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青雲梯

第67章 江口的天亮了

當他坐上縣委書記這個寶座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金錢,權力和欲望牢牢地捆綁住了,再也無法回頭。

一聲長長的歎息,在黑暗中響起。

就在這時。

電話響了起來。

鈴——鈴——鈴!

張登和睜開眼,拿起電話,聽筒裏傳來新任辦公室主任一如既往恭敬的聲音:“張書記,上午九點在縣委一號會議室召開縣委常委會議,請您準時出席。”

張登和沉默了片刻,平靜的回答:“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穿衣鏡前。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以江口縣縣委書記的身份,走進會議室了。

他站起身,沒有開燈,徑直走向衣帽間。

一件中山服掛在那裏。

作為縣委書記,他有資格在特定場合穿著這身製服。

今天,他覺得,就是那個特定的場合。

出門前,他最後一次環顧這個他住了多年的家。

客廳裏昂貴的沙發,牆上名家的字畫,博古架上價值不菲的古董……

這裏的一切,都是他權力的延伸,是他多年經營的王國的縮影。

張登和輕輕關上了門,將這個王國,永遠地留在了身後。

……

縣委大樓的走廊,光潔的大理石地麵反射著來往人影。

張登和的皮鞋踩在上麵,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噠噠聲,這聲音在過去十幾年裏,是整棟大樓裏最權威的節拍。

今天,節拍依舊,但周圍的空氣卻變了調。

“張書記,早!”

“書記早!”

沿途遇到的幹部,依舊像往常一樣,停下腳步,恭敬地向他問好。

但張登和何等人物,他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那恭敬背後隱藏的東西。

他們的眼神,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會像被針紮了一樣,迅速閃躲開。

他們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張假麵具。

整個走廊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氛圍。

恐懼,猜測,幸災樂禍,兔死狐悲……

張登和麵無表情,甚至嘴角還掛著慣性的微笑。

他的步履依舊沉穩,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場戲。

而他,就是這場戲唯一的主角。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最後一場戲,演得體麵一些。

張登和推開了縣委一號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呼——”

門開的瞬間,會議桌旁,人已經到齊了。

縣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紀委書記……所有常委都正襟危坐。

縣長薑若雲坐在她該坐的位置上。

在會議室的後排,列席會議的公安局劉局長目光如炬,直視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在會議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年輕人。

林昭遠。

作為縣長特別助理,他也列席了這次會議。

張登和的目光在林昭遠的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他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那些平日裏對張登和唯唯諾諾,馬首是瞻的常委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

天要變了。

“咳。”

張登和清了清嗓子,拿起了桌上的議程,“開會吧。”

會議開始了。

幾個部門的負責人輪流上前,匯報著一些常規工作。

城鎮規劃,秋季防火,教育係統人事變動……

張登和靠在椅背上,聽著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報告,思緒卻飄得很遠。

終於,常規議程走完了。

輪到他做最後的總結和指示。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了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張登和沉默了十幾秒,才緩緩開口。

“同誌們。”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奔主題,反而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問題。

“我們坐在這裏,手握著權力肩膀上扛著責任。”

“大家……還記得當初入黨入職的時候對著旗幟宣過的誓言嗎?”

“還記得第一次為老百姓解決了難題之後,他們握著你的手那種感激的眼神嗎?”

會議室裏,一些不明就裏的常委麵麵相覷,不明白張書記今天這是怎麽了。

而薑若雲和林昭遠的臉上,則毫無波瀾。

張登和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基層工作很辛苦。”

“這一點我在鄉鎮待過我知道。”

“要發展就會有陣痛,我們有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走一些彎路。”

“這都是為了江口縣更好的明天嘛。”

他這番話,意有所指,像是在為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尋找一個借口。

林昭遠聽到這裏,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發展中的陣痛”?

韓正明和他在報告會上舌戰群儒時,不也是用這個詞來給汙染企業開脫的嗎?

現在,他竟然用這個詞來給自己做最後的辯解。

真是可笑至極。

張登和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了林昭遠的方向。

“就比如說已經過世的豔兵同誌……”

林昭遠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水杯的手指,指節瞬間捏得發白。

隻聽張登和用一種沉痛的語氣繼續說道:“豔兵同誌……是個有原則的人是個想幹事的人。”

“可惜啊……”

“可惜他的步子邁得太急了。”

“有些事情過剛易折啊。”

這番話,在別人聽來,或許是對一位故去同僚的惋惜。

但在林昭遠的耳朵裏,卻無異於最無恥的汙蔑!

他將老縣長的一心為公,曲解為“急於求成”;將老縣長的堅持原則,汙蔑為“過剛易折”!

林昭遠死死地咬著牙,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薑若雲。

林昭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滔天的怒火壓了下去。

張登和的“表演”還在繼續。

“同誌們我想說的是,無論我們走得多遠官做得多大,都不要忘記自己為什麽出發。”

“要時刻警醒!”

“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

“不是我們自己的!是要用來為人民服務為地方發展謀利的!”

“不是用來以權謀私結黨營私的!”

“要經得起**守得住底線!”

“否則……否則終有清算的一天!”

這番“義正辭嚴”的講話,在薑若雲,林昭遠和劉局長聽來,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諷刺。

一個把權力玩弄於股掌之間,大搞利益輸送的巨貪,在自己的最後時刻,卻在這裏大談“初心”和“底線”,這簡直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而那些不明真相的常委們,則被張登和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搞得一頭霧水。

張登和端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希望同誌們好自為之。”

就在這時——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麵輕輕地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