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浮出水麵的冰山!
“非自燃性化學助燃劑?”
方平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隻是拿著電話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白。
這平靜之下,是早已預料到真相的寒意和即將發動反擊的決然。
“沒錯!”雷鳴壓低了聲音,但激動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聽筒,“法醫那邊的老同學偷偷告訴我的,這種玩意兒,一般是用來處理工業廢料的,燃點低,味道小,除非有針對性地檢測,否則很容易被當成是普通燃燒殘留物忽略掉。錢德生就算是要自焚,也絕不可能搞到這種東西,更不可能先吸進肺裏再點火!這他媽是謀殺!是先把他弄得無法反抗,再從內部點燃,偽造成自焚的假象!”
方平的腦海裏瞬間勾勒出了一幅殘忍至極的畫麵。
錢德生不是棋子,他是被清理掉的垃圾。
“初稿的電子版能拿到嗎?”方平問道。
“能!老同學答應五分鍾後發我私人郵箱,但他也再三叮囑,這玩意兒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正式報告出來之前,誰碰誰死。”
“讓他發給你,你再轉發給我。記住,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方平掛斷電話,目光投向窗外東州沉沉的夜色。
一場好戲,終於要開鑼了。
他沒有立刻去找嚴華。
直接拿著一份來路不明的屍檢報告初稿去邀功,那是職場菜鳥才會幹的蠢事。
這樣做不僅會暴露自己的信息來源,還會讓嚴華覺得他急功近利,難以掌控。
他要做的是把這顆炸彈,變成一封遞到嚴華手上的“公函”。
一封讓他不能不接,接了就必須引爆的公函。
“陳靜,張遠,來我房間一下。”方平撥通了內線。
很快,穿著睡袍的陳靜和戴著眼鏡的張遠就敲門進來了。
他們以為是案情有了新進展,臉上都帶著一絲探究。
“坐。”方平指了指沙發,“現在我們不談賬本,談邏輯。”
他看著兩位財務專家,緩緩開口:“假設你們是楊明遠,在發現錢德生這顆棋子已經暴露,並且有可能動搖的時候,你們會怎麽做?”
陳靜的思維快如閃電:“滅口。但要偽裝成意外或自殺,將線索徹底切斷。”
張遠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同時,要利用他的死,給調查組施加輿論和政治壓力,比如塑造成被調查組‘逼死’的形象,迫使調查中止。”
“很好。”方平點了點頭,“那麽,一個畏罪自焚的國企老總,他自殺的整個過程,應該符合哪些邏輯?”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但還是順著方平的思路想下去。
陳靜沉吟道:“心理上,應該是萬念俱灰,行為上,會選擇一個能確保死亡成功率且相對隱蔽的方式。”
“一個五十多歲的油膩胖子,養尊處優慣了,突然要玩自焚這麽慘烈的戲碼,本身就很可疑。”方平的指尖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更可疑的是現場。根據東州市局給督導組的簡報,現場勘查‘未發現異常’,家屬反映其近期‘情緒低落’。這簡直就是標準答案,標準得像提前寫好的劇本。”
“叮!”
這時,他的私人筆記本電腦發出一聲輕響。
雷鳴的郵件到了。
方平點開郵件,迅速瀏覽了一遍那份附帶著各種化學分子式和檢測圖譜的報告初稿,然後將電腦屏幕轉向了陳靜和張遠。
“看看這個。”
當看到“非自燃性化學助燃劑”這個詞條和肺部殘留物的檢測數據時,兩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
“這是謀殺!”張遠的聲音有些發幹。
陳靜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她看向方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組長,接下來我們該什麽做?”
“我要你們兩位暫時放下手頭的賬本,以純粹的財務審計邏輯,幫我寫一份報告。”方平的臉上露出了冷峻的笑容,那笑容卻讓房間的溫度降了幾分,“報告的標題就叫——《關於東州城投集團原總經理錢德生命案現場勘查及初步屍檢報告中若幹邏輯矛盾點的分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不提‘謀殺’,不提這份初稿的來源。我們隻談問題。第一,錢德生作為一個毫無化學知識的非專業人士,是如何獲取並使用專業級化學助燃劑的?這不符合其個人能力和行為邏輯。第二,現場勘查為何沒有發現這種專業助燃劑的容器或殘留物?這不符合物證邏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屍檢報告中關於其死亡過程的描述,與這種助燃劑的燃燒特性是否存在矛盾?這個問題,我們要‘請教’省廳的法醫專家和刑偵專家。”
“我們要以江北調查組的名義,去質疑東州市局和省廳督導組的案子?”張遠覺得這太瘋狂了。
“不。”方平搖了搖頭,“我們不是質疑,是‘協助’。我們是前期調查的同誌,對錢德生本人的情況最了解。我們發現了一些‘疑點’,本著對案件負責、對死者負責的態度,向督導組提出我們的專業分析和合理化建議。這叫‘盡職履責’。”
陳靜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瞬間明白了方平的意圖。
他們不提供證據,隻提出問題。他們不做出結論,隻分析邏輯。
他們把皮球以一種極其專業、極其謙恭、極其合乎規矩的方式,踢給了嚴華。
嚴華如果無視這份報告,一旦將來案件真相曝光,他就是“失察”,是嚴重的瀆職。
如果他采納這份報告,就必須推翻東州市局的結論,重啟調查。
無論哪種結果,東州這潭水,都將被徹底攪渾。
而他們江北調查組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提出合理化建議”的配角,完美地規避了所有風險。
“我明白了。”陳靜點了點頭,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欽佩,“給我三個小時。”
“辛苦了。”方平看著兩位連夜奮戰的組員,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向那片夜色。
楊明遠,你以為清理掉一顆棋子,就能讓棋局終結嗎?
不,你隻是親手遞給了我一把能掀翻整個棋盤的刀。
……
與此同時,雲頂閣的一間密室裏,楊明遠正悠閑地品著一支雪茄。
“爸,事情都處理幹淨了。東州那邊已經定了性,省裏的督導組也就是走個過場,翻不起什麽浪花。”他對著電話那頭的父親楊振邦匯報道。
電話裏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不要小看那個叫方平的年輕人。林青山和李建軍都看重的人,不會是草包。”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楊明遠不以為然,“我已經讓劉峰他們動手了,從江北那邊給他施壓,他很快就得滾回江北去處理自己後院的火。東州這攤子事,他沒精力,也沒膽子再往下查了。”
“嗯,讓他首尾不能相顧,這是老成之舉。”楊振邦的聲音裏透著一絲讚許,“記住,鬥爭有時候不在於把對手打倒,而在於讓他自己手忙腳亂,顧此失彼。”
“我明白。”楊明遠笑了笑,“爸,您就放心吧。等歐洲那邊的技術款項全部到位,我們就徹底上岸了。到時候,誰也動不了我們。”
他掐滅雪茄,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一張由邏輯和程序編織而成的大網,正在悄然向他收緊。
而織網的人,正是他口中那個“毛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