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陳老的清茶，風中的刀！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但江北市委大院裏的空氣，卻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關於陳清泉造訪市委書記辦公室，最後卻佝僂著背影離去的消息，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刮遍了每一個角落。
沒人知道那間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但所有人都從陳老那從未有過的落寞姿態裏，讀懂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建委大樓裏，氣氛更是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常務副主任劉振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手裏的茶杯換了七八次水，卻一口都沒喝下去。
他腦子裏反複回放著胡長青被帶走時的場景，那份塵封了十五年的圖紙，就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隨時可能斬落。
他完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陳老倒了，他這棵大樹底下的小草，還能活多久？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下午三點，劉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領，像是要去奔赴一場審判，敲響了方平辦公室的門。
“請進。”
方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劉振推門進去，看到方平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審閱著一份文件，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竟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威嚴。
“方……方副主任。”劉振的聲音有些幹澀。
方平抬起頭，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劉主任，坐。”
劉振拘謹地坐下，屁股隻沾了椅子三分之一的邊。
方平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審問都更具壓迫感。
劉振的額頭開始冒汗，準備了一路的說辭，此刻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終，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裏，顫抖著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雙手推到了方平麵前。
“方副主任，這裏麵是這些年，建委係統裏一些……一些不幹淨的賬目和人事關係。都是陳……陳老在的時候，留下來的。”劉振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我罪孽深重，隻求……隻求能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是他的投名狀。
用一群人的罪惡，來換自己一個人的寬恕。
這是他所熟悉的官場生存法則。
方平的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卻沒有伸手去碰。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姿態，隻是很平和。
“劉主任，你知道建委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劉振愣住了，不明白方平為什麽會問這個。
方平自問自答：“不是賬目不清，也不是人事混亂。而是很多人，包括你，都還活在過去的規矩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讓整個辦公室都沐浴在陽光之下。
“你們習慣了用交易來解決問題，用利益來劃分敵我，用一本爛賬去換另一本爛賬的豁免權。但就像我跟陳老說的，那個時代過去了。”
方平轉過身，目光清澈而銳利。
“這個東西，你拿回去。”他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紙袋，“然後，帶上它，去你應該去的地方，跟應該聽這些事的人，一五一十地講清楚。這不叫改過自新，這叫坦白從寬。”
劉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明白了方平的意思。
方平不要他的投名狀，他要的是規矩。
他要把這潭渾水裏所有的魚，都用一張叫“紀律”的網，堂堂正正地撈起來，而不是私下裏勾兌，放過幾條，留下幾條。
“方副主任，我……”
劉振還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方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決斷，“自己走進那扇門，和被人押進去，結果或許一樣，但性質完全不同。”
劉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拿起那個牛皮紙袋，那東西此刻在他手裏，重逾千斤。
他深深地看了方平一眼，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茫然。
他熟悉的那個世界，真的崩塌了。
他轉過身，蹣跚地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那個舊時代的最後一聲歎息。
王克勤推門進來，他剛才在外麵都看見了。
“就這麽讓他走了？”王克勤有些不解，“那袋東西裏，怕是能牽出一大串人。”
“所以才不能由我們來收。”方平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王主任，我們要的是一把幹淨的手術刀，把建委的毒瘤切掉。而不是讓自己也變成一個渾身沾滿膿血的屠夫。”
王克勤沉默了片刻，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裏充滿了敬佩。
方平這一手，不僅守住了底線，更是在給整個建委係統立規矩。
從今往後，任何人想在他這裏搞“私下交易”這條路，都得先掂量掂量劉振的下場。
“那大劇院的事……”
“我已經聯係了瑞士SGS和德國TÜV兩家國際最頂尖的第三方檢測機構。”方平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他們的報價和初步方案。我建議由市裏成立一個專門的招標小組，公開邀請他們來競標。我們要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放在陽光底下辦。”
王克勤接過文件，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專業術語，隻覺得一股熱血往上湧。
他知道，一場真正的大掃除，開始了。
而他身邊這個年輕人不是拿著掃帚，而是直接開來了一台推土機。
傍晚，方平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接到了郭學鵬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郭學鵬聲音有些激動：“主任！不，秘書長！組織部的任命下來了！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方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說什麽？說你今晚是不是該請我吃頓飯？”
“必須的！地方您定！我馬上過去接您！”
“行了，別來這套了。”方平打斷他，“你現在是更新辦的一把手，別一天到晚還像個副手一樣。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坐到那個位置上，就要有那個位置的樣子。”
“是，是！”郭學鵬連聲應著。
“給你一句忠告。”方平的語氣嚴肅了些，“更新辦現在是香餑餑，盯著的人多。守好你自己的底線，也看好手下人的底線。別辜負了林書記和我的信任。”
掛了電話，方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棋局已經布下，棋子也各就各位。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他所期望的方式，慢慢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