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一場翻覆
慕晨沒再發問,甚至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漠然如遼闊平靜的海麵,卻在那片深海之下,暗流湧動,風雲迭起。
他可以為人所用,可以萬劫不複,可以仰著脖子迎上刀鋒,但有些人與事,別人不可碰。
“都督……”
“照顧她。駕!”慕晨一緊韁繩,丟開那名少欽衛飛馬離去。
他是眾所周知的冷麵都督,喜怒不形於色,哪怕他麵對生死,身世劇變,麵對唯一動情過的女子失節於他人,他的臉依舊冷淡,不曾感慨、悲傷與流淚。他不露於聲色,做那些無意義的喜怒哀樂,是因為他自會用另外的方式一一回饋。
予他有恩的他還,予他有仇的,他報!
他一路縱馬疾馳,趕往皇宮方向。
在禦書房麵見淩南時,淩南滿目頹然,慕晨剛走進禦書房,淩南眼神一狠,激動地似要站起,可礙在君王身份便忍下了。
“慕晨,朕命你與盛王會合,竟是要得到一個他葬身石海的噩耗麽?”
慕晨驚忙一跪稟道:“此事另有隱情,請聖上容稟。”
淩南一咬牙,忍住怒火,“說!”
“相傳盛王殿下遇難,但事實並沒有聖上想的那麽壞。”
話還未落音,淩南急切問道:“你去現場查過了麽?怎樣?”
“回聖上,”慕晨拱手:“據您給微臣的信息來看,常青並未親眼見盛王殿下遇難,隻是根據當時的情境推測得來——山都沒有了,何況身在山洞中的殿下?不過微臣愚見,就算殿下九死一生,尚有一生。”
這話正合淩南心意,多日來,老人沉湎於兒子死不見屍的巨大痛苦中,此刻悲傷無色的雙眼忽有一道亮光掠過:“快說來!”
“在時間上,殿下與世女優於那批殺手。”慕晨眼神沉毅,娓娓道來:“從殿下他們進入山洞,到殺手總攻山洞,當中有一段不短的僵持時間,在這段時間裏他們發生了什麽?在殺手總攻山洞,到山洞爆炸,這段時間卻十分短促,短促到像是有誰刻意為之,隻等敵人上鉤。聖上您想,為何他們與殺手僵持那麽長時間山洞不爆,非要在殺手們總攻後,立刻便爆?”
淩南的眼睛,此時更亮。
“微臣看過那座山的地形,那座坍塌的山對麵,是一座與其相仿的斷層,中間距離頗寬,下麵是泥沼地,雖然輕功無法一次性縱過,但隻要加以助力,以殿下與世女的武功,完全可能趕在殺手總攻後、山洞爆炸前的這段時間逃生。微臣不敢做下斷言,但從理智的分析上來看,殿下至少還有幾分幸算。”
“可若他沒死,為何不派人向朕遞個消息?”淩南眼眶微紅,這些天的憂心焦躁,似要催垮了這個垂垂老矣的皇帝。
“這點微臣會繼續尋查。”
“好,朕便將查詢盛王之事全權交由你。”淩南微顫的手緩緩指向了他:“你,務必為朕帶來好消息。”
慕晨重重抱了個拳,朗聲應道:“微臣遵旨!”
交代了淩肅的後續問題,淩南卻閉口不問了塵突然圓寂的事,當日淩南派慕晨出京,為的並不是查清了塵死因,著重點在於尋找淩肅將其召回,算是對淩肅的一種保護罷了。
淩南對涼家大動幹戈,是因為他收到刑部尚書秘奏,揭發十一年前了因涉嫌覬覦皇妃,涼勝與了因其實是結義兄弟,涼勝借十年前皇子假死,將皇子托寄於了因庇護,讓皇子對兩位心懷不軌的小人感恩戴德,涼勝更拿女兒做誘餌,十年來與皇子互通有無,企圖控製皇子,以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野心。涼勝與了因不僅壞了朝綱體製,對皇室是莫大的侵犯與侮辱,玩弄權術欺君深重,萬死難贖。
刑部尚書不是傻子,如果揭發了因與淑妃私通,涼家與了因肯定會玩蛋,他一樣沒什麽好下場。
然而淩南最崇佛教,在他執政的十八年來,佛教大興,了因是佛門首屈一指的大師,一代大師覬覦皇妃,是佛門最大的醜聞,此事若公開,無異是一巴掌抽在了向佛的天子臉上。無論他們“私通”還是了因單方麵“覬覦”,都不可聲張。
但了因是必須要死,涼勝必須查處,所以淩南尋了個不輕不重的罪名將涼勝入獄。
至於了因,不用想也能猜出是涼勝告訴了因即將事發,了因自殺,想用他的死,換皇帝對周邊人的網開一麵。
本來,要消除不利於淩肅的輿論還得費些時間,但淩肅一“死”,掩蓋了他涉嫌弑師的“惡行”,兩事並一事,倒能讓事情清晰起來,淩南唯一擔心淩肅,不懼上天降於他九“死”,就怕不肯憐憫他一“生”。
慕晨在淩南麵前神色篤誠,仿佛事事操控在手,無人可見他的掌中,早已捏得一手濕汗。在幾個皇子當中淩南最看重淩肅,自小就分外關愛,為了讓淩肅避開皇室殺伐,不惜忍受十年離別之苦。果然淩南與涼勝的做法是對的,十年來,他折損了三位優秀皇子,一位十三歲封王的王爺,兩任太子,而無論皇室爭鬥多麽凶殘,淩肅都順風順水,在山寺中度過了他無憂無慮的成長歲月。
慕晨知道,他隻能帶來淩肅“可能活著”的消息,用緩兵之計,緩下悲傷中期許兒子一線生機的淩南,這一線生機若掐滅,他便是一頭嗜血的怒獅。
給淩南希望,慕晨才能活。
“聖上,”慕晨誠懇說道:“殿下至今未回,想必是路上遇到了曲折,為保盛王殿下萬全,請聖上公布殿下‘死訊’以麻痹真凶,好讓殿下暗渡陳倉,平安歸來。”
這事可行,淩南沒有多想,當即認同了慕晨觀點。“先將‘死訊’昭告天下,以‘遺體無法確認’為由,在落雲山為其修建衣冠塚,以親王之禮送行吧。”
“聖上英明。”慕晨俯身應下,再抬頭,見淩南在翻一本古籍,手上鎮紙一起一落,壓在了書籍邊緣。
鎮紙是田黃石製成,慕晨眼力驚人,隔著幾丈遠,依然能見鎮紙上陽刻著竹紋,看到這時,他心上輕輕一**。
原來如此……
淩肅與涼陌川雙雙遇難的消息一經公布,滿城嘩然,天下震動,文武百官在議論,皇宮內苑在交舌,販夫走卒在惋惜,茶館酒肆在宣揚。
少欽司大牢內,無聊的值班獄卒們說到淩肅的死時,無不是一臉慨歎。
“年紀輕輕的突然薨了,聽說聖上大病一場,吐血好幾回呢。”
有人小聲說道:“盛王剛回朝時,最得聖上寵愛風頭最勁,可惜天妒英才啊。”
“要不怎麽說世事無常呢,涼陌川在京城不也挺牛的麽,說死就死了,跟殿下死在一塊算是她的造化了。”
——“哎,她死了正好啊,涼家不是有一次免死機會麽,這回涼勝被判誅九族都不怕了。但副都督要把他問成個謀反大罪就難說了……說到涼勝,昨晚審的,今兒還沒醒。”
接著便是幾名獄卒異口同聲的歎息聲。
陰暗潮濕,散發著黴味兒的牢房內,一堆雜亂的幹草上,涼勝麵向內臥著。原本光可鑒人的一頭美發,如今肮髒披散,胡亂遮在他本是深毅的眼前,那時名動大淵、年過四十風采不減的美男子,如今滿麵是傷,一身血跡,不見了昔日的昂揚軒朗,他的左腿,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曲著,是在受審時被生生打折。
雲泥之別,天子一念。從煊赫一時的超品貴族,到鋃鐺入獄的階下之囚,天之手覆雨翻雲,一場痛徹心扉的翻盤,快得甚至不需要過渡。
獄卒們的說話聲他聽在耳中,悲涼而茫然的雙眼漸漸泛起了淚光,一個人呆呆地呢噥著:“過程不是這樣的……你們好大的膽子,為何不按我的計劃去走?死了,就玩完了啊,傻丫頭,傻小子,你們舍得麽?嗯?”
下一瞬他目光雪亮:“跟他們玩假死的遊戲?身負弑師罵名還不夠,索性死上一回,徹底抽身,讓他們動起來?嗯?”
涼勝眼中亮著亮著便笑了,笑得通透又莫測。淩肅,不要讓我失望,我將女兒送予你,何止是保護你,更是在尋你的保護,你若死了,她一個癡兒,要讓她仰仗於誰?我的傻女兒……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天負,命不負,我這把老骨頭都還在撐著,命運沒有將你們趕盡殺絕的道理,勇敢一點,天意讓你們在最狼狽的時候離去,是為了下一次最華麗的轉身。
願你們回來時,乾坤已定……
慕晨受了皇命,匆匆回京又要匆匆離去,在出京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落個底,林兒的事。他親自登上榮王府,他身份特殊,這是他為數不多地公開進入王府,隻是這一個動作,淩鈺便隱隱覺出慕晨異樣,但淩鈺不想在朝中情勢正緊時失去慕晨這個助力,那事兒說到底是誤會一場,慕晨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跟他說清緣由,再承諾聯手挖出背後黑手,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淩鈺迎慕晨在殿前的甬道上,才一碰麵,便做出捶胸頓足的懊悔模樣,訴苦道:“小王今年流年不利,盡出些妖事,被人陷害而不自知啊!這回不僅自己著了道,還害得……害她人跟小王一道受罪,不知是哪個小人,敢這樣對付小王,都督你來得正好,我們要不將他給弄死,怎對得起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