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實業之路
沈滄行早到了,站在麵館門口等她。板鞋牛仔褲,配一件灰綠色的短袖襯衣,和他平常沉穩的穿搭很是不同。路燈昏黃,江落蘇拐進路口,差點被那人修長的身形晃了眼,一路碾著影子停在他身邊,道一句:“沈總,好久不見啊。”
相同的位置,倆人麵對麵坐下。江落蘇這一天幹的全是體力活,晚飯早就消化幹淨了,這會兒一鍋牛骨頭端上來,她哈喇子差點沒淌進砂鍋裏。保暖了才思**欲,江落蘇悶著頭隻顧吃麵,好在沈滄行很識趣,不驚不擾,也低頭安靜享用。
一碗麵吃了二十來分鍾,全程兩人沒有一句交流,隻聽到呼哧呼哧吐熱氣的聲音。沈滄行不餓,但碗裏的麵也少了大半。他放下筷子,靠著椅背看江落蘇風卷殘雲,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這一天腦子被各種數據塞滿,到這一刻竟是空空****。他著實沒想到,看這丫頭吃飯還有消解疲勞的功效。
江落蘇吸溜進最後一根麵,摸了摸肚子,終於開口:“沈總,我吃飯的樣子好看嗎?”
沈滄行偷看被抓包,不慌不惱,依舊鎮定:“湊合。”
這人得了便宜還賣乖,江落蘇送他一個白眼。兩人你來我往互嗆了幾句,誰也沒討到便宜,沈滄行這才談及正題,詢問江落蘇為什麽離職?
江落蘇直說她和胡岩鬧翻了,至於鬧翻的原因她沒說明。沈滄行察覺她在遮掩什麽,聯想到上次預付款的事,猜測或許是胡岩許了江落蘇提成,但沒有兌現。他覺得因為這個辭職也不算小題大做,畢竟他把這筆單子交個山石做,有一半原因是因為江落蘇的技術把控。胡岩如果連這點提成都舍不得給,那證明他格局太小了,這種老板,繼續跟著也沒什麽必要了。
沈滄行心裏早有盤算。山石那邊漏水遲遲解決不了,如果胡岩真的不能按時交貨,他也不必要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姚城遍地加工廠,隻要江落蘇答應來盛洋,他大可以把洗碗機水箱的外協對接交給她負責,由她來做技術跟蹤,不論加工廠換成哪一家,應該都能很快上手。
他語氣懇切:“我們公司很歡迎小江師傅這樣有能力的人,條件你可以提,隻要不是太過分,我都可以答應。”
江落蘇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忍住不嘚瑟。盛洋老總如此誠意滿滿地邀請她加入,要不是她有了新的人生目標,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去盛洋多好啊,和沈滄行抬頭不見低頭見,賺錢的同時順便把感情也培養了。隻可惜眼下她做不成這穩賺不賠的生意了。
她手背墊著下巴,笑得不懷好意,“沈總,我吃得太飽了,咱倆去消消食吧?”
深更半夜,倆人走在東陽的小徑上,看似漫無目的,其實方向一直是由江落蘇主導。沈滄行看得出江落蘇是要帶他去什麽地方,既然她要賣關子,他也識趣配合。
路上,江落蘇到底是沒忍住,打聽山石的現狀,沈滄行順理成章提到洗碗機漏水的事兒,問江落蘇有沒有辦法解決。
江落蘇又踢飛一顆石子,每次談及生產工藝,她必定是那副眉飛色舞的表情,“問題應該出在焊接工序,我沒親眼看到工人操作,也說不準是哪道工序的操作手法不對。”
沈滄行說:“胡岩現在應該很頭大,據說這批出了1000隻成品,其中有600多隻存在漏水情況。他們現在采取的是補焊再打磨的補救措施,可是二次打磨難度太大了,磨過了徹底報廢,磨輕了焊疤又太明顯,合格率隻有百分之二十。”
“都成品了,也隻能這樣了,”江落蘇想了想,又道:“如果交貨期實在來不及,倒是也可以繼續投產,大不了在打磨前就安排專人測試漏水,不合格的直接補焊,這樣就可以避免二次打磨了。這是個笨法子,但在整改焊接工藝之前,它可以先應急。”
沈滄行讚同江落蘇的話,但他實在不吐不快:“你可害慘我了。”
“我害你什麽了?”江落蘇好生無辜。
沈滄行說:“當初要不是你,這筆單子我不會給山石做,現在你走了,胡岩那邊狀況頻出。我找外加工的目的就是為了省心省力,可眼下呢,連這種小事都要我操心,我這又出錢又出力的,很像個傻子。”
江落蘇沒忍住笑。當初她職責所在,確實使盡渾身解數去爭取訂單,可沈滄行這個老狐狸最終選擇山石,絕不可能僅因為她的技術,還不是幾番對比之下,山石確實是最佳選擇。
她這小腦門可戴不了這麽大的帽子,“沈總,合同裏可沒規定我不能離開山石啊。”
沈滄行啞口無言,論詭辯他向來不是這丫頭的對手。約莫走了半個小時,出了工業區,江落蘇帶著他繞進了一條偏僻的馬路,沿途全是大大小小的工業作坊。頭頂的路燈壞了好幾盞,配上年頭久遠的廠房外牆,頗有些陰森感。
沈滄行感到一陣寒意,他覺得江落蘇一個女孩子應該寒意更甚,於是刻意放慢步子,盡量和她並排而行,他問:“你究竟想帶我去哪?”
江落蘇壞透了,想趁機作弄他一回。於是她停在一盞路燈的正下方,猛地回頭,咧出一個驚悚的笑,腔調都不像陽間的:“帶你回家啊,沈總。”
沈滄行驚出一背汗。他一定是腦子出問題了才會答應江落蘇半夜出來消食,這哪叫消食啊,弄不好就是“消失”。他餘光拚命在地麵上搜尋,直到看到一高一矮兩個人影,這才確定了身邊的人是個活物,舒口氣後驚魂未定:“小江師傅,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他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簡直是給江落蘇助興。她趁其不備,手又偷偷繞到了背後,在沈滄行的脊背中間輕扣了幾下。這力道下得尤其詭異,比敲打要輕,又比撓癢癢要重。隔著襯衫布料,江落蘇察覺沈滄行的後背猛然繃直,一眨眼的功夫,她的掌心被一隻大手緊緊扣住。沈滄行拉著她加速往前,明明怕成個篩子,聲音卻依舊冷靜:“走快點,這裏不幹淨。”
幹淨不幹淨的江落蘇顧不得了,也忘了這是自己的一場惡作劇。她低頭看自己被攥緊的手掌,胸口戰鼓擂擂,擾得她幾乎失聰。別看她平常一副老江湖的派頭,二十六歲了,一場正兒八經的戀愛都沒談過。她雖不是頭一回和異性牽手,可卻是頭一回這麽心懷不軌地和異性牽手。原來得了便宜的感覺是這樣好的。
江落蘇美滋滋地低著頭,一路被沈滄行拽著,走過了目的地也全然不知。她好半天才清醒,甩開沈滄行的手,笑得還挺矜持:“沈,沈總,我們到了。”
沈滄行腦子是麻的,剛開始他確實被嚇到了,可攥住江落蘇的手後他很快便清醒,剛剛明顯是那丫頭的惡作劇。
手都牽了,人家女孩子也沒扭扭捏捏,他一大男人再甩開,倒顯得不坦**。沈滄行心想,男未婚女未嫁的,牽個手又不犯法。他清清嗓子,抬頭看眼前的建築,自動折疊門,院子不大,往裏看似乎是一個生產車間,他疑惑道:“帶我來這兒幹嘛?”
江落蘇抱著胳膊,問道:“你覺得這兒怎麽樣?”
沈滄行第一反應是,江落蘇新找的工作該不會就是這裏吧?未知全貌,他無法評價這地方的好壞,可是看廠房規模,這裏頂多就是個加工廠,別說比盛洋了,就是比山石也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搞不懂江落蘇為什麽會選擇來這裏。
“我並不是覺得這種小廠子不好,但恕我直言,以你的水平,待在這個地方屈才了。”
沈滄行就差扼腕歎息,看得江落蘇直偷樂。她不打算再賣關子了,掏出一把遙控鑰匙,輕輕一按,折疊門便徐徐打開。江落蘇上前一步,做出邀請的姿勢:“沈總,歡迎你來到我的地盤。”
“你的地盤?”
“對,”江落蘇點頭,顯擺道:“這裏以後就是我的工廠。”
沈滄行不知該如何描述自己的驚訝,他原本是個情緒穩定的人,這一晚上跟江落蘇待在一起,情緒波動如過山車。
江落蘇領著他進了那個看起來並不寬闊的車間,中間的隔離牆才砌了一半,角落的辦公室才搭了兩麵,他這才意識到,這段時間她銷聲匿跡到底在忙些什麽。
他的視線纏在江落蘇身上。這是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孩子,可就是這樣一具並不強壯的身體,像是有用之不竭的力量。
眼前江落蘇正在慷慨激昂地跟他介紹廠房構造。她規劃得很好,這裏擺油壓機,那裏安放衝床,這邊是打磨的專用車間。沈滄行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剛辦工廠的自己。他並不老,但總覺得那段時光年代久遠。在實業這條路上銼磨得太久,他從沒有忘記過初心,卻早就喪失了剛開始的朝氣。此刻這朝氣正縈繞著江落蘇,將她從頭到腳照個通透,讓他看到了她的未來,一定是燦爛而盛大。
江落蘇說:“你知道嗎?這段時間我特別累,但是一看到這個車間,一想到我很快就能擁有自己的工廠,我就覺得渾身充滿力量,這種感覺特別奇妙,沈總,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
沈滄行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道:“你為什麽想辦工廠?”
“想賺錢,”江落蘇仰頭看他,“還想實現自己的價值。”
“什麽才是你的價值?”
“變強大,變得像你那麽強大,強大到可以承擔責任。”
沈滄行怔愣在原地,他聽到自己心髒的回響。他沒辦法不對這樣一個內心強大而無畏的女孩心動。當然又不光是心動,還有欣賞,這種欣賞超出了狹隘的男女性別的界限。活了三十五年,這是頭一次,他對一個女人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他鄭重道:“江落蘇,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必須得告訴你,辦實業就像剛剛我們走的這條夜路,黑,長,一眼看不到盡頭,中途可能還會有無法預料的恐懼,可隻要你始終記得來時的目的,就一定能抵達想去的地方,”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以一個迎接行業新秀的姿態跟江落蘇交握,“我祝你的實業之路,青春永駐。”
明明是同一雙手,江落蘇此刻握著卻和剛剛的感覺截然不同,她從這雙手掌裏汲取到了能量,還汲取到了期望,像是一個前輩對後輩的叮囑。她對沈滄行的這句祝福很是疑惑,可管它呢,她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