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經典散文集

麥克倫南(加拿大)

作者簡介

體·麥克倫南(1907-),加拿大作家。他的小說以描寫加拿大現實社會生活為主,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堪稱加拿大民族文學的代表作家。他的主要作品有小說《氣壓上升》、《長夜漫漫》、《斯芬克斯歸來》,及散文集《穿越田野》等。

伐木抒懷

用一個下午來活動活動筋骨,可以得到樂趣,可以有所收益,還可以得到美的享受——更何況收益隻能期諸來年,林木之美數年之後方可得見,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除此之外,更有何求·至於樂趣,在我居住的這片鄉間,晚秋時節,無論怎樣待上一個下午,都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天堂般的生活。

秋霜初降,蕨草蒙上褐色粉塵,群鳥飛向南方,我房舍周圍的林野,便是一片生機勃勃的靜穆。我向樹叢中心走去,兩腳放肆地踏著樹下枯幹的枝葉。我的斜紋布褲子,因為久浸汗水而變硬了;緊身衫的肘部已經磨破;瑞典式鋸子弓上的紅漆早已脫落;斧頭上的刃頭比幾年前買來的時候輕了好幾兩,然而卻磨得鋒利異常,能將我手臂上的汗毛切斷。透過交織如網的樹梢枝葉,我舉頭望天,竟書呆子氣地覺得這裏頗有神聖教堂的景象。然而這個念頭隻在心中一閃而過,晚秋時節,魁北克東部鄉鎮的硬質樹木林地的景色是絕無僅有的,世間哪有可以與之相比的地方·由於一再降臨的幸運,我得以在這裏徜徉,帶著斧頭、鋸子和楔子,有心要稍改周圍林木使景物增色。十五年來,我對人生的總的看法慢慢地發生了變化,這一段林間生活的影響涉及了許多方麵。

我生長在加拿大的一個地區,那裏的自然景觀是人力無從改變的。位於大西洋沿岸新斯科舍省的人,從小到老都相信這裏自然界的一切永不改變。海洋變來變去,依然如故;花崗岩的不變,更是永恒。在這種環境中過日子的人永遠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不能對自然施展一點匠心;生活是什麽樣子,世界是什麽樣子,你隻能老老實實地接受。冰川勾勒出新斯科舍省海岸的輪廓(海岸又使新斯科舍省的風貌定型),岩石表層的土壤被冰川剝蝕得那麽厲害,能夠在那兒生長繁衍的,就隻有雲杉樹了。從兒時起,我就接受了這種信念:夏天、春天和秋天都是一回事。那個地方的人就隻知道雲杉這麽一種樹,自然對它格外有感情。可是雲杉樹株株一個樣子,而且永不改變顏色,於是,我兒時所見的樹,便和大海與花崗岩一道,教我深深相信,要想讓大自然改動一下,變好一點,那是辦不到的。

來到魁北克東部城鎮,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鼻之所嗅,一些微妙的變化輕柔地觸動著我。雖然是過了好幾年,我才體味到此處風物那種溫順的豐饒,但卻很快就認識到,這裏的自然環境是能夠而且必須時時改造的;因為它自身就總是在不斷變化著,要和你為難。鄉間供夏日居住的房舍,要想與周圍大地顯得融合無間,不可不在四周密密地種上灌木樹叢,這樣就既可擋住大風,又不致顯出一種闖人原野的魯莽。可是.在這片肥沃多雨的土地上,一株楓樹苗子,一年就可長高八英尺;一株小樅樹,剮移植過來時,還幼嫩如一株聖誕樹,很快就變成一排厚實的屏風,滋生出成群的蚊蠅。栽下一株灰胡桃樹,不久就變成一叢。要不了十年,你房子所在的草場就會被成片的樹木占領;楓樹、櫟樹、白楊、野櫻、刺槐、老蘋果樹、鵝耳櫟樹、山毛櫸等都來了,甚至還有亂竄來的鬆樹。它們的根子鑽進你的小房子的底部;枝葉交蓋,遮蔽著你的屋頂,弄得你的家陰森森的,如同野獸的洞穴。

那一年我買下房子,就把圍繞著它的雪鬆、雲杉和鬆樹統統砍掉。對我來說這個舉動有兩層意思:一是要使陽光通透過較遠處硬木林叢的枝葉照射進來;另外,我想,這也是一個象征,表示我自己終於擺脫了少年時代那種在嚴酷的自然麵前無所作為的狀態。

“這麽一來,你的房子和大路之間,就隻隔著草地和園子了。難道你不覺得什麽都暴露出來,一無屏障嗎·”一位鄰人說。

他說的是他的感覺。我卻隻覺得清爽,仿佛是清除了一扇肮髒窗戶上的蜘蛛網。如果為了擋住別人,不讓他們看到屋子裏麵,同時也就使自己看不到外麵,那有什麽好處可言·再說,我住的房子高踞村子外的山坡上,麵臨的是一條不太整潔的路,並不通向什麽地方;行人不多,且很友善。小山坡呈二十五度斜坡;我的房子下麵就是道路;路上行人一切活動,都曆曆可見。縱目遠眺,十英裏之外是一池深深的湖水。沿湖鋸齒形的灣漢背靠著凸出的山腳,終年迎風的農莊,籬邊畦頭的紅鬆,以及新蓋的牲口棚亮閃閃的屋頂,盡收眼底。

為了讓陽光和空氣進人房中,我開始砍樹。我不斷地砍樹,還為了讓周圍的林子裏也有陽光,也能透氣。過了一年,我不無驚異地發現,這些砍下的木材,竟為我省下不少的錢。為了保障視野的開闊,我又買下路對麵山腳下的一塊空地。可是迅速生長的樹木卻又漸漸形成一堵牆,擋住了我的視線。這些樹,夏天以各種各樣的綠色悅目地交織在一起;到了秋天,群樹色彩斑斕,色調奇麗。然而,眼前被這些樹一擋。就仿佛住在一堵七十英尺高的籬牆下麵似的。

所以,幾年來,我的生活模式為這些迅速生長的樹木所決定,很像農人的生活聽命於麥田中周而複始的農事。秋天一到,我就須去樹林裏砍樹了。

有一位鄰人認為,砍掉任何一株櫟樹都是罪過。可是,如果你有兩株櫟樹,相距不到六英尺,又怎麽辦呢·我用手撫摸那櫟樹綠如橄欖的樹身,感覺得到樹皮裏麵堅實的肌肉。一株櫟樹,特別是幼年的櫟樹,摸起來很像是一個人體。但是櫟樹比樹叢中任何別的樹更需要發展的空間。它緊貼地麵的根延伸得很寬廣。我看著這兩株櫟樹,隻見它們頗似籃球隊員,長得又瘦又長,幹什麽都不合適,隻會向高處瘋長。它們最低的枝條離地也有二十五英尺。因為在我匆匆砍去一些小樹之前,那兒老是黑黝黝的,櫟樹隻好向高處伸,才能討到活命的陽光。我把兩株櫟樹的樹身都撫摸了一會兒,決定砍去比較起來更為細長的一株,使另一株櫟樹能夠盡享一株櫟樹的天命。

於是,我雙膝跪在地上,把鋸子放在那不幸者的身軀上,開始幹活兒了。這種紋理細密的樹,鋸刃一切進去,那薄薄的刃片就幾乎看不見了。先是噴出一陣白粉,鋸刃觸到深色的樹身中心時,噴出的粉末便呈褐色。再接著就是一聲斷裂的巨響,猛烈而又激昂,震動著整個樹身,聲響在林間回**。樹梢褐紅色的枝葉一陣顫動,一陣**,似乎顯出一番遲疑。我的手扶在樹身上,站起來一看,樹是朝我所希望的方向傾斜的,接著才嘩嘩作響地、莊嚴地倒下;一棵楓樹被它擦過,現出猩紅色的一閃。櫟樹瀑布般撒開的樹梢受到近旁別的樹的枝葉的羈絆,倒下來便與地麵斜交呈一個角度。

林子裏重新沉寂下來。我思索下一步該做什麽。一株樹,哪怕是這株不算粗大的樹.倒了下來,總會有相當大的一堆殘骸。我想起了格萊斯頓。他習慣於用砍伐櫟木——皇家海軍的櫟樹——來發泄怒氣。隻要狄思雷利說話特別地俏皮尖刻,或者女王的態度是照例地盛氣淩人,格萊斯頓莊園中準得又有一株櫟樹倒下。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拾掇那倒下的樹木的一番勞累。我從自己的經驗中知道這個活兒是夠你幹幾天的。就我從書上讀到的來說,首相是很少想到伐木活動的這些方麵的。他痛快地發泄一通之後,便闊步而去;腋下雖然汗濕,維多利亞式的背心仍然紋絲不亂;自有底下人來承擔留下的一大堆活兒:修剪櫟樹,把樹身鋸成若幹段,劈成條塊,推滾到木料房裏堆起來。這些卑微的人倒是不必把自己的**加以升華,可總是由他們把格萊斯頓先生砍伐的木材堆放起來,當柴燒掉。

在我的房子下麵一處叢樹環繞的園子裏,住著一位精神病醫生。他聽見我這裏櫟樹倒下的聲響,會以為我也在發泄自己的破壞欲吧。他也許以為我是在摧毀心中的一種嚴父形象。不管他怎麽想,我這株櫟樹隻是從底部鋸斷,還沒有變成成堆的木材。

昨夜很冷,今天早晨冷得更厲害。早上六點鍾。我探頭出去看溫度表,隻見水銀柱已降到華氏二十七度。我八點鍾起床,生了火,草地上還有白霜。天氣倒是晴朗,隻是冷得很。不到下午一點,壁爐已經燒掉十大塊木頭。今年,一小捆木柴賣價是七塊錢;一大捆的價格,視木柴品種而定,大約總在十五塊到二十塊錢之間。不管精神病醫生看見我的柴堆會怎麽想,我把它用來烤火卻是其樂無窮,雖然(正如昨天來打掃屋子的鄉下女人說的),搞出這麽一堆柴得出不少的汗。

有時,我覺得格萊斯頓何曾領略到伐木的真諦。每一株倒下的樹都帶來些問題。如果把一株樹撂倒,便揚長而去,這樣作踐樹木實在等於用電鋸去謀殺叢林。我砍倒的這株樹跟兩株別的樹絆在一起。最省心的辦法當然是把那株樹也一齊砍去,讓三株樹都倒地了事。但是,從左邊支架著櫟樹的,是一株花楸樹,它也許是某個古老園林的幸存者。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能在我的林子裏砍伐一株花楸。另一株是岩楓。這種樹在新斯科舍省少而又少,在英國幾乎絕跡,所以我對它總有一種珍愛喜悅之情。每次砍楓樹,我總不免一陣心的顫動。不過,在這裏。楓樹像雜草一樣到處叢生,而這株楓樹又緊挨著那棵花楸;兩株樹爭著長,楓樹勢必奪走花楸的養料。所以我隻好砍去了楓樹。它倒下時的響聲在山穀裏回**。

然而,櫟樹仍然沒有全躺在地上。楓樹砍去了,後麵還有東西架擱著櫟樹的重量。別無他法,隻好把這株櫟樹就地修削改小。我先把樹身鋸成八英尺長的節段,每段砍斷處離地麵約四英尺半,這高度便於我使用鋸子。鋸整個這麽一株樹,我的鋸子的刃片要承受好幾百磅的阻力,所以我還得使用楔子。這麽一來,在下午剩下的時間裏,弄這兩株樹。一棵櫟樹和一棵楓樹,就夠我忙的了。

到日暮時分,一段段木材都已劈開、堆好,散發著木質的香氣。砍下的樹料,都拖了回來,斜度頗大地堆成堆,晾幹以後,雪雨之日可得向火之樂。從林間出來,我回顧自己的工作給這裏的景物帶來了什麽變化。變化略有一點。而這微小的一點卻是更大的變化的開端。由於砍去了一些樹,一株出色的灰胡桃樹才露了麵,得到了發展的機會。那株白楊樹砍掉以後,日光可以更深,就如同禮拜堂中沒有上帝。這雖是一句陳言,但我仍作如是想,因而對於砍去白楊,並不感到良心上的不安。這株白楊,挨在一株樹斜插到林間來,我漸得置身林間教堂之趣。樹林中沒有凋殘的雲,注定是要被淘汰的,即使我不以斧鋸相加,蟲也要蛀爛它,雀鳥以及有羽如冠的啄木鳥必定會接踵而來。明天下午要幹什麽活兒,我已想好;這一步完了,又將有後天、大後天該做的事。把一片自然樹林加以修整,創造出一片富有文明色彩的林地,就像畫一幅畫、寫一本書。一種景觀,會引發出另一種景觀。在我們這片鄉土上,這種聯翩浮想,豈有盡時。待到感恩節後,伐木的季節終了,回到城裏,我渾身肌肉發達,但卻感到心地羊羔般純潔,像梅爾維爾寫完了《莫比·狄克》時一樣。

名篇鑒賞

麥克倫南的作品題材涉及加拿大的各個方麵,廣泛地反映加拿大的社會生活。《伐木抒懷》即有很深的立意。

作者開篇兩次用了“樂趣”一詞。“用一個下午來活動活動筋骨,可以得到樂趣”,“至於樂趣,在我居住的這片鄉間,晚秋時節,無論怎樣待上一個下午,都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天堂般的生活”。在“我”看來,在這到處是林木的鄉間,無論是靜立還是活動都是一種享受。那麽,在其問“我”最大的樂趣是什麽呢·接著作者就寫到了“正題”——“伐木”。

在下麵的文字裏,作者交待了伐木的時間、地點和緣由。對於“我”來說,“帶著斧頭、鋸子和楔子”在林中“徜徉”、伐木,有諸多原因:其一,“環境是能夠而且必須時時改造的”,如若不然,“要不了十年,你房子所在的草場就會被成片的樹木占領”。其二,為了“擺脫”“少年時代那種在嚴酷的自然麵前無所作為的狀態”。滿足人對自然的“征服”心理。其三,被砍下的樹可“當柴燒”,烤火是“其樂無窮”的。其四,砍下那些普通的樹,可以“創造出一片富有文明色彩的林地”。

那麽,文章中的“我”為自己“伐木”找出的這些理由是否合情合理呢·對此,作者沒有做正麵評述。然而讀完全文,我們自會深刻地領會到作者的觀點。“透過交織如網的樹梢枝葉,我舉頭望天,竟書呆子氣地覺得這裏頗有神聖教堂的景象”。盡管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但畢竟代表著心中存留的最後的美好念頭。“在我的房子下麵一處叢樹環繞的園子裏,住著一位精神病醫生。他聽見我這裏櫟樹倒下的聲響,會以為我也在發泄自己的破壞欲吧。他也許以為我是在摧毀心中的一種嚴父形象”等這些側麵的論述,都流露著作者對於這樣的“伐木”活動的看法:看似符合大多數現代人的心理,但這種“合情合理”卻是以嚴重破壞生態環境為代價的。作者在文中通篇用了看似輕鬆的筆調,不露痕跡地對此進行了批評和諷刺。

從整體上看,這篇文章盡管篇幅很長,但思路卻十分清晰,有利於讀者把握文章的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