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頭顱

第十四章 鬼怪存於科學

李副校長辦公室裏,華崢、黃思駿等喝了一口熱茶,始覺得身體暖和了起來,整個人從7宿裏的提心吊膽狀態中放鬆了下來。

華崢簡要地道明了來意,並強調說,他們是以個人身份在幫助黃思駿解開514宿舍帶給他的困擾,所以不想驚動校方。

陸華軒則向李副校長敘述了一下他們去7宿的目的,以及在宿舍樓裏的遭遇,重點強調了514宿舍的房門無人自開和裏麵傳來的異動,以及黃思駿在黑暗之中摸到了個死人頭,另有人拉扯邱銘的腿,不讓他走路。其中最能夠證實7宿裏存在鬼怪的,就是黃思駿和邱銘兩人於黑暗之中莫名地唱起“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

聽陸華軒講及自己唱歌一事,黃思駿和邱銘全都驚叫了起來,“有這回事?我怎麽有一點印象都沒有?”

華崢和陸華軒全都麵色沉重。黃思駿和邱銘被抹去記憶之事,讓他們原本就陰霾重重的心室更增添了一縷濃雲愁霧。

李副校長站起了身,跺著步子,“作為一名物理學的老科技者,我隻相信科學,而不接受鬼神之說。我覺得發生在你們身上的離奇之事,隻要經過仔細勘察,都會有個合理的解釋。”

華崢不服道:“黃思駿和邱銘失魂唱歌之事,該如何解釋?”

李副校長淡淡一笑,道:“很簡單,他們在那一刻裏,迷失了心性。”

華崢看著李副校長淡定的笑容,狐疑爬上了眉梢,“什麽意思?那你說,是什麽力量讓他們迷失了心性呢?”

李副校長從容道:“是乙醚,也就是你們警察經常接觸到的‘迷魂藥’。之前化學係的一個老師拿著瓶實驗用的乙醚,路過7宿時,雨天路滑,不小心跌倒了,乙醚摔在地上,泄露了出來。我正是為這事趕到7宿。可能那個時間黃思駿同學和邱銘警官正巧站在門邊,吸入了一點從門縫裏透進去的乙醚,於是短時間內行為失控,記憶缺失。而後來我推開門進去時,帶進去了大量新鮮、潮濕的空氣,於是令他倆清醒了過來。對了,我有個疑問,我進去時,發現宿舍門是虛掩著的,並沒有鎖住,為什麽你們會說被困在裏邊呢?”

陸華軒已經想通了裏麵的原由,羞愧道:“當時在黑暗中,大家都很慌亂,隻管盲目地跑,不知咋地,就跑到了消防通道的大門那裏,而沒有走正常大門。”

原來西央大學的宿舍屬於典型的“筒子樓”結構,左右兩邊都是宿舍房間,中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通道。一樓走廊的中央,是宿舍大門;另外在走廊的兩邊,各有兩個消防通道大門,供發生緊急事件時使用。平常裏學校為控製學生的出入,都是將兩個消防通道的大門鎖上的。之前眾人慌不擇路,沒有跑向大門,而是到了消防通道大門,於是吃了個“閉門羹”。

聽著李副校長的解釋,華崢等半信半疑。

黃思駿問:“那我之前摸到的人頭,還有邱警官碰到的扯褲管,又是什麽呢?”

李副校長意味深長地說:“等你們回到現場了,就會知道。”

華崢低頭想了想,道:“我覺得你用乙醚來解釋黃思駿他倆的失憶,可以接受,但不可否認,514宿舍裏確實存有古怪之處,隻要你進去了就知道。”

李副校長道:“你們可以把你們認為是非人力所為的疑點全都列出來,大家共同探討下。”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黃思駿。他凝思了一下,很快就將自己經曆中的一些詭異部分列了出來。

怪異事件一:他一覺醒來,發現床前多了一個布娃娃,布娃娃的脖子處插著銀釵。這是有人蓄意所為還是超自然的能力在作怪?

怪異事件二:在石岩村,他在張屠夫家裏“見”到了汪連生和戀人劉紫玉,“吃”了他們請的“鬼飯”,並“目睹”了張屠夫殺死汪連生和劉紫玉的經過。

怪異事件三:李極爺爺為何會“吃掉”李極的骨灰,然後他的“詐屍”行為又該作何解釋。

怪異事件四:李極的回魂夜,出現在地上的“雞爪”是否真的是鬼腳印?

怪異事件五:為什麽他走進7宿,在一段時間裏會失去意識?而514宿舍的房門,為何會敞開著?在他們準備離開之時,從裏麵發出的巨大聲響又是怎麽回事?

華崢補充了一件怪異事件:在他們進入7宿時,從樓道裏跑過的那個人影是誰?

李副校長看著他們列出的問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指著紙上的問題道:“我不是神仙,所以沒有辦法一一解析你們的疑問。我隻能談一點我個人的淺陋看法,未必就是真相。

“我覺得所有問題中,最重要的是第二個問題。 我給出的答案是它屬於你的幻覺。要知道,人在封閉、黑暗的空間裏,會特別恐懼;另外人在緊張之餘,身體會大量出汗,可能引起脫水。這兩者交織在一起,就容易產生幻覺。當然了,我覺得你們肯定會反駁,為何幻覺會與事實真相如此接近。對此,我將從科學的角度進行探析。我想你們應該都了解,我們的大腦時刻都在活動中,發送腦電波,隻是世人很少意識到。大腦活動需要耗費大量的能量。所以我們在從事腦力勞動時,經常會產生比體力勞動更甚的饑餓感。而當人去世的時候,生理活動停止,即終止了對腦電波所需能量的供給,所以腦電波就會逐漸消失。但這個消失並不是瞬時的,也不是絕對的。隻要周圍的環境能夠提供腦電波所需的能量,那麽這個腦電波也就是記憶就會得到長時間的保存。另外,人如果是死於非命的話,其臨死前發射出的腦電波就會增強,因為肉體死後,大腦依然會存活一段時間,此時大腦發出的指令不能被肉體吸收並做出相應的活動,隻能全部以腦電波的方式發射出去。也就是說,死後人發出的腦電波要比生前強好幾倍,並且腦電波頻率很高,會傳播很遠且保存很長時間。

“我們可以假定,你們所說的那個張屠夫兒子及他的戀人在被張屠夫殺害之時,他們的大腦發出強烈的腦電波,這個腦電波,記錄下了他們臨終時的情景。正常情況下,這個腦電波由於找不到持續供給的能量,會漸漸消失,或者是在其他強大磁場的幹擾下,比如閃電,而被擊碎。然而可能張屠夫家附近的地質環境十分特殊,令這些電磁波保存了下來。

“平常裏,每個人的腦電波頻率都不盡相同,能夠接受到他人腦電波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沒有可能。我想你們都有過類似的體驗,即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卻覺得很熟悉,似乎自己以前或者生前來過似的。這其實就是我們的大腦接收到了他人殘餘的腦電波,於是將對方的記憶‘複製’了過來,產生了輕微的幻覺。那麽什麽樣的人最容易接收到這些腦電波呢?意誌力低或者是大腦能量供給不足的人。還有呀,晚上、陰天時接收到他人腦電波的概率比白天更大。因為腦電波屬於陰原子,而太陽磁場屬於陽原子。陽原子會幹擾陰原子。這也是我們常說的‘晚上容易見到鬼’的來源。嚴格意義上講,所謂的‘見鬼’不過是磁場與磁場之間的交流。

“我們可以看到,黃思駿同學當時的情景剛好滿足了‘見鬼’的這幾個條件:首先,他剛坐了長途火車和汽車,身體勞累,飲食欠佳,導致大腦能量供應不足,加上他心懷惶恐,使他的意誌力處於極低的水平。於是他容易接收到張屠夫兒子和他戀人死前所發出的腦電波,出現死者幻覺;乃至於這些腦電波會覆蓋掉他自身的腦電波,即所謂的‘鬼上身’,個人意識被別人所操縱。所以他就‘活生生’地看到了一段陳年舊案。當然了,這些外來的腦電波不能從‘寄主’身上獲得能量來源,因而過一段時間就會被消除掉。那時,人就恢複了自身的神智。

“明白了‘見鬼’的原理,那麽黃思駿同學在張屠夫家的見聞就好解釋了。他遇到的‘鬼請吃飯’和殺人現場,是不存在的,而是他腦電波的磁場受到幹擾後產生的幻覺。”

眾人聚精會神地聽著,臉上均寫著“原來如此”的恍然。

李副校長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道:“我再回答你的第三個問題吧。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有聽說過,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喜歡吃木頭、吃棉花乃至吃泥土、吃石頭?科學研究證實,他們的這些怪癖行為,主要是因為他們體內缺乏某些礦物質引起的。我們可以想象,一個長期臥病在床、飽一餐饑一頓的老人,他的營養狀況肯定是非常糟糕。而人的骨灰中,含有大量的礦物質。於是老人在進入睡眠時,也就是大腦意識最弱的時候,在潛意識的支配下,尋找適合他的食物,吃了那罐骨灰。至於他的詐屍,就更容易解釋了。根據黃思駿同學的描述,在老人詐屍之前,有一陣風竄進屋子。我不排除那是山裏的龍卷風。人體死後,體內會生成一種不同於正常人類的生物靜電。而龍卷風在劇烈的移動之中,與空氣摩擦同樣會產生靜電。當兩種靜電碰撞在一起時,就會產生反應。這就像我們給一個剛死亡的人做電擊時,他的肌體會彈跳一樣。於是就出現了黃思駿你眼中的‘詐屍’行為。”

李副校長沉吟了一下,說:“至於那個所謂鬼留下的‘雞爪’腳印,我想可能是某種巧合吧,或者也是類似於腦電波的一種能量在起作用,甚至不排除是那個張法師裝神弄鬼所為。而那個布娃娃,我想要麽是有人蓄意所為留下的,要麽可能是黃思駿的夢遊行為。至於514宿舍裏的聲響,我覺得就是沙塵暴天氣所引起,沒啥怪異的。而門為什麽會無人自動開啟呢?我覺得同樣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之前林易同學私自闖進7宿時,偷偷打開的;還有一種可能是黃思駿同學你打開的,隻是你沒有意識到而已。當然了,你為什麽進入7宿後,會失去意識?我覺得很大原因就是你的心理壓力太大了。要知道,人體的大腦有一套自動防禦係統。當人的壓力過大時,自動防禦係統就會被啟動,自動過濾掉一些對人身心可能帶來傷害的信息,乃至讓人徹底抹消記憶。比如說出過車禍的人,許多事後都對當時發生的情景失憶。黃思駿同學你本來就對7宿抱有一種很深的成見,你認定裏麵有鬼,於是當陸處長等人從你身邊走開,僅剩下你一個人時,那些壓力就會驟然暴增,超出你的承受能力,就有了後來發生的事。還有呀,我懷疑,陸處長你們見到說有個人影跑過樓梯,也是出自一樣的幻覺。”

陸處長爭辯道:“是真實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有一個人影。我還聽到他跑過去的沉重腳步聲呢。”

華崢和邱銘則表示,他們當時專注於上樓,沒有看到人影,但是聽到了腳步聲。

李副校長點了點頭,道:“這就對了。陸處長,我有七成的把握認定,你看到的人影是不存在的,可能是你一時的眼花,可能是外麵行人的身影被投射到樓道的玻璃窗戶上,再折射到你的視網膜中產生的錯覺。至於腳步聲,極有可能是老鼠跑過的聲響。”

陸處長還想辯解,撞見李副校長眼中警示的含義,頓時醒悟了過來,連忙附和道:“不錯不錯,很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我當時也就是看到了一道白光從樓道裏掠過,下意識地以為那是個人,就追了上去。”

李副校長滿意地說道:“嗯,人在高壓的狀態下,出現一些幻覺、錯覺都是正常的,你們不必大驚小怪,更不要疑神疑鬼。”

華崢看著李副校長與陸處長的眼神交流,明白了他們的心意。從他個人的視角來看,7宿裏出現的那個人影並非錯覺,畢竟三個人同時都聽到了運動鞋踩踏在水泥地板上奔跑的腳步聲。那樣的腳步聲,隻有人才可能發出的,而絕非老鼠。但身為李副校長的立場,他能夠祈求的,是514宿舍的風波盡快平息下來,學生們及早從不安的情緒中脫離出來,讓整個學校恢複到正常的平靜狀態,所以他絕對不願去公開承認,7宿裏藏著個別有居心的神秘人物,或者說是鬼魂。

惟有邱銘不識趣,將他心中的想法如實說出:“李副校長,我覺得那真是個人。我在追他的時候,還看到了他的一點背影呢。”

李副校長有點不樂意見到邱銘持不同意見,淡淡道:“那應該是你的錯覺。要知道,人的情緒是會受到暗示和傳染的。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你會看到一些原來不存在或者說是並非實際的東西。”

邱銘仍不能接受李副校長的說法,嘟囔道:“可我確定我是真的看到了一個人。”

李副校長凝視著邱銘片刻,嘴角勾出一絲詭譎的笑容。他轉移了話題,道:“怎麽感覺溫度一下子降了好多,有點冷了。我去關下門。”

他朝門走去。就在快要靠近門時,他忽然淩空伸出手去,熱情地說道:“周老師,你今天怎麽過來了呀,是不是你們化學係有什麽事情需要你處理?”

華崢、邱銘、黃思駿和陸處長全都嚇了一跳。他們看著李副校長的怪異行為,心頭升騰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李副校長撞鬼了?因為在他們的眼中,整個辦公室裏除了他們四個外,根本就沒有什麽周老師。

其中陸處長受到的驚嚇最甚。因為他知道,化學係的周老師前幾天跑到郊區的一個水庫裏遊泳,不幸突然小腿抽筋,溺死在水中。“莫非是他的鬼魂前來造訪?”他的心麻了一下。

李副校長與周老師嘮嗑了幾句閑話,將話題轉移到了華崢等人的身上。“哦,你說他們幾位呀。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李副校長笑容滿麵地走回到四人中間,煞有介事地介紹道:“這兩位都是文石市來的警察,這位是華警官,這位是邱警官。還有的這位,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叫黃思駿。華警官,這位是我們學校化學係的周老師。”

華崢等人麵色發白,不知是否應該伸出手去去跟“周老師”握手。然而他們深切感受到的是,周老師進來後,屋子裏多了一股寒意。

李副校長看著眾人的臉色,笑嗬嗬道:“好了,周老師,你忙你的吧,我跟華警官等還有事要談,就不多招呼你了。有空多來坐坐。”

陸處長看著李副校長對著門口揚手道“周老師,你走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恐,點破真相道:“李副校長,周老師……周老師不是前幾天遊泳時淹死了嗎?你剛才真的看到了他?”

李副校長的臉色微微地變了,說:“你說什麽?你是說剛才屋子裏有鬼?”他眼神空洞而迷茫,“難怪呀,我感覺他一進來,屋子裏就冰冷了好多,還有他的手,帶著股潮氣。對了,他的褲管還是濕漉漉的。你們看,地毯上都有一道水漬呢。”

眾人低頭望去,果然見地毯上隱約地有一道水漬,從門口一直延續到他們所站的地方,不禁心頭都突跳了一下。

邱銘直視著李副校長,眼神裏的驚慌,就像不安分的小兔子,跳了出來,“李校長,你剛才不是剛講過沒有鬼的嗎,怎麽,怎麽……”

李副校長望著邱銘,道:“那你有沒有感覺到屋子裏多了一個人?還有呀,你看到他留下的痕跡了嗎?”

邱銘不明白李副校長言中的含義,困惑地點了下頭。

李副校長“哈哈”大笑了起來,道:“你現在相信了暗示的力量了嗎?剛才根本就沒有什麽周老師進來,是我給到你們的一次試驗。你們看,在正常的情況下,你們覺得這個屋子裏就隻有我們四個人;然而當我演示說有個周老師進來,陸處長又提醒說他前幾日遊泳的時候被淹死了,你們立刻就會感知到他的存在。還有這地毯,本來是幹淨的,可我說那上麵有周老師進來後留下的水漬,你們也馬上就‘看’到了。這便是我們的大腦給我們製造的假象,即會順著我們的想法,或者是別人給到的說法,來製造出一些本來不存在的事物。邱警官,你現在還堅持你在7宿裏看到的人影是真的嗎?”

邱銘沒有回答李副校長的答案。他以手指著李副校長的身後,結結巴巴道:“水,水……”

李副校長詫異地看著邱銘的反應,轉過身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不知什麽時候起,從門口到他的腳後跟處,多了一道明顯的水漬,像是剛才有個從水裏撈起來的人,從外麵走了進來,一直站到他的身後。

李副校長的臉色從紅色變成了青色,又從青色變成了白色。他跌坐在椅子,虛弱道:“這水漬,水漬,應該是我們剛才進來時留下來的。”

之前李副校長帶領華崢等從7宿走回到行政樓的副校長辦公室,他們確實淋了一些雨,直到現在,華崢等的衣服還是濕的。但副校長辦公室在三樓,而行政辦公室裏,地毯從一樓一直鋪到了頂層六樓。華崢等人腳上的濕氣,早在行走之中,被幹燥的地毯蹭掉了,這從他們現在站立的地方一片幹爽可以得到印證。那麽隻能說明,地麵上的水漬不是他們四人所留下來的。

那麽是誰將這麽重的濕氣帶進了屋呢?是被李副校長“召喚”進來的周老師嗎?

眾人的頭皮微微地發麻了起來。華崢等默默地注視著李副校長,眼神複雜。

李副校長的臉色陰晴不定。他霍地站起了身,“不管怎樣,我依然堅持我的唯物主義觀點。走,我帶你們一起返回7宿,看看你們之前究竟都碰到了些什麽。”

李副校長拿起放在牆角的雨傘,對著四人道:“走吧。”

四人對視了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在剛才的慌亂一幕中,誰都忽略了一個小細節:從外麵進來的時候,李副校長手裏拿了那把濺滿了雨水的尖頭傘。殘留的雨水順著傘尖一路下注,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水漬。進門後,李副校長將雨傘斜靠在牆邊的櫃子上,也就是李副校長剛才的所站之處。點滴的雨水濡濕了地毯。當李副校長走到門口與“周老師”握手時,他無意識地把稍微擋著路的雨傘移到了前麵一點。於是當最後大家將目光集中於水漬之上時,全都漏掉了“罪魁禍首”的雨傘。

站在7宿的大門前,李副校長的腳步有一絲的凝澀。

陸處長搶過了一步,用鑰匙打開了門。

五個人魚貫而入。陸處長走在最前麵,李副校長緊隨其後,接著是黃思駿、邱銘和華崢。

陸處長拿著手電筒,極力地回想著他們之前行走的路線。

其實他們的路線很簡單。因為從五樓到一樓,他們都是順著樓梯台階直下的,隻是在一樓樓梯口時,他們本應右拐到大門口,卻變成左拐去了消防大門。

從一樓樓梯到消防大門口,沒有找到任何東西,除了老鼠亂竄。

二樓樓梯,沒有異物。

三樓樓梯,有一個被踩得變了形的鐵衣架。

陸處長、李副校長等熟視無睹地衣架上跨了過去,落在最後的華崢卻將它撿了起來,放在手中檢視了一番,笑著對邱銘說:“我找到拉你腿的鬼手了。”

邱銘看著衣架,難於置信道:“你說是這個?”

華崢彎下腰,將衣架掛在邱銘卷起的牛仔褲褲管後,拍拍手道:“你走兩步試試看。”

邱銘狐疑地邁開了兩步,臉上的尷尬由裏到外地浮現了起來,“嗯哪,有點像,但好像之前拽我的那個力量大了些,有一下子差點把我扯倒在地。”

華崢蹲下來,示意邱銘抬高腳後跟,然後將衣架塞到腳底,說:“你再走一步試試看。”

邱銘一抬腳往前走,即被腳底的衣架絆得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如此一來,他心頭的疑慮徹底清除,臉色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李副校長心頭一寬,“嗬嗬”笑道:“我就說嘛,世間本無鬼,隻是人心中有鬼,便生出許多的驚疑來。”

華崢不願邱銘太難堪,出來解圍道:“好了,我們繼續找一找黃思駿摸到的人頭吧,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

四樓的樓梯上,華崢等找到了“人頭”。見到真物時,大家哭笑不得。原來有學生吃完了椰子,將椰子殼丟在了樓梯口。圓圓的椰子,上麵蒙著層灰色的纖維,無論是外觀還是手感,均與人頭有幾分相似。

李副校長調侃道:“黑暗中,果然是處處藏凶險哪。椰子都可能變身戾鬼。”

黃思駿聽著李副校長的調侃,心中並沒有感覺到什麽不舒服,反倒,有一塊巨石被移開了。想到他這些天裏的經曆,都是人力或者是誤解而起,並非鬼神之作,他的心一下子暢快了許多。

李副校長決意趁勝追擊,道:“好了,現在我們就去抓最大的鬼。走,到514宿舍看一看吧。”

眾人都欲打破514所帶來的心理陰影,於是欣然同意,跟著李副校長一直沿著樓梯往5樓走去。

然而剛走兩步,眾人便覺得不對。5層樓的高度,不過二三十米,可現在走在其中,便似在高原雪山上行走,隻覺得空氣異常稀薄,走幾步,便覺得胸悶氣短,呼吸困難。

走在前頭的李副校長心頭的震撼最是強烈。他隻感覺,空氣中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鑽入了大腦,操控住了大腦,指揮著他的身體。他自身的靈魂,已經被擠得出了竅,漂浮於空中,無奈而又淒傷地看著五個人拖著沉重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向514宿舍,走向死亡的禁地。

隨氧氣一起流失的,便是眾人的行動意識、說話能力。所有的人的心中,都飄**著一個警覺的念頭,但無法貫行到全身的肌肉之中,隻能被外來的意識驅趕著前走。傳說中,狼捕獲了豬之後,就會用牙齒咬著豬的耳朵,同時用尾巴鞭策著豬,讓豬乖乖地跟它一起走,走向豬生命的終點。而今,華崢等一行人正是被狼驅策的豬。他們行走於懸崖之側,他們的目的地是懸崖盡頭的黑洞。洞口,堆積了累累的白骨。在懸崖旁邊的深淵裏,滾動著無助與絕望的呼號。那都是冤魂們臨死之前的哭聲匯聚。在不久的將來,這些聲音裏,將摻雜入他們五人的痛楚迸裂之音。

稀薄的空氣中,隻有“呼哧呼哧”的聲音,響在空洞的黑暗中,得不到任何的回音,卻盤旋在人的耳畔,阻塞住人了的五官感知。於是身後的空間,樓外的世界,全都與他們隔絕了起來。他們的眼中、心中、腳下,隻有一個目的地,那就是514。冥冥之中,是514在召喚著他們,還是他們在“朝聖”著514?

五人之中,華崢經曆的風浪最多,亦最為警覺。他很快就分辨出了眼前處境不妙,然而缺氧的感覺,卻讓每一個思索都變得極其艱難,甚至會扯痛神經。他隻能機械地跟著眾人的步伐,如蝸牛般地向上移動。

一步,一步,一步……五人排成一列,步調一致,身體僵硬,眼神空洞,步步靠近514宿舍。514宿舍的房門,不知為何,又自動打開了。李副校長手中的手電筒,像一隻螢火蟲一般,在黑暗之淵幽幽飄**,卻始終不敢靠近514宿舍半分。仿佛那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花斑的毒蜘蛛盤踞於門楣之上,傲慢而又殘忍地盯視著每一個靠近者。在它的心中,每一個外來的異物,都是饕餮的美餐。

就在蜘蛛目露凶光,即將吐出蛛絲,將獵物緊緊纏繞並加於絞殺之時,一陣尖銳的鈴聲將它驚得一個震顫,退了回去。

鈴聲將李副校長等人閉塞的五官重新打開了。當他們的目光齊齊落於514宿舍大敞的房門之時,一陣強烈的恐慌就如龍卷風一般地襲來,將所有的勇氣全都連根拔起,餘下荒蕪的生命力。魔鬼出動了。

黃思駿的腿一下子就軟了。他想大叫一聲,倉皇逃竄,然而卻失去了力氣的支撐,於是軟綿綿地往後倒去。

邱銘伸手接住了他,然而他的身體與他的神經一樣虛弱,於是被黃思駿帶動著,一起往後仰去。

華崢伸手頂住了他倆。

李副校長望著如魔窟鬼眼一般的514宿舍房門,一陣宿命的悲涼感湧上了心頭。他近五十年裏積累的信仰,對科學、對人生的執著信仰,忽然之間坍塌瓦解。缺少精神支柱的人生餘年,注定將是淒惶與孤傷的。

李副校長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沒有接聽電話,也無視514宿舍門口縱橫的蛛絲威脅,隻是轉過身來,淡淡地對尚能保持一絲鎮定的陸華軒和華崢道:“走吧,我們回去了。”

陸華軒替華崢接過邱銘,攙扶著他,默默地跟著李副校長的腳步,走出5樓。華崢不敢讓自己失落於手電筒的微弱光明之外,咬牙背起黃思駿,跟了上去。

走出7宿,雨後清新的空氣,洗去了心胸裏的些許灰暗塵埃。陸華軒喃喃道:“古怪,真的有古怪……”

李副校長長歎了一聲,道:“可笑我研究了一輩子的科學,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感受到科學是多的脆弱。”

華崢抬起手,撥動了頭頂上斜逸的樹枝,讓樹葉上積蓄的冰涼雨水盡數澆到頭上、身上,讓靈魂裏殘餘的黑蝙蝠受到驚嚇,振翅飛去。理智重新歸位。他開口道:“有無一種可能,我們被人做了手腳,或者說是遭了暗算?”

李副校長心頭一動,抬頭道:“什麽意思?”

華崢反問道:“你們剛才在5樓時,是不是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好像空氣裏的氧氣,被抽去了大半似的?而缺氧的大腦,就像沒油的汽車,無法開動半點?”

所有的人齊齊點頭,道:“對,就是這樣的感覺!”

華崢看著李副校長,道:“你精通科學,那麽不知你能否告訴我們,什麽東西會讓人們有這樣的感覺?”

李副校長將兩撮眉毛往中間擠了擠,道:“這個……我對化學沒有什麽研究。不過我覺得這種狀態有點像煤氣中毒的樣子,就是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過高,破壞了正常的大腦功能。一般說,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達到1%以上,就可以傷害人的大腦中樞,破壞人的感知能力。另外一種可能就是空氣裏的氧氣過低。正常空氣的含氧量為20%以上,當低於15%時,人的大腦就會失去對身體的協調指揮能力,無法集中注意力,甚至不能控製肌肉。”

華崢點頭道:“不錯。我們可以假定我們剛才的症狀是由於空氣中氧氣缺失或者是二氧化碳過高引起的。那麽什麽情況下會導致氧氣減少、二氧化碳增加?”

陸華軒道:“如果真是人為的話,那麽我傾向於有人在我們到來之前,往空氣裏撒放了大量的二氧化碳氣體。”

黃思駿膽戰心驚道:“那,那有沒有可能不是人,而就是514宿舍的鬼魂在作怪嗎?你們沒有看到嗎,我們傍晚走的時候,明明是將514宿舍的門關上了,可剛才卻又打開了!你們說是人為的嗎?”他激動了起來,“我們5個人一起進去,都還嚇成這樣,有誰那麽大膽,可以一個人偷偷摸進宿舍樓,去打開一個凶宅的門呢?”

陸華軒道:“如果進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人呢?”

華崢沉思了片刻,道:“如果真是有人惡意搞鬼,那麽我相信對方極可能隻有一人,就是我們曾經在樓道裏見到過的那個人影。”

邱銘精神一振道:“我就說嘛,那個人跑過是真的,不是我的眼花。”

李副校長有一點耳赤。這樣的結論在半個小時之前,他曾竭力否認,為的是不再給學校增添任何慌亂的信息,而今他卻渴望這個結論為實,如此他就不必去懷疑自己的科學信仰。

他猛然想起,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去看那個救命的電話,於是掏出手機,剛要查看來電號碼,手機鈴聲又響起來了,將眾人嚇了一跳。

李副校長按下接聽鍵,然後很快就掛掉了,臉色極其難看。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對華崢等人道:“醫院那邊給我來了電話,說造成林易昏迷不醒的,不是燙傷,也不是長時缺氧,而是因為他的腦袋裏被插了根銀釵!”

“什麽?”黃思駿第一個驚跳了起來,“銀釵?!”

所有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氣。他們難於想象,人的腦袋裏插了把三寸餘長的銀釵,是怎樣的概念,更令他們一時無法理解的是,銀釵怎麽會跑到林易的腦袋裏?難道真的是附在銀釵裏的怨魂在發泄怒氣?

李副校長沒有再多言語。幾人打了一輛的士,直奔西央市第一人民醫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