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做君子
次日。
胡岩一進車間就看到了那麵禿嚕的牆壁,抓來個工人打聽,這才弄清事情的原委。
他知道這事兒因他姨丈而起。從私人情感出發,他當然心疼江落蘇受了委屈,可從利益的角度看,他不想因為這麽點小事去跟韋立冬鬧不愉快。
影響親戚關係是一方麵,更大的原因是因為,江落蘇在他心裏什麽都好,但唯一的缺點是,她太站在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了,這一點常常讓他覺得難辦。
韋立冬不一樣,隻要自己一聲令下,他總能毫無原則地附和。從管理大局上看,他需要把這樣一個人放在江落蘇的對立麵。這叫相互製衡。
江落蘇上班遲到了半個小時,她拐去南門市場各買了一包水泥和膩子粉,打算利用午休時間,和泥調漿,把那撞破的牆麵補上。
辦公室裏,胡岩和韋立冬都在,氣氛有點詭異,三個人各有各的心虛,幹脆誰也不提昨天那檔子事兒。大家各忙各的,反而輕鬆。
沒一會兒,韋立冬接了個電話去了車間,眼看著門關上,胡岩才開口問她:“昨天沒傷著哪吧?”
江落蘇說:“沒。”
胡岩走過來,仔細端詳她:“我看那牆撞得不輕,嚇壞了吧?”
這事兒多少怪自己不爭氣,江落蘇本來想就這麽過去的,可胡岩非得上趕著來送溫暖。她這人容易恃寵而驕,胡岩這一頓關懷,倒讓她昨天的委屈像是丟進了熱油裏,煎炸烹煮,這會兒直接沸騰起來了。
“你說呢?那牆都晃了,”江落蘇沒撒嬌,是在撒氣:“想必你也知道了,昨天我是卑躬屈膝也請不動你姨丈,他官威大著呢。我拜托你,能不能跟他說說,不要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上來,這樣吃虧的可是廠子,不是我。”
胡岩雙手撐著桌沿,明明是關切的語氣,可說的全是替韋立冬開脫的話:“我問過他了,昨天那套模具確實急要,他本來是想讓你等一會的,沒想到你性子急,自己上了。”
“所以還變成我的錯了?”江落蘇氣笑了,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胡岩:“到底是模具急要,還是他故意刁難我,你心裏當真沒數嗎?”
胡岩神色躲避,繼續和稀泥:“你們兩個是我最信任的人,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廠裏考慮,這我都知道。他年紀大了,有時候腦子軸,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這套說辭江落蘇早已爛熟於耳。多年來,她跟韋立冬在工作上有過不少摩擦,可胡岩從來不辯對錯,也不給說法,左右誰也不願意得罪。
算了。江落蘇想,反正她幹不了幾個月就要走人了,愛誰誰。
今天是3月的最後一天,老規矩,下班前一個小時,全廠員工集合召開本月的總結會議。
以前在老廠區,四十來個人,會議室勉強能擠得下。現在搬來新廠區了,人員擴張到了90多人,廠區內沒有能容納這麽多人的會議室。胡岩讓江落蘇在大群裏發了條通知,會議照常開,讓所有人到食堂集合。
江落蘇有時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胡岩,不管是用人還是用場地,他都把物盡其用發揮到了極致。
胡岩大概不知道,這種會議無聊至極。他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調論,估計現場沒幾個人聽得進去。比如江落蘇,這會兒胡岩在前麵說的慷慨激昂,而她腦子裏想的卻是,下班後要去給太白買點殺蟲的藥,它這兩天身上長蟲了,情緒都喪了不少。
會議的最後一個環節,是由各主管對違反廠規的員工做通報批評。韋立冬念到黃麻子的大名時,江落蘇回過頭,在倒數第二排找到了那張怏怏不悅的臉。她想起了黃麻子的訴求,一視同仁。她覺得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分。
於是在韋立冬念完以後,她從袋裏掏出了一遝折疊的紙,在眾人的注視下囂張地抖落開,給韋立冬遞了過去。
“韋主管,昨天有工人跟我反應,說看見二組的顧誠明多次在車間裏吸煙,我剛開始還不信,他要真抽了,你能發現不了嗎?”江落蘇指了指手裏打印好的監控照片,其中有一張韋立冬也在畫麵裏:“所以我就去查了一下監控,這一查,還真沒冤枉他。廠裏的監控半個月覆蓋一回,光這半個月我就發現了五次,你說,這都不考核,說不過去吧?”
韋立冬一時無言,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被氣的,那雙長滿老繭的手都有些打顫。他沒想到江落蘇會突然摻合這事兒,更沒料到她會把這種事兒鬧到總結會議上來。
他剜了江落蘇一眼,懷疑她是為了昨天的事故意報複。江落蘇眼神絲毫不避讓,反而笑得一臉坦**。她從來就不是君子,應了黃麻子的訴求是一方麵,她確實也帶了點泄私憤的意思。她向來就這樣,誰讓她不痛快,她也得讓誰不痛快。吃啞巴虧,就不是她江落蘇的個性。
衝床二組的顧誠明坐在角落裏,這會兒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什麽話也沒說。倒是後排的黃麻子,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連頭發絲兒都豎起來了,交頭接耳,跟左右前後的人控訴韋立冬的各項騷操作。
原來這事兒大家心裏早有不滿,因著顧誠明是本地人,還經常給韋立冬送點自家種的小菜,一天到晚跟在他後頭抱大腿,老板姨丈長,老板姨丈短的,把韋立冬捧到雲裏霧裏,自然給他開特權。廠規廠紀,胡岩看不見的地方,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韋立冬臉色烏青,畢竟一把年紀了,也是要麵子的人,被這樣公然鞭笞讓他很難堪。
胡岩是這場烏龍的既得利益者,他要來那遝照片,看得仔細謹慎。看完還要遞給韋立冬一個自己是被情勢所逼的無奈眼神,實際心裏偷著樂呢,今天這出下來,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他姨丈今後有所收斂。不得不說,他這招相互製衡用的實在是妙。
於是會議結束前,胡岩憤怒通報:“衝床二組顧誠明,多次無視廠規,處以經濟考核800元,主管韋立冬監管不力,並處經濟考核300元,在當月工資內扣除。”
江落蘇就那麽坐著,漫不經心地舉起了右手,擱在後腦勺,衝黃麻子做了個ok的手勢。
心情大好。
下班前,江落蘇溜到車間去看中午糊好的牆,幹了一半,雖然顏色和本來有點出入,但不仔細看也不算明顯。臨走之前,她還伸手推了幾把,確認牆體沒鬆散,這才舒了一口氣。到車棚騎上她的t90,駛出了山石廠區。
江任傑昨晚贏錢了,早上出發的時候叮囑她別買菜,說晚飯他會搞定。這會兒江落蘇騎在路上,已經開始對她的晚餐充滿期待。
每次江任傑贏錢後都像暴發戶附體,那叫一個驕奢**逸。關於驕奢這一點,她這個做女兒的能跟在後麵沾不少光,**逸嘛,她也沒親眼目睹過,但以她老爹的性格,多半是不會冤枉了他。
穿過樟樹下的路牌,沒開幾十米就到了家。她老遠路就開始按喇叭,太白像條瘋狗似的衝了出來,身上的白毛跑起來像巨浪,一股腦來到她的腳邊,又是蹭又是舔。她嘚瑟壞了,這狗子真沒算白處,比她爹會惦記人多了。
車子騎進院裏,客廳的門開著,圓桌前坐著兩個老頭,一個是她那位至死是少年的老爹。別管這會兒是不是在吃飯,墨鏡依舊架在腦門上,襯衫花哨得沒眼看。對麵坐著的那位江落蘇覺得眼熟,想半天終於有了印象,那不就是江任傑在東陽的第一個知己嗎?
話說,這怪老頭怎麽又來蹭飯了?
江落蘇把鑰匙扔在桌麵上,趁機瞄了一眼兩人的夥食。好家夥,隻有兩盤菜,一盤花生米,另一盤是榨菜絲,拆開的包裝還擱在旁邊呢。
這不是江任傑的待客之風啊。
還沒等她表達疑惑,江任傑就先舔著臉開口:“蘇蘇,你去路口的快餐店打包幾個好菜回來,錢算老爸借你的,等下次贏錢了我一定還你。”
不過一天時間,江任傑的錢包還真是瞬息萬變啊。
“你自己的錢呢?”江落蘇問他。
江任傑眯了一口小酒,咂一聲嘴道:“下午手氣不好,送了。”
江落蘇轉身就要回房,惦記了一路的大餐沒了,還想讓她倒貼。她爹那張嘴能把死人騙活,指望他借錢能還,還不如相信豬能爬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