,這是意大利敗軍在撤退,這回,他已不再感到討厭,相反,他甚至於想馬上看到那些倒黴的老夥伴們。他朝這個方向走去。爬上小山丘,他看見曲曲彎彎穿過穀地的道路上,一長串黑壓壓的人影在緩緩移動。這時的意軍已變得稀稀落落,傷員和死人在雪地上留下斑斑暗淡的痕跡..格培坐在蕭疏灌木叢裏,貪婪地瞧著部隊的後影。猛的,背後傳來一聲高叫,他回過頭去,隻見小山的山脊上,站著一群哥薩克騎兵。他們頭戴平頂支帽,腳踩黑色氈靴。他們從刀鞘裏拔出馬刀,舉刀在頭上盤旋著,從馬鞍上站起來,高喊道:“正是他們!殺這幫壞蛋!烏啦!”騎兵們風一般從山上衝下去,氈靴就如黑色的翅膀,刀光閃閃,巨雷似的“烏啦”聲在小山間滾動。格培趕緊仆倒在地冒充屍體。他偷眼朝前望去,隻見意軍嚇成一團,他們在田野裏亂逃一氣,胡亂地打槍。
黃昏時分,格培踅進了村子邊的一個板棚裏,角上有一大堆蘆桔,他像一隻田鼠似的一個勁兒地往裏鑽。他靜靜地躺著聽著。原來這裏駐紮著一支蘇聯軍隊,他們在為他們的勝利狂歡,又在為自己的親人道德寇的殺戮而咬牙切齒。格培嚇得抖顫顫地,生怕一被他們發覺,他就會沒命。
第二天天沒亮,他悄沒聲兒地爬出去,上路了。這一路正是敗軍部隊走過的,一路上滿是身穿德軍和意軍眼的屍體。走著走著,他已沒了勁兒,就在一個結了冰的硬邦邦的士兵屍體上坐下來,取出水壺。現在水壺裏已一無所有,他隻是貪婪地久久聞著這裏麵的酒味兒。他掏出最後的半個幹餅,掰了極小極小的一塊,緩緩地咀嚼著,好一會,他重又站起來想走。
倏地,一個說意大利話的聲音在叫他:“喂,俄國人,看在老天麵上,幫我一把!”這是一個躺在雪地裏的傷兵在叫,他的全身已被雪覆蓋了。格培走了上去。這個傷兵說:“喂,俄國豬玀,幫個忙!”格培生氣地說:“隻有你才是豬玀,我可是個比你更意大利的意大利人。”傷兵道:“唷,這麽說來,咱們是老鄉。看在老天麵上,你幫我一把。我受了傷,凍僵了。”格培撕開他的褲腳管,從裏麵露出一條發黑的腿來。傷兵痛得罵罵咧咧的,格培塞了根香煙在他的嘴裏,又撕下襯衫為他簡單包紮了一下,說:“再見了,我得開路了!”傷兵驚恐地盯著他,說:“你不能走,你得帶上我。兄弟,你我都是軍人,又說著同一種語言..”格培冷酷地說:“這話沒錯,咱們同一血統,是兄弟,可我如果帶上你,我會馬上失去最後的一點力氣的。要不了兩天,你我就得雙雙倒下。我不於這種蠢事。”傷兵哭了起來,央求他。
格培將最後三根香煙取出來,遞了兩根給他,說:“這是我所能留下的,吃的連我自己也沒了。”傷兵知道沒了希望,惡狠狠地說:“你滾吧,滾到意大利去死好了。不過,要是真的被你走到了,見到了逼我們上這兒來的那幫混蛋,就替我在他們的狗臉上揍一拳。”格培聳聳肩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麵傳來那個傷兵的罵聲:“你把他們這幫畜生全吊死!扒了他們的皮,夥計!”格培不理他,頭也下回地走了。第二天,當他在路上行走時,凜冽的風鑽進了他那破舊的大衣,刺痛了他的皮膚,刺得他渾身冰涼。忽然他發現有一個單人的身影在移動,他加快步子,追了上去。這是一個手拄拐杖的老農民。當走到十字路口時,那個農民也看到了格培。他眯起眼,仔細地看了看他,鞠了一個躬,說:“你好啊!”格培已餓得不行,隻是結結巴巴地用他生硬的俄語說:“吃的..喝的..”老農民攤開雙手,說:“沒有,先生,喏,那邊有,不遠,才兩公裏左右。咱們一起去,我去多少給你弄一點來。”他指指遙遠的地方,做手勢邀格培一起走。這個老農民長著一把灰胡子,白眉毛蓬蓬鬆鬆的,不過身板倒挺結實。他頭戴一頂皮向外翻的兔皮帽子,身穿一領半新不舊的羊皮襖。天寒地凍的,嚴寒刺骨,格培對這件短皮襖很動心,穿著它準暖和。他邊跟著他走,邊回頭向四下打量了一下,穀地裏空無一人。他的手伸到軍大衣的下麵。那邊皮帶裏掛著一把匕首。老農民回過頭來笑了一笑,說:“咱們馬上就到,你去吃一些..”說著,他又轉過身去。
格培抽出匕首,一個箭步趕上老農民,在他背上用力一刀戳進去。刀很鋒利,老農民歎了一口氣,就俯伏著倒了下去,格培用野獸一般的目光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後急忙撲在老農民身上,三下五除二扒下了那短皮襖和皮帽,喘著氣,往後就跑。當他跑到一個灌木叢時,他三下兩下脫掉自己的軍大衣,換上羊皮襖,接著把軍大衣埋進雪地。
格培又上路了,這回,他已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穿著古怪的人,他身穿羊皮襖,鞋纏破布,頭戴毛茸茸的皮帽。他已軟弱無力,搭拉著腦袋,一步一拖地。猛的,他的麵前出現了三個蘇聯軍官,其中有個名叫茹可夫的,他的全家死於德寇之手。格培也見到了他們,要逃,已不可能——到處是一片開闊的田野,第一顆子彈就能追上他。其中一個蘇聯軍官馬上認出來了,他說:“是德國人!一個逃出來的德國鬼子!隻是這件短皮襖是我們人的,別是偷來的吧!”茹可夫一見到德國人就怒火中燒,他掏出手槍,大踏步走了上去。格培一動不動地站著,默默地看著他,他明白,向他過來的是死神。
茹可夫突然站住了,做了一個手勢,命令道:“喂,過來,你這個法西斯壞蛋!過來!”格培夢遊似拖著步子,眼睛不離茹可夫,他可憐巴巴地,滿臉沮喪,把腦袋縮進肩膀裏,活像是一條打慌了的狗走近主子前麵去舔主人的手。突然,他靈機一動,用**的手指從皮襖口袋裏掏出一支口琴放在唇邊,吹起《國際歌》來。茹可夫咬著牙齒惡狠狠地說:“你這個希特勒的惡棍!”格培急忙分辯說:“不是希特勒..不!是意大利!”茹可夫好生奇怪:“你是意大利人?”格培立即回答:“是的,是的,意大利,不是法西斯!不是墨索裏尼..是工作的..”茹可夫疲憊地看看他,格培突然記起了一個救命的單詞來,“難民!有家..”他艱難地把**的手指伸到皮襖底下,在那兒掏了很久,掏出那張山乃交給他的照片來,遞給這個蘇聯軍官看。茹可夫接過來,大聲地讀著背後的字:“山乃..福蘭欽珂..沙爾基尼亞..”他翻到正麵,盯著山乃的妻子和這三個孩子,看了一陣,想起自己被殺的妻兒,他的心腸軟了下來。他把照片還給他,臉上已不再有仇恨和蔑視,隻留下極大的同情心。他突然問道:“你打算怎麽樣,意大利人?大概你餓了吧?
想抽一支吧?”最後那個詞兒格培聽懂了,他忙雞啄米似的點頭,邊說:“是的,是的,抽煙..抽煙..”茹可夫掏出煙盒,打開了,遞給他。那裏有一些煙絲和幾片報紙。格培凍僵的手指幾次抓不起紙來。茹可夫將手槍別好了,親自倒了些煙絲在紙上,舔一下煙紙,卷上了,塞在他嘴裏,然後劃著了一根火柴。格培深深吸了一口。因為味兒特別的凶,他**地咳嗽起來。
茹可夫將手一揮,說:“走吧,上那邊俘虜營去,趁身體還支撐得住,快點去!”格培咬著煙,急急忙忙走了。他幾次回過頭來,看茹可夫有沒有從背後朝他開槍。兩個同伴等著茹可夫。他說:“唉,我下不了手,有孩子來著!
人總是人嘛..走吧!”且說格培逃過了這一生死關,竭力想走得遠一點,隻是他的體力已將耗盡。他的兩隻腳已成了兩團結成冰棍的、破破爛爛的布團兒,一會兒陷入雪地,一會兒站住不動。他整個兒身子移動得夠緩慢的。急速的狂風呼嘯著。
他的那雙腳已整個兒發沉,拒絕再為它的上身服務了。他已蹣跚了有整整一個晝夜,凍得全身發木,餓得要死,在鋪天蓋地的暴風雪中,他終於笨重地倒了下來。他半死不活地躺著,積蓄著力氣。這時風聲送來了他們意大利敗軍撤退時熟悉的鏗鏘聲。格培急急忙忙撐起身來,踩著深雪,扒上了小山的山坡,登上了山頂,他想向他們呼救。可是,這聲音突然消失了,山下白蒙蒙的一片,什麽也沒有。他重又倒了來,覺得這隻是一種臨死前的幻覺。
有那麽一陣子,他什麽也不看,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想。倏的,又一個幻覺出現了:他聽到可怕的轟鳴聲。這聲音是多麽分明呀,莫非,他已經瘋了?格培回過頭來,猛的看見一輛接著一輛的坦克,衝過暴風雪開了過來。
這是俄國T—34 型坦克。有坦克準有人,他得趕快,讓他們抓去當俘虜吧,要送西伯利亞,要服苦役,都行,這樣,他興許會有一條命;這樣,他也許能弄到點吃的,能烤烤身子,能看到一張人的臉,隻要能離開這荒無人煙的草原!他竭盡最後的力氣向前跑去。在蓋滿了穀地的深雪裏,他一腳高一腳低地跑著。他跌倒了,掙紮著又爬起來,聲嘶力竭地喊:“俄國人!..俘虜..俘虜..”可是馬達吼得震天動地的,坦克兵絲毫沒有聽到他的叫喊。
最後的一輛坦克,在離他不遠處開了過去。當格培跑到為坦克所碾平的犁溝時,坦克已經消失。他追了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一回,他自己也搞不清呆了多少時候,終於,他又清醒過來,從絕望中站起來,緩緩地沿著這條被坦克翻得鬆軟的雪路上走去。那兒有一件什麽東西影影綽綽地,格培緊張地盯著看,啊,是一匹馬。它沮喪地站在雪地上,大概是受了傷,被扔在野外了。馬,這意味著是肉,能救人一命!他想起了他殺死農民的那把地道的軍用匕首。格培一下來了精神。他抽出匕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這頭畜牲。這馬皮包骨頭,瘦骨鱗峋,看這副模樣,就像它也是奄奄一息了。可是它的那雙暗淡的大眼睛,卻一直監視著這個不懷好意的人。當格培去抓它鬃毛的那一刹間,它倏的一跳,跑開幾步,退到一邊。格培惡毒地罵了一句,又偷偷摸過去,於是,又重演了剛才那一幕。他們倆——一個人和一匹馬——就這樣進行著生死搏鬥,對於死神臨近的恐懼,促使他們拚出了最後的一點力氣。終於,格培被逼隻好停下來歇一忽兒,他沉重地喘息著,隻覺得天旋地轉,力氣已經離開了他。突然,馬兒重重地蹦了幾下,就消失在茫茫雪霧之中了。
格培的希望已隨馬兒奔走了,匕首從他的手中滑落到雪地上。他轉過身來,想再去尋找坦克碾過的車轍——沿著它,他還能走到村子裏去,可惜,車轍不見了,他追馬跑岔了路。他已迷失了方向。
眼前的一切都在飛舞。這個意大利人倒下去,爬起來,又倒下去,在暴風雪的旋風中跌跌撞撞。突然,他被絆在一具屍體上了。死者坐著,上身稍稍有些前傾,全身已被厚雪所覆蓋,冰得硬邦邦的像座雕像。格培拂掉了死者頭上的雪,看見外衣和一頭火紅色的頭發,再拂兩下,臉露出來了,她,正是索菲亞,也就是幾天前他將她留在暴風雪中的那個女人。
格培驚駭得向後直躲,這意味著,他可能又回到了他丟棄她的那個地方,他跑啊跑,在未跌倒之前,在雪地裏腳高腳低地跑,終於精疲力竭,他倒在雪地上了。後來,他在雪地裏扒了一個洞,爬了進去,將身子縮成一團,合上了眼睛。
兒時的回憶一幕又一幕地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他看見自己還很小,他看見母親在溫柔地撫摸他;他看見自己在竟走,獲得了冠軍,人們在歡呼,高叫他的名字..他的心頭充滿了勝利、驕傲的幸福感,一個微笑漸漸兒在格培長滿黑髯的臉上凝固了。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已經不再融化..
趙氏孤兒
這個故事發生在中國春秋戰國時期,一場驚人的政治風波刮過晉國的首都。
第一天,傳出相國趙盾逃走的消息。有人說,當今晉公英明,像堯舜爺一樣,犬戌國才會獻來神獸靈獒(aó),靈獒跟堯舜爺的獬豸(xièzhì)一樣,專能識別歹人。那天靈獒上了宮殿,就盯住趙盾咆哮不停。要不是殿前太尉提彌明和壯士靈輒(zhé)幫忙,趙盾說怎麽也要被咬傷。不過趙盾這一逃,正說明他心中有鬼,確實不是好人。也有人偷偷說,犬戌國送來靈獒先在大將軍屠岸賈家裏馴了3 個月,他給草人穿上紫衣,讓獒撲上去咬,撕破胸膛就可以吃肚子裏裝的羊肝。那天到殿上,看見趙盾穿著紫衣,它就立即撲上去,趙盾不逃也得死。將相不和,弄得勢不兩立,晉國有災禍了。
第二天,大將軍屠岸賈奉晉靈公命令,發兵圍了趙府。隻要冊子上有名字,不論是親人、門客、仆人,格殺勿論。三百多口人,從早殺到晚,相國府血流成河;晚上,一把火點起來誰也不敢去救,一夜大火,趙相國府成了一片廢墟。這把火也把京城裏所有人的嘴燒糊了,誰也不敢為趙相國說話。
第三天,關心的人都把眼光轉向駙馬府,趙盾有兒子趙朔是靈公的駙馬,趙家隻有他還活著。
趙朔正與公主一同坐在堂上落淚。夫妻二人成親不久,公主正懷著他們第一個孩子,再過十天半月這孩子就要出世。本來的日子過得要多和美就多和美,想不到遭上這麽大的災禍。
趙朔抹了抹眼淚對公主說:“屠岸賈一向跟爹不和,上次派人到家裏行刺,幸虧刺客良心發現,自殺了,不然這災禍早來了。這賊子不會放過我,我死了也沒什麽,隻是苦了你,我最放不下心的,是咱們的孩子,生下來假如是個男孩,就叫趙氏孤兒,你一定要把他養大,替趙家三百多人報仇。”公主的心,像刀剜一般,小夫妻兩個眼見得生離死別,那痛苦真無法形容。
中午過後,一輛兵車帶來了大隊士兵,包圍了駙馬府。車上走下一位使者,一個將軍,指揮士兵守住所有通道。
使者在大廳上宣讀靈公的旨意:趙盾畏罪潛逃,當誅全家。趙朔不能赦免,念在往日功勞麵上,許他自行了斷。說完,把匕首、繩索、毒藥扔到了趙朔麵前。
公主哭著要衝出來,卻被士兵攔住不能動彈。趙朔眼看3 件凶具,耳聽公主的哭聲,知道今日不能幸免。想當初,晉國諸公子爭奪王位,是自己父親扶持靈公上的台,自己一家盡心盡力,想不到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拿起匕首,朝裏喊:“公主,要注意身體,記住你我的話。”說完之後,一刀捅進自己的胸膛,公主遠遠看到,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等公主醒來,駙馬府一切都恢複了舊模樣,隻是府裏少了一個駙馬,門口多了一隊兵丁,不查進府的,隻查出府的。
不久,公主生了兒子,照駙馬的意思,公主叫他趙氏孤兒。消息傳到屠岸賈耳朵裏,他冷笑一聲:“趙氏孤兒我叫他當最後一個孤魂。”隻等公主滿月,就要進府斬草除根。
生了孩子,公主身體一直不好,這天,她把醫生請來看病。這醫生叫程嬰,為人正直,醫道高明,一向受趙盾器重,跟趙朔也很好。因為職業關係,沒被列入趙府名冊,這次才幸免於難。
程嬰抱著藥箱進了公主臥室,公主就把其他人打發出去。她流著淚對程嬰說:“這個孩子是趙家的獨苗,留在這裏總是不安全,大夫看在趙家跟你的情分上,帶他出去,好讓他今後為趙家報仇。”說著,掙紮著要下床給程嬰行禮。
程嬰勸住公主,沉思了一會兒,說:“屠岸賈已經下了命令,誰收留這孩子,就殺了他全家。我程嬰一家死了不足惜,隻是這孩子還是沒法保下來。
我今天進門,兵丁盤查得好嚴,不要說難出門,就是出了門,屠岸賈來搜查,一定追問公主。公主不說,是害了公主;公主說在我家,這孤兒還是活不了。
難,難。”聽了這番話,公主怔了半晌,低頭看看孩子,孩子無憂無慮,睡得多甜。
公主的淚珠,一串串滴在孩子身上,心裏在說:“孩子啊,不是為娘的狠心,扔下不管。為了讓你活下去,娘隻能這樣做了。”公主把孩子遞給程嬰,要他把孩子帶出去。公主說,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把孩子給了你程嬰。說完,掩著臉走進了內房。
程嬰抱著孩子,呆呆地看了一會。突然說聲不好,抱著孩子衝進內室,剛跨進一步,他便滿臉淚水退了出來,裏麵,公主手裏握著一隻小瓶,嘴裏湧出血來,已經服毒自盡了。程嬰看過許許多多屍首,哪一次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揪心。他捂住嘴,免得自己失聲痛哭。好不容易忍住悲痛,趁孩子正睡著,他把孩子放進藥箱,上麵遮了層草藥,匆匆走出駙馬府來。
大門口,站著凶神惡煞般的一隊士兵,帶兵的是下將軍韓厥。韓厥剛才看見程嬰進了府,估計馬上就要出來,便把士兵都差出去巡邏,莫讓趙家的死黨跳牆進去。自己留著看大門,其實是在等程嬰。
遠遠看見程嬰抱著木箱匆匆朝門外走,他就坐在門口,等他出來。
程嬰來到門口,看見士兵都不在,隻有韓厥一個人把守,心裏落下了一塊石頭。
韓厥問:“你箱子裏裝的什麽?捧過來,我查一查。”程嬰說:“我是醫生,箱子裏裝的是些草藥。”打開一看,是草藥,韓厥不再查了,放程嬰出去。
程嬰大喜,剛走了兩步,韓厥又叫他回來:“你這箱子裏有什麽夾節?”程嬰沉著地說:“我這裏隻有桔梗、防風、甘草、荊芥,會有什麽夾節?”韓厥聽了,又放他多走了幾步。哪知韓厥再次喊程嬰回來,韓厥低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這裏關係太密切,你箱子裏可是夾節‘人參’?”“韓將軍,”程嬰說,“我也不是不認識你,你得了趙府很多好處,你也是個不肯忘恩負義的人。”韓厥怔怔地想:今天抓了程嬰,害了趙氏孤兒,對不起趙相國,今後一輩子受良心責備,再也抬不起頭做人;今天放了程嬰,屠岸賈怪罪下來,自己也不好交代。猶豫了一會兒,咬咬牙,把手一揮,讓程嬰走了。
程嬰走了幾步,又抱著箱子回來:“韓將軍,我這一去,你便要遭罪。
可憐這孩子先死爹,剛才他娘又自盡了,臨死之前要我帶他出門,長大了好為趙家報仇。看來這事我程嬰也無法辦到了,你還是把我們送給屠岸賈,死在一起,黃泉路上也好去見他爹媽。”說著,眼淚便湧了出來,索性站住不走了。
一席話說得韓厥心裏發酸。這種事隻要有一點泄漏,便一切都完了,他一橫心,拔出劍往頸中一橫,說:“程嬰,我死了,再也沒有別人知道這件事,今後你要對孩子說,我韓厥身在屠岸賈手下,可不是個壞人,千萬不要把恩人當仇人。”順手一勒自刎身亡。
程嬰見狀,不由又痛哭失聲。但此地不可久留,他抱著箱子,朝韓厥屍體拜了兩拜,飛快地離開了駙馬府。
公主服毒,韓厥自刎,駙馬府獨獨少了一個趙氏孤兒。這一下,屠岸賈氣得七竅生煙。斬草不除根,來年又發青,一不做二不休,屠岸賈下令全國3 天內把趙氏孤兒交出來。3 天之後沒人交,便要把全國半歲之下、一月之上的孩子統統抓來,一個個殺了,看趙氏孤兒往哪裏逃!
程嬰見還是保不住趙氏孤兒,思前想後,便抱著藥箱來找告老在家的公孫杵臼老大夫。他知道公孫杵臼的為人,也知道他與趙盾關係非同一般。見了麵,便毫不隱瞞地把公主自殺、韓厥身亡的經過都稟報給老人。平日裏從來不動聲色的白發老人現在也禁不住老淚縱橫。
程嬰說:“老人家,屠岸賈要殺盡未滿半歲的孩子,趙氏孤兒還在危險中。我正好有個孩子未滿周歲,還冒充得了趙氏孤兒。現在我把真的趙氏孤兒帶來了,老大夫把他藏起來。我帶著自己的孩子去自首,即使我一家全死了,也要留下趙家這根獨苗。”說著,捧起藥箱要遞給公孫杵臼。
公孫杵臼心裏一陣激動,剛要伸手接箱子,忽然把手停下來,說聲:“慢!” 程嬰不解地望著他,心裏起了一陣疑雲。
公孫杵臼問:“程嬰,你多大年紀了?”程嬰說:“我45 歲。”公孫杵臼指指自己滿頭白發:“可是,我今年70 歲了。這孩子半歲未到,要報仇,得等20 年。那時候,你才65 歲,你能給他說趙家被害的經過,能講公主自盡、韓厥舍身,能給他講我老頭子的事兒。到了那時候,我已90 歲,誰能保怔我能活那麽久呢?這事兒不能讓我幹!”停了停,老大夫沉重地說:“剛才你說,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冒充趙氏孤兒,你願意犧牲自己親骨肉,讓我老頭子也作點犧牲吧!你快把自己那孩子送來,再去告我藏了趙氏孤兒。”“老大人,”程嬰說,“我怎麽能把殺身大禍送到你頭上來呢!”“不要多說了!”公孫杵臼恢複了昔日的威嚴,“我70 歲了,死了不可惜,今後你的擔子比我重。我挑一件容易的事做,把難事推給你。你要騙過那屠岸賈,好好地活下去,把趙氏孤兒當親骨肉養大,還要組織人馬去幫趙氏孤兒報仇,這才不辜負公主和韓將軍在天之靈啊。”程嬰再也忍不住了,抱住老大夫雙腿,跪著抽泣了老半天。
第二天,程嬰帶著屠岸賈,包圍了公孫杵臼的莊子。兵丁們四處搜查,屠岸賈叫程嬰跟公孫杵臼當麵對質。程嬰說:“那天去給公主看病,我前門進,你公孫杵臼從後門出去了。就在那天公主死了,孩子丟了,你跟趙家那麽好,不是你是誰?可憐我有個孩子,才4 個月,你不交出趙氏孤兒,我那孩子也得死,為了孩子,我不得不告你。”公孫杵臼矢口否認。屠岸賈說:“這老兒不打不招,看來非用刑不可。”程嬰說:“是,是,叫兵丁痛打他一頓,看他招不招。”“叫兵丁打?”屠岸賈冷冷一笑,“不是要保住孩子嗎?你給我打,狠狠地打,打出口供,你那孩子就保住了。”“我?”程嬰說,“我打,我打,”他拾起根棍子便往公孫杵臼大腿上掃去。
“慢著!”屠岸賈又說,“程嬰,你這是給老兒搔癢來了,哪天他才肯招供?往死裏打!”這屠岸賈真狠毒,分明是對程嬰起了疑心。老人裝著躲避棒子,跌跌撞撞把頭湊上去。他的頭,被打破了,鮮血染紅了雪白的頭發。
他便乘機大罵:“程嬰,你這為虎作倀的小人,我不會饒你!”程嬰一棒打破公孫杵臼的頭,手也軟了。聽他這一罵,警覺起來,舉棒便要再打。
正在此時,幾個兵丁興高采烈跑來:“將軍,抓到了,找到孩子了。”看到兵丁手裏的孩子,公孫杵臼紅了眼發瘋似地衝過去搶奪。可是,還沒跨出幾步,便被兵丁絆了一跤。孩子哭叫著落在了屠岸賈手中。
“趙相國呀!公主!”公孫杵臼朝天高呼,“我老頭子無能,幫不了你們,老天不保佑好人哪!程嬰、屠岸賈,我在黃泉路上等你們!”他一頭撞在石柱上,立時死去。
屠岸賈看了看他:“老匹夫!死了活該!我讓你等,你先等了這孩子去吧!”說完,舉起孩子往石柱上一擲,孩子“呱”地尖叫一聲,就沒氣了。
程嬰的心忽地一抽,雙腿幾乎站不住,好不容易咬住牙,才沒有癱倒在地上。
斬草除根,屠岸賈論功行賞,叫程嬰把兒子帶到軍府當場認作義子。在程嬰家叫程勃,到將軍府叫屠岸成。
日子過得真快,20 年轉眼便過去了。屠岸賈把持朝政這麽多年,他有些不滿足了,他想在生前奪了晉國的王位,過一過當君王的癮,這一來,晉靈公的兒子悼公也開始提防他了。
這天,程勃到家中,看到程嬰正對著一本畫冊呆呆地歎氣,樣子十分傷心。他覺得奇怪,趁四下無人時悄悄把畫冊取來。
這冊子第一幅,畫隻惡犬正追著一個紫衣官兒,旁邊穿紅衣的將軍得意地笑著,上麵題著“誣陷良臣”四個字。
第二幅是一男一女,男的胸口插匕首,女的手裏握隻小瓶,旁邊有個剛出生的孩子。這幅畫也題著四個字:“別夫托子。”第三幅畫的是一家府第門口,一位將軍橫屍當地,一個大夫抱著藥箱向死去的將軍行禮。題的卻是:“義士忠魂”。
這最後一幅更慘,一家花園,紅衣將軍舉著個孩子正要往石柱上擲,石柱旁倒著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一旁有個大夫,卻在一旁掩著臉流淚。這幅畫題了“舍身換子”四個字。
程勃看得如同墜入五裏霧中,便來找程嬰詢問。
程嬰早有準備,一幅一幅細講,三百餘口遭難,公主自盡,韓厥自刎,公孫杵臼慘死..講完了,程嬰對程勃歎息一聲:“你知道那孤兒是誰?就是你呀。”年輕的程勃聽了這樣的慘事,早就義憤填膺,聽完程嬰說他,急著要去找屠岸賈算賬。
程嬰告訴他,屠岸賈兵權在手,野心很大,不能打草驚蛇。上卿魏絳已經奏明晉悼公,準備在最近除了他,為趙家雪恨。
第二天,程嬰帶著程勃去見魏絳,三人商量好,在大街上由程勃作內應,一下子抓住了屠岸賈。屠岸賈這才知道自己養了20 年的,正是沒有死的趙氏孤兒。
晉悼公為趙盾一家平反昭雪,斬了屠岸賈,為韓厥、公孫杵臼立碑。
程勃歸宗改了姓名,叫趙武。悼公叫他贍養程嬰到老,他對程嬰十分孝順。
程嬰舍兒救孤,終於使趙氏孤兒報了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