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誰在給誰挖坑?
市委辦五樓的走廊裏,回**著皮鞋叩擊水磨石地麵的清脆聲響。
方平手裏捏著那個裝有潤澤地產底細的牛皮紙袋,腳步不緊不慢。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副主任周明就從斜刺裏的茶水間走了出來,手裏端著個紫砂壺,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笑。
“方主任,你考慮的怎麽樣了?錢總可是省城地產界的翹楚,王市長對他寄予厚望啊。”周明抿了一口茶,狀若無意地擋住了方平的路。
方平停下腳步,把紙袋往腋下一夾,語氣平淡:“錢總確實很有想法,不過紡織二廠的項目體量大,涉及幾千戶職工的切身利益,城投這邊得走程序,急不得。”
周明嗬嗬一笑,壓低了聲音:“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市長今早還問起進度,說是省裏對棚改資金的缺口盯得很緊。潤澤地產願意出五個億的真金白銀,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方主任,咱們做下屬的,得學會給領導分憂,而不是設門檻。”
方平看著周明那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心裏隻覺得陣陣發冷。
這五個億哪是解藥,分明是裹著糖衣的砒霜。但他麵上不顯,隻是點了點頭:“周主任提醒得對,我這不正準備去跟王市長匯報嘛。”
錯身而過時,方平能感覺到周明那道陰冷的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背上。
回到辦公室,方平叫來了陸文斌。
這位城投集團的副總最近熬紅了眼,一進門就攤開了一大疊報表。
“方主任,按照您的指示,我們連夜測算了專項債的還款模型。”陸文斌指著其中一組數據,眉頭緊鎖,“如果完全保留老廠房搞文創,初期的租金收益確實覆蓋不了債權利息。缺口大約在每年四千萬左右。這要是報上去,財政局那邊肯定會跳腳。”
方平坐到辦公桌後,點了一支煙,卻沒抽,隻是看著煙霧繚繞。
“老陸,看問題不能隻盯著那一畝三分地。”方平敲了敲桌麵,“紡織二廠周邊的配套設施爛成什麽樣了?路網不通,排汙不行。如果我們把周邊兩百畝的土地一級開發權也納入這個專項債項目呢?通過提升地塊溢價,返還一部分土地出讓金作為還款來源,這個賬能不能算平?”
陸文斌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如果能把周邊聯動開發,那收益性評價就能提上去!可那是規委和發改委的地盤,他們能放手?”
“這就是我要去公關的事。”方平掐滅煙頭,“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那份工業遺址的規劃做得漂亮點,要體現出‘文化地標’的高度。林書記最看重這個,隻要林書記點了頭,發改委那邊自然有辦法。”
陸文斌領命而去。
“叮鈴鈴!”
方平剛準備整理匯報材料,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方主任,王市長請你過去一趟。”秘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局促。
方平心裏一沉,王浩在這個點找他,多半是周明已經去吹過風了。
市長辦公室內,光線有些昏暗。
王浩正埋頭批閱文件,聽到開門聲,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潤澤地產的合資協議,城投這邊什麽時候能簽?”
方平站在辦公桌前,站姿筆挺,卻沒有立刻接話。
王浩這才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目光在方平臉上掃了一圈:“怎麽,有困難?”
“市長,我剛剛拿到一份關於潤澤地產的財務調研報告。”方平把蘇婉給他的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錢伯謙承諾的五個億,並不是自有資金,而是高息拆借的過橋款。潤澤在省內的資產負債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八十五,屬於典型的債務高風險企業。”
王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拿過資料翻了幾頁,臉色變得陰沉不定。
“方平,你知不知道現在全省都在搶棚改資金?”王浩把資料往桌上一扔,聲音冷了幾分,“潤澤有沒有債,那是銀行的事。我們要的是那五個億入賬,是項目能開工!你說他們是吸血鬼,那好,你告訴我,除了潤澤,誰能現在拿五個億出來?”
“城投自己可以。”方平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胡鬧!”王浩拍案而起,“城投現在的負債規模你比我清楚,再去銀行貸款,財政局的紅線早就過不去了!”
“我們不走銀行貸款,我們發專項債。”方平迎著王浩的怒火,語速極快地把專項債的邏輯陳述了一遍,“市長,潤澤入局,一旦他們省外的項目爆雷,紡織二廠就會變成爛尾樓。到時候幾千名下崗職工圍的是誰的門?專項債雖然周期長,但那是咱們自己的錢,風險可控,而且還能保住工業遺址的文化品牌。這不僅是經濟賬,更是政治賬。”
王浩重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是個務實派,雖然急於求成,但並不糊塗。
方平提到的“爛尾風險”和“職工維穩”,精準地踩在了他的命門上。
“專項債的審批流程太慢,省財政廳那邊你有門路?”王浩語氣鬆動了一些。
“我打算請江北大學的周培林院長帶隊做第三方評估。”方平見縫插針,“周院長在省財政廳很有話語權。隻要評估報告過硬,流程可以特事特辦。”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周明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市長,潤澤地產的錢總剛剛打電話,說是他們已經把五個億的意向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打入城投的監管賬戶。他還說,為了表示誠意,願意在安置房的建設標準上再上浮百分之十。”
周明說完,挑釁地看了方平一眼。
方平心中冷笑,錢伯謙這招“金錢攻勢”來得真是時候。
他轉頭看向王浩,發現這位市長的眼神又開始動搖了。
“市長,意向金打進來容易,想拿出來可就難了。”方平語氣平靜地插了一句,“如果這筆錢帶著高息過橋的屬性,城投的賬戶就成了他們的洗錢通道。到時候審計署查下來,這個責任誰來擔?”
周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方主任,你這是血口噴人!錢總那是民營企業家的家國情懷!”
“情懷不能抵債。”方平沒理會周明,直視王浩,“市長,給我三天時間。如果周培林院長的初步評估結果出不來,我親自去請錢總簽約。”
王浩揉了閱太陽穴,擺了擺手:“行了,都出去吧。方平,就三天。周明,你安撫好錢總那邊,別讓人家覺得我們江北沒誠意。”
走出辦公室,周明在走廊裏截住了方平。
“方主任,你這是在玩火。”周明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真以為林書記能保你一輩子?”
方平整了整領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周主任,我不是在保我的位子,我是在保江北的臉麵。至於火大不大,咱們三天後見分曉。”
回到辦公室,劉建軍悄悄溜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會議紀要。
“方主任,周明剛才在辦裏發火呢,說是要查城投最近的資金往來,特別是跟省建總的那筆八千萬。他這是想抓你的小辮子。”
方平接過紀要看了一眼,隨手扔進碎紙機。
“讓他查。”方平拍了拍劉建軍的肩膀,“老劉,你去幫我辦件事。聯係一下紡織二廠的自救委員會,就說城投集團想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記住,不要大張旗鼓,要私底下接觸。”
方平知道,王浩的動搖需要外力來加固。而最強大的外力,莫過於那幾千名職工的民意。
他正布下一個更大的局,而周明和錢伯謙,此刻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