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書記的底牌,棚改新政的燙手山芋
市委大樓走廊的隔音地毯吞噬了腳步聲。
方平拿著公文包,推開市委書記林青山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內沒開大燈,隻有辦公桌上的一盞銅質台燈亮著。
林青山正戴著老花鏡,在一份紅頭文件上做著批注。
聽到動靜,他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自己倒水。”林青山的聲音透著些許疲憊,連日的省委會議顯然耗費了他不少精力。
方平依言在沙發上坐定,沒去動茶幾上的水壺。
他知道,林青山這種時候叫他過來,絕不是為了閑聊。
“省裏下發的《關於加快推進全省老舊小區及棚戶區改造的指導意見》,看過了嗎?”林青山將桌上的文件推到一旁,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在內網閱辦係統裏掃過一眼。”方平如實回答,大腦迅速調動相關信息,“這次政策力度很大,省財政配套了專項獎補資金,但核心要求是地方政府必須落實主體責任,也就是所謂的‘誰家孩子誰抱走’。資金大頭還得市裏自己籌措。”
林青山點點頭,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政策是好政策,但落到江北,就是個燙手山芋。省建委在全省劃了三個試點片區,咱們江北的紡織二廠片區,赫然在列。”
聽到“紡織二廠”四個字,方平的眉頭不可抑製地皺了起來。
江北官場流傳著一句話:寧管三個大劇院,不碰一個紡織廠。
紡織二廠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九十年代末破產改製,遺留下來的家屬院占地將近四百畝。
裏麵住著三千多戶下崗職工,房屋年久失修,私搭亂建嚴重,消防通道常年堵塞。
更棘手的是產權問題。
當年改製時,一部分房子賣給了個人,一部分還是公產,還有些被職工私下交易,連房產證都沒有。
曆任市領導都想啃這塊骨頭,但每次剛起個頭,就被龐大的資金缺口和錯綜複雜的群體矛盾逼退。
“林書記,紡織二廠片區如果要動,光是前期的拆遷補償和安置過渡費,保守估計在三十億上下。”方平在大腦中快速盤算著城投集團的賬目,“城投剛經曆了許保國的案子,十二億的違規擔保還沒徹底抹平,宏達化工的五千萬設備款又抽走了一部分流動性。現在去接三十億的盤子,城投的資金鏈承受不住。”
林青山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
“三十億隻是個起步價。王浩市長昨天去省裏開會,省長親自點了將,要求江北必須在年底前交出試點成績單。這是政治任務,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方平沉默了。
政治任務四個字壓下來,任何財務上的困難都不能成為借口。
“市裏拿不出錢,有人就動了別的心思。”林青山放下杯子,話鋒一轉,“今天上午的市長辦公會上,有人提出,既然政府資金緊張,不如引入社會資本。采取‘政府主導、企業運作’的模式,把紡織二廠片區整體打包,交給有實力的民營房企去開發。用開發後的商業利潤,反哺前期的拆遷成本。”
方平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邏輯漏洞。
“林書記,紡織二廠那塊地,目前是工業兼容居住用地,容積率極低。如果要讓民營房企有利潤,規劃局就必須調整土地性質,把容積率拉高,甚至要劃出一部分地塊專門做高溢價的商業地產。”
“不僅如此。”方平身體前傾,語速加快,“民營資本不是做慈善的。他們一旦介入,必定要求城投集團在前期進行資金兜底。拆遷這種得罪人的髒活累活政府幹,後期賣房子的利潤企業拿。萬一房子賣不出去,或者企業資金鏈斷裂跑路,留下的爛尾工程和群體事件,最後還是得政府來擦屁股。這是典型的收益私有化,風險社會化。”
林青山看著方平,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這個年輕人能在短時間內看穿資本運作的底層邏輯,證明把他放在城投總經理的位置上是極其正確的決定。
“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在城投這段時間沒白幹。”林青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提出引入社會資本的,是市委辦副主任周明。他向王市長推薦了一家省城的企業,叫潤澤地產。”
方平心裏明鏡一般。
周明這是在宏達化工五千萬資金上吃了癟,轉頭又在棚改項目上布下了一個更大的局。
如果城投接不下紡織二廠,周明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潤澤地產引進來。
一旦潤澤地產入局,周明就能從中建立起龐大的利益輸送鏈條。
“王市長怎麽表態的?”方平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王市長還在猶豫。財政局局長李福民在會上叫了苦,說市財政連保運轉都困難,根本拿不出配套資金。王市長麵臨省裏的考核壓力,對引入社會資本的方案,態度有些鬆動。”林青山語氣嚴肅,“方平,我把你放在市委辦主任兼城投總經理的位置上,不是讓你去當個太平官的。城投的錢袋子,必須掌握在市委手裏,絕不能成為某些人中飽私囊的工具。”
方平明白,這是林青山交底了。
“林書記,我需要一周時間。”方平站起身,語氣平穩,“一周內,城投集團會拿出一份不需要市財政額外掏錢,也不依賴民營房企兜底的紡織二廠棚改融資方案。隻要資金閉環能跑通,周明引入社會資本的提議就不攻自破。”
“好,我給你一周。”林青山擺擺手,“去幹活吧。記住,程序上要無懈可擊,不要給別人留下攻訐的把柄。”
走出市委大樓,夜風微涼。
方平坐進那輛黑色帕薩特專車裏,沒有急著讓老趙發動汽車。
不需要市財政掏錢,不依賴民營企業,還要籌集三十億的啟動資金。
這在常規的城建融資邏輯裏,完全是個悖論。
四大行剛剛給城投放了過橋貸款,短期內不可能再批三十億的額度。
發行企業債的周期太長,而且城投的評級剛剛穩住,經不起大規模發債的折騰。
路燈昏黃的光影在車窗上流轉。
方平拿出手機,撥通了城投副總陸文斌的電話。
“老陸,通知財務部、投資發展部和工程部的幾個主管,明天早上八點,到我辦公室開個碰頭會。另外,你去檔案館把紡織二廠當年破產改製的所有卷宗,以及那四百畝土地的原始測繪圖紙,全部調出來。今晚加個班,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電話那頭,陸文斌沒有問為什麽,隻是幹脆利落地回了一句:“明白,方總。我親自去辦。”
掛斷電話,方平靠在椅背上。
周明既然敢把手伸向紡織二廠這塊硬骨頭,背後必然有省裏的關係在支撐。
潤澤地產的底細,必須盡快摸清楚。
這場圍繞棚改資金的博弈,級別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