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最年輕的正科,空蕩蕩的王國!
從林青山辦公室出來,方平的手心微微出汗,緊緊攥著那兩份分量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滾燙的任命書,一份是冰冷的調查通報。
一份將他推向了江北政壇的風口浪尖,一份則無聲地昭示著前路的荊棘與凶險。
官場的悲喜,往往就在這一紙之間。
當天下午,市委辦的行政效率高得驚人。
方平在原先市改造辦的個人物品被迅速打包,送到了市委大樓另一側一間敞亮的辦公室。
這裏原本是一個被撤銷的臨時機構所在地,一個裏外間的套間,麵積比他之前的那個大了數倍。
門口,一塊嶄新的、覆蓋著紅布的牌子已經掛好。
方平走上前,親手揭開了紅布。
“江北市城市更新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
燙金的大字在走廊燈光下熠出沉穩的光澤,宣告著一個全新實權部門的誕生。
方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外間是辦公區,嶄新的辦公桌椅已經配齊,一共六個工位,此刻卻空空如也,像一隊等待檢閱但尚未入列的士兵。
裏間是他的主任辦公室,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立著一排書櫃,側麵還有一套待客的沙發茶幾。
這是他的王國。
然而,這王國裏,除了他這個“國王”,隻有一個臣民。
“方主任。”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方平轉頭,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麵容有些局促的女人站了起來。
他記得她,組織部幹部一科的,叫劉靜,主要負責檔案管理。
“劉姐,你好。”方平點了點頭。
“方主任,領導安排我暫時過來,負責辦公室的檔案交接和前期整理工作。”劉靜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是臨時抽調的,等您這邊的人員編製配齊,我就回去了。”
方平明白了。
林青山給了他位置和名分,但隊伍怎麽帶,人從哪裏來,這第一道關,需要他自己去闖。
這也是官場不成文的規矩,提拔你,是信任,但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展現出匹配的能力,則是一場接一場的考驗。
他剛在自己的新辦公桌後坐下,椅子還沒焐熱,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哎呦!我的方主任!不,現在得叫方大主任了!”王向東那標誌性的、略帶誇張的嗓音傳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他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手裏提著一個果籃,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那雙小眼睛在方平寬敞的辦公室裏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羨慕與感慨交織。
“王主任,您太客氣了。”方平起身相迎,態度不卑不亢。
“客氣什麽!應該的!你可是我老王帶出來的兵,你高升,我比誰都高興!”王向東把果籃重重地放在茶幾上,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熟絡地打量著方平,“嘖嘖,這辦公室,氣派!這才配得上咱們更新辦的地位,這可是林書記親自抓的頭號工程!”
寒暄了幾句,王向東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方平啊,不,方主任。你這個更新辦,可是個要害部門,千頭萬緒,沒幾個得力的副手幫你分擔可不行。你剛上任,組織部那邊流程走得慢,我這邊倒是有個好人選。”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兩根手指:“綜合二科的副科長,小張,筆杆子硬,人也機靈,跟了我好幾年了,絕對靠得住。你要是點個頭,我去找孟秘書長吹吹風,先把人給你調過來用著,怎麽樣?”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真實目的——安插人手。
更新辦如今是市委最炙手可熱的新衙門,誰都知道這裏前途無量。
往裏麵塞一個副主任,不僅是賣了方平人情,更是提前布局,將來能分享到這份政治紅利。
方平心中跟明鏡似的,他笑了笑,給王向東倒了杯水,語氣卻四平八穩:“謝謝王主任關心。不過我剛接手,業務還不熟悉,人員配置的事情,我沒什麽意見,一切聽從組織部的統一安排。”
一句“聽從組織部安排”,如同一麵滴水不漏的盾牌,把王向東所有的熱情和算計都擋了回去。
這是最標準的官話,卻也最讓人無從反駁。
王向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自然。
他打了個哈哈:“對對對,聽組織的,聽組織的。我就是給你提個建議,你心裏有數就行。”
又坐了一會兒,見方平始終沒有鬆口的意思,王向東自覺沒趣,便起身告辭了。
看著他略顯失望的背影,方平眼神平靜。
他知道,從他坐上這個位置開始,這樣形形色色的試探與拉攏,隻會越來越多。
送走王向東,組織部那邊很快就送來了更新辦的人員編製和檔案。
方平翻開檔案,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的新團隊,一共五個人,背景五花八門。
一個是從市誌辦合並過來、還有兩年就退休的老科長,叫馬衛國。
檔案裏寫著他擅長文史資料整理,但最後一句“工作積極性有待提高”的評語,暴露了其“老油條”的本質。
兩個是從被撤銷的一個項目指揮部劃撥過來的年輕辦事員,一個叫孫鵬,一個叫李莉,檔案上沒什麽亮點,也沒什麽汙點,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著的普通角色。
還有一個是從城建局下屬單位調上來的,叫錢斌,據說是因為在原單位頂撞了領導,被“發配”過來的刺頭。
最後一位,則是剛剛臨時抽調來的檔案員劉靜。
一個老油條,兩個受氣包,一個刺頭,再加一個臨時工。
方平看著這份名單,不禁有些失笑。
這哪裏是“新團隊”,分明就是個“複仇者聯盟”,隻不過是專門找領導複仇的。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份名單在遞交給他之前,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人的“協調”和“關心”。
那些實權部門都想把燙手的山芋扔出來,而他這個新成立的部門,就成了最好的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九點,方平召開了更新辦的第一次全體會議。
五名下屬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裏,神情各異。
馬衛國捧著個碩大的保溫杯,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能睡過去。
孫鵬和李莉正襟危坐,但眼神裏透著迷茫和不安。
刺頭錢斌則靠在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一臉的桀驁不馴。
隻有劉靜,還在認真地做著會議記錄。
方平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同誌們,歡迎大家加入市城市更新辦這個新集體。”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大家來自不同的單位,情況各不相同。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們這個部門是幹什麽的,重要性在哪裏,我就不贅述了。市委有多重視,大家有目共睹。”
“我今天主要講三點紀律。”方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守時。上班不遲到,下班不早退,開會不缺席。第二,守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辦公室的文件,一個字都不許帶出去。第三,守責。分到你手上的工作,必須按時按質完成,不講條件,不打折扣。”
他說完,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的規矩,但從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領導嘴裏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咳咳!”
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老科長馬衛國慢悠悠地放下了保溫杯,扶了扶老花鏡,看著方平,慢條斯理地說道:“方主任,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不過嘛,我這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有兩年就退休了,眼神不好,腦子也慢。電腦那玩意兒,我是真玩不轉了。那些需要熬夜加班、動腦子的新活兒,恐怕是幹不了了。你要是讓我整理整理舊報紙,看看曆史資料什麽的,我倒是還能發揮點餘熱。”
這番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平身上。
這是**裸的下馬威!
馬衛國倚老賣老,當眾撂挑子,就是想看看方平這個毛頭小子怎麽收場。
如果方平發火,就會落個“不尊重老同誌”的話柄;如果方平妥協,那他這個主任的威信就將**然無存,以後誰還會聽他的?
孫鵬和李莉緊張得手心冒汗,錢斌的臉上也露出了“看戲”的表情。
然而,方平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沒有生氣,反而溫和地笑了起來。
“馬老哥,您說的這是哪裏話。”他親切地改了稱呼,“您的經驗,正是我們更新辦最寶貴的財富。城市更新不是憑空造樓,它需要尊重曆史,傳承文脈。很多老城區的曆史沿革、建築風格,這些東西我們年輕人不懂,還得靠您這樣的老同誌來給我們把關。”
他看向眾人,鄭重其地宣布:“這樣吧,以後我們辦公室所有的曆史資料梳理、政策沿革研究,以及對外聘專家的顧問聯絡工作,就全部由馬老哥負責。這項工作非常重要,是我們所有規劃的根基,隻能加強,不能削弱。馬老哥,您可得把好這個關,當好我們的‘定海神針’啊!”
一番話,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
他不僅沒有批評馬衛國,反而把他捧到了“顧問”和“定海神針”的高度,給他安排了一份看似重要實則清閑的“雅職”。
這讓馬衛國想發作都找不到理由,隻能張了張嘴,最後訕訕地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把話咽了回去。
想看熱鬧的錢斌,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意識到這個年輕的主任,手腕遠比他想象的要硬。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輕鬆化解。
“叮鈴鈴!”
散會後,方平剛回到辦公室,桌上的紅色電話就響了。
是林青山的專線。
“小方,到崗還順利吧?”林青山的聲音很平靜。
“托書記的福,一切順利。”
“嗯。”林青山沉吟片刻,說道,“給你個任務。三天之內,拿出一份覆蓋全市的《城市更新三年規劃》的初步綱要。下周一的書記辦公會,我要看到這份文件,作為第一個議題進行討論。”
三天?
一份覆蓋全市的規劃綱要?
方平的心猛地一跳。
這任務,何其艱巨!
這不僅僅是對他專業能力的考驗,更是林青山在用這種方式,逼著他、也幫著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在這個新成立的部門裏,樹立起絕對的權威。
“是!保證完成任務!”方平沒有任何猶豫,立正站直,大聲回答。
掛掉電話,他看著窗外,江北市的輪廓盡收眼底。
他知道,屬於他的戰鬥,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他拉上窗簾,打開電腦,準備通宵達旦。
深夜,辦公室裏隻剩下鍵盤的敲擊聲。
“叮鈴鈴!”
手機屏幕亮起,是蘇婉的來電。
“方大主任,恭喜高升啊!”蘇婉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雀躍。
方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臉上露出了幾天來的第一絲笑容:“消息夠靈通的。”
“那當然,江北市最年輕的正科級一把手,這新聞都快傳遍了。”蘇婉頓了頓,語氣轉為關切,“怎麽樣?新單位還習慣嗎?聽說你那兒人手不齊,都是些……”
“英雄不問出處。”方平打斷了她,輕鬆地說道,“正好,一張白紙好作畫。”
兩人聊了幾句近況,蘇婉忽然壓低了聲音:“對了,方平,我這邊有點新發現。之前光明路7號樓的案子,我順著那家‘宏發建築’往下查,發現給他們提供劣質鋼筋水泥的,是好幾家皮包公司。我托人去查了這些公司的工商注冊信息,結果你猜怎麽著?”
“怎麽了?”方平的心提了起來。
“那些公司的法人代表,要麽是十幾年前就已經報了死亡的人,要麽就是戶籍信息上顯示失蹤多年的流浪漢!”蘇婉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寒意,“所有線索到這裏就全部斷了。幹幹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方平拿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死人,流浪漢……張建國和他背後的人,行事之縝密,手段之狠辣,遠超他的想象。
他們不是簡單的腐敗,而是在用一種近乎完美的犯罪手法,來掩蓋自己的罪行。
怪不得這次的懲罰並沒有那麽重!
“我知道了,你那邊多加小心,不要再往下深挖了。”方平叮囑道。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一個記者能觸碰的範疇。
“我明白。”
掛斷電話,方平心頭的壓力更重了。
“叮鈴鈴!”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桌上的另一部黑色辦公電話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麽晚了,誰會打這個電話?
他接了起來。
聽筒裏傳來一個略顯陌生的中年男聲,語氣卻很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是方平主任吧?我是組織部的老周,周文海。”
組織部副部長,周文海!
方平立刻站直了身體:“周部長,您好!”
“嗬嗬,方主任,這麽晚還打擾你,不好意思。”周文海的笑聲聽起來有些意味深長,“是這樣,跟你通個氣。根據市委的統一安排,明天上午,郭學鵬同誌會去報到,擔任更新辦副主任,協助你開展工作。你們倆要好好配合,把更新辦的工作抓起來。”
郭學鵬!
這三個字像三顆子彈,瞬間射入方平的腦海,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個曾經和他競爭林青山秘書崗位的對手,竟然要來當他的副手?
這一手石破天驚的人事安排,到底是誰的手筆?
是林書記的平衡之術?還是張建國在敗退之後,楔入他心髒的一顆釘子?
方平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旋渦。
他剛剛建立的、看似穩固的“王國”,在這一個深夜電話之後,瞬間變得暗流洶湧,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