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迷全集

◎佛教在中國成長之謎

秦漢之際,佛教已在西域諸國流行。漢武帝派大將霍去病出兵隴右,曾繳獲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西漢哀帝時,博士弟子景盧跟大月氏王的使者伊存學習《浮屠經》,這是中原人接受佛教的最早紀錄。

東漢明帝時,派郎中蔡膼、博士秦景到天竺求佛經。後來,二人同天竺僧人攝摩騰、竺法蘭,以白馬馱佛經回到洛陽。明帝命在洛陽建白馬寺,安置兩位僧人和佛經。當時的人們,隻是把佛教視為神仙方術一類的東西,並不十分在意,然而,佛教卻從東漢開始在中國安家落戶了。

東晉十六國時,佛教開始流行,南北朝泛濫成災。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到處彌漫著佛教的迷霧。北魏有寺院3萬多所,僧尼刪多萬。大同的雲岡石窟、洛陽的龍門石窟都是從北魏開始開鑿的。南朝的佛教比北朝更為發達,梁武帝蕭衍曾一度定佛教為國教,並三次舍身同泰寺出家。蕭衍為父、母和自己建了大敬愛寺、智度寺、同泰寺,極其雄偉壯觀。大敬愛寺的中院到山門竟有七裏,殿內金、銅佛像高一丈八尺,僅同泰寺就有十尊金像、十尊銅像。南朝都城建康(今南京)有寺院五百多所。唐朝詩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詩句,反映的就是南朝佛教的盛況。

隋唐是佛教的鼎盛時期,也是中國式佛教的形成時期。

其表現之一是,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的主幹——儒教、道教三教並立,從皇帝到平民百姓輪流參拜釋迦、孔子和老子,並出現“以佛修心,以道養身,以儒治世”的說法。隋文帝即出生在般若寺,並由尼姑養到13歲。他和靈藏律師是布衣之交,稱自己是“俗人天子”,稱靈藏律師為“道人天子”。天台宗的創始人智藏與隋煬帝交從過密,登基前就為楊廣作菩薩戒,使楊廣當上了“總持菩薩”。智蔗在《觀無量壽佛經疏》中說,楊廣弑父是前世的因緣。唐太宗雖把道教排在了佛教之前,但基本上共同扶植,全麵利用。他曾兩次接見天竺取經的玄奘,並禦製《大唐三藏聖教序》,以示褒揚,說明佛教在強烈地影響著統治階級的最高層。

其表現之二是,佛教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互相碰撞、交融,許多中國的佛學家以傳統的倫理道德和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解釋佛經,建立起了各自的、中國式的佛教學說和宗派。主要有:

隋朝僧人智薉為代表的天台宗,崇奉的經典是《法華經》,又稱法華宗。

唐朝僧人玄奘的法相宗,以“萬法唯識”為宗旨,又稱唯識宗。

唐朝僧人法藏的華嚴宗,崇奉《華嚴經》。

北魏僧人達摩創立的禪宗,到六世祖慧能時,創立了南宗,神秀創立了北宗。唐後期,南宗壟斷了當時的佛壇。

這些佛教宗派的出現,說明佛教中國化的最後完成,佛教已在中國脫胎換骨,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

宋明理學產生後,佛教同道教一起被理學吸收改造,哲學上的麵目被模糊,從此再也沒有興盛。

東晉十六國、南北朝,是各民族分布格局的大動**時期。各民族政權在對峙過程中互爭華夏正統,成為鮮明的時代特征。“佛,外國之神,非諸華所應祠奉。”因此,與儒學相比,其外來戶的出身使各政權的統治者誰也不敢把它放在首位,否則就不是華夏正統。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七年(446),為“繼千年絕統”,下詔滅佛。搗毀寺院、佛塔、佛像,焚燒佛經,坑殺僧尼,使佛教在中土受到了空前的浩劫。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周世宗柴榮,從國家財政、兵員上考慮,都曾采取過不同程度的滅佛措施。周武帝叫作“求兵於僧眾之間,取地於塔廟之下”。

嚴酷的現實,尤其是魏太武帝的滅佛,使佛教不得不向中國的皇帝低頭,向中國的傳統儒學諂媚,向中國的傳統文化靠攏。

佛教在中國化的過程中,對教義和修行程序的自我改造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麵。

第一,努力適應儒家的人生觀和倫理道德觀念,探尋二者的共同語言,援儒入佛,以儒釋佛。

從人生觀和倫理道德上講,儒家和中國的傳統視人生為樂,重生惡死;重今生,輕來世;重人間,遠鬼神;重視個體生命格局的開發和人際關係結構的架設,通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等人際倫理有功於社會,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而佛教視人生為苦海,有生老病死四苦相,還要受因果報應、六道輪回之苦,要求人們四大皆空,六根清淨,了斷生死,超脫世俗,進入涅煔境界。因此,儒家思想是奮力入世的人生哲學,把人生價值實現在今生今世。佛教是消極避世的哲學,把人生價值的實現放在來世的天堂,不重視今生今世的人際倫理,主張不跪王者,不敬父母。從教義上看,二者也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和激烈的衝突,如不調合二者的矛盾,佛教很難在中國立足。

關於沙門不跪拜王者,東晉庾冰、桓玄等人曾強調,沙門必須跪拜王者,南朝宋武帝嚴令沙門跪拜皇帝。起初,許多沙門還據理力爭,如東晉名僧慧遠曾著《沙門不敬王者論》。而北魏沙門法果稱道武帝是當今如來,帶頭跪拜皇帝,並聲稱:“能鴻道者人主也,我非拜天子,乃是禮佛耳。”這就是說,佛教人中土,經過一段抗爭後,終於在中國傳統文化麵前跪了下來。

佛教入中土後,又把教義中零散的孝的內容突出宣傳。如編《父母恩重經》,宣揚報父母之恩,注疏《盂蘭盆經》,宣揚目連救母。《佛說菩薩薡子經》講,迦夷國有一對雙目失明的夫妻,沒有兒子,菩薩轉生為他倆當了兒子,竟讓菩薩屈尊來贍養父母,以迎合儒家的孝道。

南朝梁武帝蕭衍創三教同源說,認為儒、道同源於佛,老子、周公、孔子同是釋迦牟尼的弟子,把釋迦、老子、孔子尊為“三聖”。《清淨法行經》又講,佛派了三個弟子來教化震旦(中國),儒童菩薩是孔子,光淨菩薩是顏淵,摩訶迦葉是老子。竟將儒家的孔子、顏淵收入佛教,當了菩薩。

據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歸心》載:“內外兩教,本為一體……仁者不殺之禁也,義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宋代名僧契嵩又明確歸納為,不殺生為仁,不偷盜為義,不**邪為禮,不飲酒為智,不妄語為信。這樣,佛教的五戒與儒學的五常,不倫不類地統一起來了。

第二,淡化、簡化深奧難懂的教義和修行程序,強化、突出符合中國思維方式的直觀、實體的內容。

受儒家實用理性的影響,中國古代思想家不像西方那樣偏重於邏輯分析和理性思辨,而喜好模糊籠統的整體思維和直觀經驗的體會。而佛教中有獨特的邏輯方法和縝密的抽象思辨。然而,中國民眾普遍接受的卻不是這些高深莫測的思想,而是那些具體形態和實體部分。如誦經禮拜、廣行善事、舍財布施、捐塑佛像。因此,佛教在中國化的過程中,不得不適應這種傳統的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用通俗直觀的佛經故事和簡化修行程序的辦法來招攬信徒。

唐代的變文就是把佛教教義直觀化,通俗化的一種文學形式。佛教僧侶在對民眾宣講經文時,將其故事化,夾敘夾唱,並配有圖畫,以加強效果,這種話本叫作變文。

簡化修行程序最突出的是禪宗和淨土宗。

禪宗主要的修行方式是靜坐沉思,稱為“坐禪”或“禪定”。傳說其創始人菩提達摩在少林寺麵壁打坐9年,石壁上都留下了他的影子。禪宗五世祖弘忍有兩個弟子,神秀創北宗,慧能創南宗。南宗認為,佛在心內,不在身外,隻要淨心、自悟,不必苦修和背誦大批經卷,就可以頓悟成佛。這種簡單速成的方法使南宗戰勝了北宗。

淨土宗以東晉名僧慧遠為初祖,不少佛學家認為到唐初善導才正式創立。其修行程序更為簡化,隻要心想佛,包括佛的名字、法相、光明、神力、功德、智慧,念一句“阿彌陀佛”的名號,就能被接引到極樂淨土,修成正果。

佛教把通往天堂的門票開價如此低,世俗的中國人也知道“便宜沒好貨”,基於他們宗教觀念的淡薄和對來世天堂的冷漠,更主要是基於習慣的思維方式,也就糊裏糊塗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