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份公函,捅破了天!
第二天清晨,方平沒有像任何人預料的那樣,選擇簽字服從,或是拖延抵抗。
他將一夜的成果打印了出來,一份標題為《關於商請市財政局對“微改造”項目專項資金進行聯合審議的函》的正式公文,工工整整地擺在了桌麵上。
公函的內容寫得滴水不漏,堪稱機關行文的典範。
開篇,他首先對市委市政府、特別是孟秘書長對更新辦工作的大力支持表示了“最誠摯的感謝”,姿態放得極低。
緊接著,他筆鋒一轉,指出該筆兩億元的專項資金數額巨大,事關重大,本著對市委負責、對人民負責、對國有資產負責的高度原則性,“為確保資金使用安全、流向透明、運作高效,並從根源上避免未來可能產生的任何審計風險”,更新辦認為有必要進一步完善相關手續。
最後,他提出了核心請求:根據《江北市財政專項資金管理辦法》第十七條第三款之規定,“凡涉及五千萬以上金額的專項資金撥付,需由財政部門牽頭,組織相關專家進行聯合審議”,因此,“懇請孟秘書長從全局出發,協調市財政局王克勤局長,對該項目供應商資質及資金撥付方案進行聯合審議,並出具正式書麵意見。
待審議意見下達後,我辦將第一時間履行後續撥款手續,絕不拖延。”
整篇公函,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措辭謙卑恭敬,姿態光明磊落,通篇沒有一個“不”字,卻處處表達了拒絕的強硬。
最狠的一筆,是在公函末尾的抄送單位裏,方平清清楚楚地加上了三個部門:“市紀委、市審計局、市財政局”。
這一下,性質徹底變了。
一份普通的部門間商請函,瞬間變成了一份主動向紀律監督部門和財政審計部門報備的“陽光文件”。
副主任郭學鵬在上班後,被方平叫進辦公室,看到了這份公函的草稿。
他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瞳孔猛地一縮,捏著紙張的手指甚至有些用力。
他看向方平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拖延或者自保了,這是**裸的、毫不留情的反擊!
方平這是在用體製內最正規、最無可指摘的程序,將那口準備扣在他頭上的黑鍋,原封不動地端起來,直接架到了孟凡的鼻子底下,底下還點了一把熊熊大火。
“你……”郭學鵬張了張嘴,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你這是要捅破天?”
他原以為方平最多找到一些程序上的瑕疵,打打太極,把事情拖到林青山回來。
卻萬萬沒想到,方平一出手,就是如此淩厲狠辣的殺招。
方平神色平靜,將正式打印好的公函,連同那份兩個億的撥款文件,一並裝入一個牛皮公文袋中,說道:“我隻是在按規矩辦事。”
說完,他拿著公文袋,親自走出了辦公室,徑直前往市委辦公廳的收發室。
在收發室工作人員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將公文袋遞了過去,並親眼盯著工作人員在登記簿上詳細記錄了“收件單位、發件單位、事由、抄送單位”等全部信息,最後,看著那枚鮮紅的、代表著官方流程啟動的收文章,重重地蓋在了登記簿上。
木已成舟。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到半個小時,就在整個市委大院裏傳開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方平倒下的姿勢,卻唯獨沒想過,在林青山離開、大廈將傾的危局之下,這個最年輕的部門正職,非但沒有趴下,反而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朝著市委秘書長頂了回去。
一時間,那些原本幸災樂禍、準備看笑話的目光,全都變成了驚愕、不解,甚至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敬畏。
……
市委秘書長辦公室裏。
當辦公廳主任將那份被退回的撥款文件和方平那份措辭“懇切”的公函輕輕放在孟凡的辦公桌上時,孟凡臉上那維持了一上午的春風得意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公函上,尤其是頁腳那“抄送:市紀委、市審計局”幾個刺眼的大字,仿佛能盯出火來。
他設想過方平的所有反應:乖乖簽字,然後等著被他溫水煮青蛙;惶恐不安地跑來向他求饒,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或者消極抵抗,拖著不辦,然後被他以“懶政怠政”的名義拿下……
他唯獨沒有料到這一招!
方平沒有拒絕,甚至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他隻是謙卑地要求“按規矩,完善手續”。
這一招“以退為進”,讓他所有準備好的後手,諸如“不講政治”、“對抗組織”、“工作能力不足”等等罪名,全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樣,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能怎麽辦?
讓財政局出具意見?
王克勤那個老頑固早就明確反對,讓他去審,就是自取其辱。
強行命令方平簽字?
方平已經把文件抄送給了紀委和審計局,等於是在監督部門掛了號。
他敢強壓,就等於主動把“濫用職權”的證據送到人家案頭。
“砰!”
孟凡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抓起桌上那隻他心愛的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
茶杯應聲而碎,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和名貴的茶葉濺了一地,狼狽不堪,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好!好一個方平!”孟凡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眼因憤怒而充血,“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他原以為方平隻是一隻失去了庇護、任人宰割的羔羊,卻沒想到這隻羔羊的身上,不僅長著鋒利的獠牙,更藏著遠超其年齡的城府、智慧和膽魄。
這一局,他非但沒有把方平按死,反而被對方反將一軍,讓自己陷入了進退失據的尷尬境地。
怒火過後,是刺骨的寒意。
孟凡知道從此以後,他與方平之間,再無任何回旋的餘地。
不過,這場貓鼠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