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文二公子
涼陌川自知她一旦被捉走,離開了群眾視線,肮髒的文濤必定要在她身上編排加罪,老爹又被折騰得不成人樣,隻怕連半刻時間都不能自爭,她一走,豈不任人宰殺?
劍拔弩張,無可避免要有一場激烈衝突……
冬雷滾滾,驚動人心。
圍觀群眾們有膽大的人高呼:“老天開眼了,國公冤枉!”
這一聲過後,刑場進入一個令人心慌的極靜中,一瞬靜默後,突然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喊道:“國公有冤情,請聖上發回重審!”
“正月裏打雷不詳,誤殺國公必定會影響國運……”
“國公是被陷害的,請聖上審查馮尚書,他誣告!”
“……”
“拿下!”文濤瞠似絕眥,臉色由紫轉黑,雙唇上鮮血淋漓,就在他厲喝屬下拿人,屬下們欲拚死上前,涼陌川準備反擊時,忽有一個聲音大喊道:“都住手!”
這聲音喝止了文濤屬下,又接著以高音量吼道:“刑場重地,豈容你們胡鬧!”
刑場上的兵眾們自覺地分成兩列,文濤屬下們看見那兩位從刑場後方走來的大臣時,也都退守在了文濤兩側,敬聽下一步命令。
一直裝死的馮喬見他們二人來到,慌忙起身趕去,與他兩人迎在了斷頭台上。
涼陌川握住涼勝冰冷的手,激動地又哭又笑:“他們兩人終於來了,老爹您有救了。”
來人是都察院與大理寺兩位元首,正是因為都察院接了淩肅狀紙,而聯合大理寺一起,來刑場延時行刑的二位救星。聖旨不可違,但王爺告了禦狀,此事聖上不得不做出個明君態度,淩肅直訴於聖上,鬧得滿城皆知,指告發者馮喬有攀誣之嫌,其身不正,少欽司羅織罪名暗箱操作,算是變相脅迫聖上重審此案。
隻要重審,就有機會。
但一切的前提,是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內,讓聖上看到狀紙,求來重審的旨意,並在未時前送達刑場。
事情並不樂觀,聖上若一心想國公死,隻須避而不見,沒人敢在未時前還留著國公人頭;有太多人不希望國公得救,難免有人從中作梗,時間太寶貴,一刻耽誤不得,聖上擔心明君聲譽受損,極大可能會違心接下淩肅的禦狀,可當中若肖小使些手段,令新旨意無法在未時前送達不是難事。
果然,都察院右督禦史與大理寺卿一到,文濤的屬下們犯了慫,連一言不合就吐血的文濤都硬氣不起來,也不過含著一嘴血勉強與他們爭論幾句,一是他明白今日刑場大勢已去,二是這老家夥急怒攻心,有點兒頂不住了。
再者,縱使他輸了刑場這一籌,左督禦史進宮之路也不會多順暢,聖上也不見得會接這狀紙,就算聖上允了,左督禦史也不一定能在未時前趕來。
文濤身為監斬官之一,隻要屹立於此,時限一到而重審的聖旨未到,他便能見涼勝人頭落地!
不是全無機會的!
馮喬這回做了次和事佬,不和事沒辦法,他被殿下給告了啊,誣告重臣以公謀私的嫌疑人還敢多什麽嘴,也就和了幾下稀泥,招呼大理寺與都察院右督禦史去監斬台上坐坐,喝些茶水雲雲。
他隻能幹這個了。
斷頭台上眾兵撤開了一些,涼勝才覺出呼吸通暢了幾分,看了看在監斬台上攀談、交涉的四位大人,涼勝眼底幽涼,不是含憤尖銳的涼,而是感慨的冷。
“帶了多少人?”涼勝忽問。
為他按摩傷腿的涼陌川一瞧他的眼色,老實回道:“沒有,您真當我會做出劫囚的事麽?這囚劫了,才叫萬劫不複。”
涼勝不再追問,隻可著勁兒地瞧她,涼陌川抵抗不住,小聲道:“屬下們除了不許露麵劫人,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因為時間太緊迫,我前時還被慕晨圍困,沒能與殿下取得聯係,想必殿下也是萬難後才得以出宮,但都察院若有人進宮遞狀子,路上的安全應該可以保證。”她偏著腦袋看涼勝,“老爹我很乖,有分寸的。”
“跟誰殺得如此慘烈?”涼勝語氣柔和地問,正如她掌下綿暖而不絕的內力滲透著骨肉。
“是都督……但我有殿下送的護甲,沒事的。”
“就知道。”他又問道:“可都督腰牌為何在你身上,你將他……”
“我倒想宰了他。是他聽說殿下告了禦狀後,送的,說讓我來拖延時間最好。”眼光又回到涼勝傷腿上,手在傷處停住,掌下那兩截異常的斷骨突兀地存在著,如同兩柄利刃,割在她心頭。
涼勝滿眼蒼涼,遙望正午陰雲密布的天空,遠方依稀可見幾道閃電隱在雲後,接著便是幾聲連響旱雷,他徐徐歎道:“一個大開殺戒,一個屈尊告狀,可這樣的付出,又是何必呢?”
他不怕死,卻怕身邊人遭受株連,怕他們為他所做的付出,終將是一場無功的徒勞……
“陌川啊,老爹在官場浸**至今,早該退出才是,今日之劫本已料到,不要怨聖上,更不可牽怒殿下。”他又喋喋不休起來:“殿下是個好孩子,唯他可保護你,你要……啊——”
涼勝雙眼猛一瞠起,一聲痛呼抑在了嗓子裏,臉色驟然由白轉紅,木訥看向涼陌川一直溫柔按摩的手。
涼陌川眼中飽含淚水,正抱歉地瞧他。
——就在他說淩肅可保護她時,涼陌川飛快下手,以掌力震斷他那兩截斷骨,手指拿捏間將其果斷重組,斷掉的骨頭多日來已在扭曲中即將愈合,她這一掌下去,重新敲斷,疼痛更甚於再折一回,真叫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死去活來。
“你……”涼勝口齒打戰,冷汗直冒,忍痛忍得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爹,我不想您以後變殘廢,”她一把攬住他肩膀,在他耳旁說道:“快裝暈……”
涼勝咬牙切齒:“疼,裝不了……”
“我幫您……”
監斬台上,馮喬見那對父女模樣古怪,便向那邊的士兵喊話道:“犯人怎麽了?”
士兵抱拳答:“犯人昏過去了。”
涼陌川焦急地看著馮喬,及都察院都禦史、大理寺卿,喊道:“我爹恐怕不行了,聖上這邊還不知是個什麽旨意,若他死在刑場上,豈不是要叫聖上與百姓責你們三法司故意坑害人命?他傷太重,需要立刻就醫,請各位大人權宜之下做個主,找個大夫給他瞧瞧。”
“是啊,國公生死未定,可不能讓他這麽死了。”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跟著起哄。
“聖上是個仁君,一定會接狀子的,國公不該死。”
“文相就通融一下吧……”
水泄不通的人群中,類似聲音不絕於耳,愈演愈烈,民眾的情緒被涼陌川三言兩語激起,壓都壓不住,文濤明白這是涼陌川故意為之,以此獲得群眾同情,用民意給朝廷施壓。
方才文濤被涼陌川氣到吐血,此刻正氣虛體弱,聽她這麽一拱火,他嗓口再次一甜,忍血又忍怒道:“你得寸進尺,放肆!”
白胡子右督禦史卻好脾氣地與他道:“便請個大夫吧,算是給朝廷又爭了個好體麵,不礙事的。她就想拖時間,時限一到聖旨未到她也拖不得,但在這之前涼勝真有個什麽事,隻怕咱們在聖上與盛王那頭,不好交代。”
“我等朝廷重臣,豈能由她這罪臣之女擺布?不過……”大理寺卿是個半老儒生,長相敦厚,對此案倒沒什麽立場,說話也較中肯,“涼勝確實不能死於刑傷,左不過這半個時辰了,文相莫氣,便找個懂醫術的給他瞧瞧,算是堵了眾人之口。”
“……”
文濤內傷較重,語速較慢,還未來及開口反對,刑場下圍觀人群中有一人高喊:“小民略通醫術,請準小民為人犯診病。”
涼陌川尋聲看去,有些意外。
“你……”文濤也吃驚來人,憤憤喝道:“你來做什麽,快給我……”急得胸口一疼,突然語頓。
右督禦史瞅著這空檔,對那人道:“上來吧。”
“謝大人。”一身淡青不染纖塵,如不見波紋的湖,一支青玉長笛斜負在身後,靜躺在他紫金色腰帶當中,眉心微蹙,向來不好人間煙火的清靈眼神此刻稍重,像厭了紅塵紛擾不公。
他登上刑場台階,在所有人的目送下,走向涼家父女。
人群中有人悄悄說道:“文相一心要殺國公,文二公子去湊熱鬧,這是哪門子事……”
“文二公子與文相對著來,沒準是看上涼家女兒了。”
有人插嘴道:“他……眼神不好吧?”
文濤自知不便攔他,又以被右督禦史與大理寺卿賭上了活氣,索性袖手不問,憤然轉頭,壓製胸口激湧的怒血。
加速腳步向斷頭台上的父女二人走去,文丞目不斜視,高官也好民眾也罷都落不進他眼中,在旁人看來,他清高如雪山顛的長風,而在涼陌川看來,是這塵世太髒,人心太暗,他不知要為誰留連。
文丞蹲在他父女身側,視線先是落在涼陌川身上,略一打量,又避開她的事輕聲說道:“醫者醫傷醫病,不負責解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