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麵見聖上
不知何時,涼陌川笑意盈然的臉便懸在了他上空,倆鼻尖相距寸許,對方細致可聞的氣息撲在臉上,癢癢的叫人想去觸摸,潛意識中,又擔心會否將這湖水般的靜謐莽撞碰碎。
她的臉,靜止在他眼睫,似在出神,嚶嚀道:“和尚,我真想揭開你這張臉。”
和尚比她還靜,雙眉如濃墨重彩的遠山畫卷,寧靜致遠,眼中似是而非笑著:“小僧就在你眼下,想揭小僧的皮,隻管動手就好。”
在未得到準許之前,她還不敢擅自揭開他的皮相,否則便要有人來揭她的皮了。涼陌川反手拍拍他細滑的臉龐,看著他傷處問道:“釋牛,少欽衛問你話時,沒告訴他們你是澤恩寺受寵的和尚?”
甘心做牛做馬的釋念默默領了“釋牛”的別號,誠懇道:“為了免打,小僧把有益自己的話都說了,包括認識你世女大人。”
涼陌川認可地頻頻點頭,“理論上應該成,畢竟我在京城還算個名人,他們是要給點麵子的。”
和尚閉了雙眼,沉痛道:“就在小僧說到認識世女大人,說世女大人菩薩心腸,必不會見小僧受難卻不聞不問時,挨了他們的鞭子。”
“奇怪啊,少欽衛應該知道我不會對你不聞不問,為何會成了對你動手的因由?”
釋念別過頭不看她,“是上一句,小僧誇你菩薩心腸,他們說我如此是非不分,愚鈍無知,不打小僧打誰。”
涼陌川麵上微有窘促:“嗬嗬,可見我影響力非凡,無形中可左右少欽衛辦案思維啊。”轉麵,目光虛望窗外,思緒仿佛連同那抹白紗一並,倏然被風吹皺,“少欽司,五皇子,七皇子,李添翼,還有……”她滑下視線,落在了釋念臉側,如晨霧中的山巒光景,自有清風與陽光投射而入,於潤物無聲中,拔雲散翳。
“施主?”見她神飛,他自憐自艾地指指傷痕,“施主要為小僧擦藥麽?小僧再這麽光著,得著涼了。”
“沒空幫你擦藥,你就在這兒呆著,誰都動不了你,我還要進宮一趟。”
“何時回來?”釋念後補道:“小僧怕這些姐姐們……”
“見晚才回吧。點心很快會送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回見了。”涼陌川匆匆起身,擱下光膀子躺地上的和尚,大步走出雅室。
剛出大門,迎麵一輛華麗的紅頂馬車停在門前,涼陌川認出這是宮中公公們辦差時的代步。
一滿臉褶子的五十來歲公公身穿墨青色宮裝,習慣性地貓腰走上前,麵帶笑容,細聲碎氣道:“皇上口諭,宣世女宣殿見駕。”
通常下了朝,在朝上仍未解決的事便會移往宣殿商議,非例行早朝,聖上也是在那兒召見臣下的,比起金殿那兒稍微自由一些,大家可以穿著常服,有地方坐,有茶喝有點心吃,氛圍好了,辦事效率自然不低。
恭恭敬敬給傳旨太監躬了身,涼陌川笑道:“王公公,我正想著進宮呢您便來了,看來我與皇上、公公,倒真有些心意想通呢,在下榮幸,著實榮幸啊。”
“貧吧。”那太監嗔笑。他在宮中名喚王福,是司禮監秉筆太監,聖上跟前侍候了十年的老人。不同於其他太監,得了聖上信任便翹起尾巴做人,在人前,他則永遠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世女別耽擱時間了,快上車吧。”
“是是。”涼陌川熱情地主動貼上去,保持與王福並行。
這小小舉動,令心靈與身軀飽受摧殘的王福心尖兒一暖。
一前一後上了馬車,涼陌川坐定後道:“這回匆忙了,改日定要請公公嚐嚐在下的手藝,不枉您途中辛苦。”
“世女別在下在下,奴才承受不住。”王福不等她問,當然她也不會問,便雲淡風輕道:“聖上此刻心情甚好。”
大夥都是明白人,涼陌川此番客套,還不是要從王福口中得到些信息,王福是個通透人,世女做的飯,等閑奴才能吃到?
“王公公有心了。”涼陌川笑得謙和,她是個賄賂從不在明麵上的人,自己巧立個名目,拐著彎送金子銀子。逢年過節,王福生辰,成親紀念,對食使小脾氣,或他幹兒子、侄子等等有點兒什麽喜壞事,王福本人都不清楚怎麽回事,涼陌川的賀禮便送上了,賀禮回回不多,卻獨具匠心,令人暖心。
對她來說,聖上貼身太監的地位,要比那些六部九卿當朝大員高得多,尤其是在聖上身邊多年未動的太監,這些人最懂聖意,連涼勝這種圓滑世故的老牌大臣都得靠邊站去。
煌煌宮禁,琉璃青牆,在陽光鋪射下分外巍峨宏偉。
進得宮門,觸目高牆,涼陌川深一吸氣,不想竟連呼吸也覺驚心,她一笑,這便是皇宮該有的味道。
過五重門,進得宣殿。
宣殿外的草地被臨時設置成一方寬闊校場,場圍立著近百黑甲禁衛,個個麵容錚錚不動如山。
兩匹白馬場中奔騰,馬上之人於速奔中引弓,放箭打靶。
麵東的場邊兒上,眾侍從彪列於側,當朝聖上正麵帶笑容與涼勝聊天,皇帝一身威武黃袍,胸前團龍金繡,騰駕九州。
當皇帝的人大多比較顯老,他才五十多歲,胡子頭發卻已多半霜白,看著像是花甲之年,可精神氣尚好,這會兒尤其眉開眼笑。
在王福的帶領下涼陌川快步上前,至駕前下跪參拜,抬雙手過頂道:“臣女參見聖上,聖上萬安。”
“來了,看座。”淩南笑應,示意涼陌川平身。
“謝聖上。”
沒等她站穩,淩南便問:“昨夜睡得可好?”
這話問的拐彎抹角,不過涼陌川倒從話中聽出,涼勝並未在聖上麵前提她昨夜的事,也是聖上與諸臣大夥兒壓根不想讓昨夜之事再有蔓延,她不禁想,眼下聖上這麽一問,到底是何居心。
望了一眼涼勝,國公大人為避開她的眼光,又若無其事地端杯喝起茶來。
“回聖上,您日理萬機,自是不記得臣女的那點小事。”涼陌川在太監拿來的一隻方凳上坐了,老實回道:“前陣子欽天監不是給臣女算了命麽,說臣女今年太歲當頭,怕有厄運,便指點臣女去水雲亭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福星解厄,所以臣女昨夜很早便出了府,後來又諸事煩身,沒怎麽睡好。”
淩南應著是,抱歉地笑道:“朕事多,今日早朝弄得朕頭昏腦脹,誰家死了人,又誰家被栽了贓,亂七八糟扯得倒開,還真忽略了你這事,說說,昨夜如何。”
國公大人隻悶頭喝茶,也怪宮中的上品貢茶稀有貴重,不喝白不喝,重要的是,這茶國公府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