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迷霧重重,借刀殺人的藝術
老街的砂鍋粥店開在巷子深處,門麵不大,但生意極好。
熱氣騰騰的白霧從大鍋裏往外冒,帶著海鮮和米香的味道。
方平到的時候,蘇婉已經占好了位置。
她穿著件駝色的風衣,裏麵是件修身的黑色針織衫,正低頭在手機上回複信息。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來啦。”蘇婉抬起頭,把點菜的單子遞給他,“我點了蝦蟹粥,還要加點什麽?”
“夠了。”方平拉開塑料椅子坐下。
老板端上兩碟開胃小菜,蘇婉拿開水燙了燙筷子,遞給方平。
“說吧,大半夜把我叫出來,肯定不是為了喝粥。”蘇婉看著他,眼神清明。
作為江北日報的首席記者,她對新聞和官場動向的嗅覺比常人敏銳得多。
方平接過筷子,沒隱瞞,把晚上跟陸文斌見麵的情況,以及那十二億擔保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婉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她用勺子攪動著剛端上來的滾燙砂鍋,眉頭微蹙。
“十二個億的表外擔保,債權人還是省裏的中融信托。”蘇婉放下勺子,語氣變得嚴肅,“方平,這事兒太大了。如果你直接把這事捅到市裏,或者捅給媒體,五十億的發債計劃立刻就會被證監會叫停。城投的資金鏈一旦斷裂,江北所有的在建工程都得停工。到時候,不管馬向東怎麽樣,你這個建委主任肯定是幹不下去了。”
“我明白。”方平給兩人各盛了一碗粥,“林書記跟我說過,要治病,不能要命。城投不能死。”
“那你打算怎麽辦?”
“借刀殺人。”方平吹了吹碗裏的熱氣,吃了一口粥,味道很鮮,“城投發債,必須經過專業的信用評級機構出具評級報告。如果評級機構發現了這筆隱性債務,要求城投補充說明,那壓力就轉到了許保國和馬向東那邊。他們為了保住發債計劃,就必須想辦法把這十二個億的窟窿填上,或者把擔保解除。”
蘇婉眼睛一亮:“這招妙啊。把皮球踢給評級機構,既不用你出麵得罪人,又能打亂馬向東的節奏。不過,你怎麽把消息遞給評級機構?這可是商業機密,人家憑什麽信你?”
“這就得靠你了。”方平看著蘇婉,笑了笑,“你們報社經常接觸金融圈的人。這次給城投做評級的是哪家機構,你能查到嗎?”
蘇婉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找我沒好事。查倒是能查到,不過你欠我一頓大餐。”
“沒問題。等這事辦成了,地方你挑。”
兩人吃完宵夜,方平開車送蘇婉回家。
路上,蘇婉打了幾個電話。
她的社會關係網鋪得很廣,不到二十分鍾,就摸清了情況。
“大公國際。”蘇婉掛斷電話,“這次負責江北城投項目的首席分析師叫張偉。這個人出了名的嚴謹,前幾年因為出具虛假報告被證監會處罰過一次,現在做業務非常謹慎,眼裏揉不得沙子。”
“太好了。”方平敲了敲方向盤,“隻要把線索遞到他手裏,他絕對不敢裝聾作啞。”
第二天上午,一封沒有署名的快遞被送到了大公國際張偉的辦公桌上。
信封裏隻有一張A4紙,上麵打印著幾行字,詳細列出了中融信托與江北城投之間的三筆擔保業務的合同編號、金額和日期。
與此同時,江北城投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許保國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手裏把玩著一對核桃。
財務總監孫玉華坐在對麵的沙發上,臉色有些陰沉。
“許總,陸文斌最近不太老實。”孫玉華壓低聲音,“下麵的人跟我匯報,他這幾天私下裏接觸了幾個銀行的信貸部經理,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
許保國盤核桃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孫玉華,冷笑一聲:“一個被架空的副總,能翻出什麽浪花?他也就是不甘心,想找點存在感罷了。”
“可是,發債的事情正處在關鍵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出問題。”孫玉華有些擔憂,“那三筆擔保的事,陸文斌是知情的。萬一他……”
“他不敢。”許保國打斷她,語氣篤定,“他陸文斌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那十二個億是給馬市長的項目做的擔保。他要是敢捅出去,在江北就別想混了。”
話雖這麽說,許保國心裏還是多了一點防備。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
“叫陸副總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鍾後,陸文斌敲門進來。
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看不出任何異常。
“許總,您找我?”
許保國指了指沙發:“坐。老陸啊,最近身體怎麽樣?聽說你前段時間血壓有點高?”
陸文斌心裏咯噔一下。
這種領導式的關心,往往是敲打的前奏。
“謝謝許總關心,已經好多了,按時吃藥呢。”陸文斌規規矩矩地坐下。
“那就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許保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老陸,你來城投也有些年頭了,是公司的老人。最近發債的事情,玉華這邊壓力很大,你雖然分管後勤,但也要多幫襯幫襯。不要成天往外跑,搞得別人還以為我們城投內部不團結。”
陸文斌推了推眼鏡,連連點頭:“許總說得對。我這幾天出去,主要是為了協調幾個老舊小區的物業改造問題。發債的事,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隨叫隨到。”
許保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麽破綻,便揮揮手讓他出去了。
等陸文斌關上門,孫玉華撇了撇嘴:“這老狐狸,嘴裏沒一句實話。”
許保國沒接話,隻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下午三點,許保國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負責對接大公國際的投資部經理打來的,聲音裏透著慌亂。
“許總,出事了!大公國際那邊剛發來一封問詢函,要求我們對與中融信托之間的三筆共計十二億元的或有負債進行詳細說明。他們說,如果不把這筆債務解釋清楚,評級報告就出不來!”
許保國猛地站起來,帶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
“你說什麽!他們怎麽會知道這三筆擔保!”許保國對著電話咆哮,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
掛了電話,許保國跌坐在椅子上,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事瞞不住了。
他必須馬上向馬向東匯報。
而在建委辦公室裏,方平正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風向已經變了,大戲正式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