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義或正義
江落蘇遊**在姚城的街道,晚風吹得她越發清醒。早就準備要走的,不是今天,也是之後的任何一天,她不惋惜,也不留戀,隻是有點想罵娘。怎麽也沒料到,她在山石的最後一天,留下的卻是這麽糟心的回憶。
打車來回花了80,還找一肚子不痛快。開門進屋,江任傑依舊不見人影。院子裏月亮不錯,江落蘇搬把竹椅出來看月亮,看著看著竟然睡著了。三千煩惱絲,愣是沒一根能纏住她。
淩晨一點,江任傑散了牌局回家,哼著小曲兒進了院子,一抬頭,她女兒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臉被頭頂慘白的月光照著,像極了凶殺案現場。
江任傑連門都來不及反鎖。他女兒雖然凶了些,但已是這個世上唯一對他好的人,他眼淚都醞釀出來了,正要哭,江落蘇咂吧聲嘴,白天那鍋跟她僅有一麵之緣的豬蹄這會兒跑進了夢鄉,她正風卷殘雲地啃呢。
江任傑再怎麽不靠譜也是個父親,此刻看江落蘇做夢吃的香,想起小時候給她喂食的場景,臉上浮現老父親特有的慈祥笑容。
“蘇蘇,吃的什麽?”
江落蘇還真答了:“大豬蹄子。”
“什麽味兒的?”
“香辣。”
“給爸分點?”
“我沒爸,”江落蘇說這句的時候已經醒了,睜著眼瞅江任傑:“上回是誰說的?再這麽晚回來就不是我爸。”
江任傑嘻嘻哈哈,一點都不為自己信口發的誓感到羞恥。他這張嘴說出的話從不管踐行難度,隻管說完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急什麽,我頂多再活30年,到時候我眼睛一閉,認不認我全憑你做主,你就是拿我骨灰去糊牆我都沒法子。”
江落蘇白他,眼角眉梢暴露的全是嫌棄,隻可惜她今天在橋上跟胡岩吵架已傷了元氣,這會兒沒精神和她爹鬥嘴。
江任傑等半天沒聽到女兒訓他,心裏左右不是滋味。他覺得江落蘇今晚的狀態有些反常,賞月這麽雅致的事,跟她的氣質壓根不符。於是他也進屋搬了把椅子,和江落蘇並排坐著,胳膊墊著後腦勺,左腿架在右腿上,好不愜意。
初夏,院子裏有蟬鳴,一群蟈蟈不知躲在哪兒竊竊私語。淩晨一點多的農村大院裏,一對父女不睡覺跑來院子裏賞月,這不是神經病是什麽?
“說吧,發生什麽事兒了?”江任傑閉目養神,賞月全靠意念。
明知是浪費口舌,但江落蘇實在不吐不快,她心裏擰巴得難受,“明天開始你養我,我正式從山石離職了。”
“我養你是應該的。你就放心吧,隻要你老爸我活著,手還能握住牌,你就餓不死,”嘚瑟完了,江任傑才抓住重點:“怎麽這麽突然?之前不是說要等這個洗衣機生產穩定了才走嗎?”
“是洗碗機,”江落蘇很無語。
“哦,洗碗機,老爸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怎麽,小胡肯放你走?”
江落蘇嘁一聲,三分肆意,七分漫不經心:“腳長在我身上,由得他放不放。”
“對頭,”江任傑兩手一拍,好似這話紮在了他心坎上,“我們江家祖訓是什麽,金錢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快活死,兩者皆可拋。”
定下祖訓的那位祖宗正在身邊坐著,並且這些年他始終踐行如一。江落蘇佩服她爹遊戲人間的態度,兩人流著一樣的血,心性卻大不相同。她這輩子學不會隻為自己快活,她想讓身邊的人都快活。路見不平,拔刀怒吼,她做了26年這樣的人,這一次,竟然有些搖擺不定了。
真的要唆使老洪去告胡岩?
看吧,別說胡岩了,她自己都用了“唆使”這麽不磊落的詞。前腳出山石,後腳就去給胡岩惹官司,這事聽上去很像是背後使壞的小人,更別說九年來,胡岩對她確實挑剔不出一二。出於朋友,她不願意看胡岩陷入勞動糾紛,可讓她眼睜睜看著老洪吃這個啞巴虧,她更加做不到。
江落蘇靜默半天,冷不丁叫了一聲爸,把江任傑嚇了一跳,她問得沒頭沒腦:“你說我該怎麽選?”
江任傑像是夢裏囈語:“不用問我,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從小到大,爸從不幹涉你的決定,因為你做事從沒讓我失望過。”
江落蘇偏頭看她爹,心想,果然是浪費唇舌,下一秒卻又會心一笑,抬頭望月,果然豁亮了不少。
初當無業遊民,江落蘇關了手機睡得昏天黑地。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要不是太白餓急了在外麵拍門,她才懶得起來做飯,餓兩天權當是排毒了。
冰箱裏空空如也,這個家另一個生物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買菜江任傑是不可能去的,他有錢就跑飯館,沒錢就去那群狐朋狗友家裏蹭幾頓。江落蘇想填飽肚子隻能自己動手,看看時間,菜市場應該還沒關門,於是一人一狗一電驢,直奔東陽菜市場。
已經有攤主在陸續收攤,江落蘇隨便挑了點小菜,鹵牛肉五十八一斤,她愣是切了兩斤半,家裏沒礦哪敢這麽奢靡?江落蘇偏想,這兩天本來就煩躁,可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太白大概是很滿意今晚的菜色,晃著尾巴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頭。市場這會兒人並不多,正走到出口處,江落蘇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回頭一看,又高又瘦的那位正是拋光組的組長宋啟明。
宋啟明一見她就問:“小江師傅,你這兩天啷個都沒來廠子裏?我聽他們說打你電話打不通,是家裏有哪樣事情嗎?”
江落蘇爽利一笑:“我以後都不會去了。”
“這是什麽意思?你,不幹了?”宋啟明眉頭擰著,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驚詫。
太白來撞她的腿,催促她趕緊回家做飯,江落蘇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對,我正式跟胡總辭職了,現在車間裏環境好了,你們踏實幹。”
宋啟明的長腿沒兩步就追上了她:“為什麽辭職?是因為除塵設備的事,胡總對你有意見?”
看樣子大家對老洪的事還全然不知,江落蘇也不願意多說:“不是,是我個人原因。在山石待膩了,也沒什麽發展,想換條路子。”
這麽說宋啟明就理解了,他們這幫人沒文化沒技術,找到一個活路穩定的廠子就不敢再輕易挪窩。小江師傅不一樣,一來人家年輕,有想法,二來人家有技術,去哪裏都可以大展宏圖。他覺得這是好事,發自內心替她高興:“小江師傅,這麽些年了,謝謝你一直照拂著我們,不管你去哪裏,我們都念著你的好。”
江落蘇難得謙虛:“我也沒幹什麽,以後有什麽想法,你們要大膽地去找胡總爭取,隻要有理有據,胡總會答應的,”說完正要走,宋啟明又叫住了她,問:“對了小江師傅,老洪的事你聽說了嗎?”
江落蘇心裏一愣,以為那事終究被他們知道了,差點替胡岩捏把汗,“什麽事?”她問。
宋啟明說:“他昨天在家裏暈倒了,幸好隔壁有個鄰居倒夜班回來發現,已經送去人民醫院搶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