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節操掉了

156:不可能的任務

涼陌川埋頭回道:“是,殿下在等民女,與民女一道回去。”

“他的傷還未康複,竟然在等你?可見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輕呢。”他說話時顯得漫不經心,目光遙遠,更像是一個病糊塗了的老者自言自語,“他為了你們國公府,告禦狀跟朕叫板,朕原有十幾個兒子,哪個敢跟朕作對?是啊,嚴格說起來,你們父女陪他的時間,遠超於朕。涼勝曾做過他的老師,那時他就對涼勝十分喜愛,後來做了和尚,朕信任涼勝,課業方麵的事,也都是勝在操心。據說他年年將你的畫像與故事送予他看,這小子從小就喜歡上了你,在他心中,你們父女的意義,可能超過朕與他母妃了吧……自己的兒子太重看他人,朕總是覺得……很不舒服。”

她不知該說什麽,想必這個行將就木的皇帝說了真心話吧,他懷著心裏那點兒小小苦楚,然後,笑看他人的生不如死。

“你是個聰明人,”他一掃茫然,突然眼光陰戾:“朝廷上下你都有法子滲入,你應該聽說過,朕雖然關照你,但朕絕不允許你染指皇室男兒,淩肅,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咬牙隱忍,涼陌川暗火悄燃,身上頓時激出一身汗來。

早知會有這一天,為何此刻她還會這般憤恨與痛苦?什麽時候開始,她也像淩肅對她那樣,對他念念不忘了?她不傻,明知皇家不會容她這樣的敗類,為何不與淩肅離得遠些,要導致今日受淩南強拆威脅?她應該再克製一些,不要對淩肅有半分非分之想,可是,又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潛進她的夢,在她心頭刻字,留下永難磨滅的印記了呢?早知情這東西無孔不入,她就該將自己保護地更加嚴密,讓自己無懈可擊,不叫淩肅有半點機會入侵她生命!

欽天監的一紙批注,擬算她長泰十八年某一個秋夜寅時,水雲亭遇她命中福星,解她太歲之厄,沒想到貴族們的一時玩興,當初好意的預言,竟成今日惡夢一般的讖語!

早知……若早知這些是上天注定,她此生逃不掉命運的股掌……

她一定不要長成這樣放縱不羈,名聲狼藉。

她可以學著做一個淑女,自小琴棋書畫,在國公府奢華的閣樓裏,渡過全部的少年時光,她願意學著改變自己,迎合與淩肅相遇的命運,隻要,還來得及。

“除此之外,聖上還有什麽要交代的麽?”她回避淩南的話,看著他問道。

“你知道該怎麽做。”淩南壓低聲音,隨著他的話出口,喉嚨裏帶出些駭人的沙沙聲,冷漠地揮揮手:“走吧。”

“是。”涼陌川起身退後,將將轉身時她說道:“聖上,一直以來,都是殿下對民女用心良苦,民女不曾糾纏殿下呢。”不看淩南黑紫的臉色,她禮貌性的向他點點頭,“民女告退。”

她步履沉穩,眼神充滿倔強,哪怕再多不公,也要含著笑勇敢麵對,她如是地勸說自己,卻在她轉身背轉的同時,忍不住淚如雨落。

那份清淡如水的感動不知何時開始,隻知從今日起,一切都將結束了。

王福一路送涼陌川走出宣殿,在她身側輕聲說道:“您看開些吧,像您這樣聰慧的,早知會有今天不是,您奇女子不同她人,想必不會將那些兒女情長放在心上,聖上有他的考量,您別心有埋怨啊。”

“王公公說這話豈不折我的壽,我哪敢對聖上有微詞。”她走在王福前頭,麵上淚痕已幹,雖眼眶通紅,但嘴邊笑意看起來一如往常的灑脫,兩人你來我回,客套著便出了宮門。

宮門外,一座燈柱的微光,將那男子的輪廓隱隱勾勒,如畫的眉目,是造物主精雕細琢下的得意之作,一雙明眸光茫耀眼,不必用心去瞧,便叫他的神韻所攝,強迫性感受到他眼中的灼熱。

接觸他的眼神,在他即將迎來時,她身子一轉背開了他。

淩肅的腳步落寞地頓住。

涼陌川看也未看,旁若無人地對王福問道:“您帶我去冷宮瞧瞧榮王母子吧,都督上交的公文最好能謄一份給我。時間不多,快些辦妥這事咱們好回去休息,誒,我都幾日沒睡過好覺了。””

“你不跟我一道出宮麽?”淩肅遙遙問道。

“不了殿下,我有些事去做,改日吧。”她遙遙回他,不使各自再靠近對方一步,“聖上已打算就寢,王爺快回吧,身子還未調理好,可不要落下病根才是。”

她進了宣殿一趟便對他敬而遠之,父皇果然跟她說了那件事?即便他早知父皇不喜歡她,他也以為著她隻要好好表現,再靠父皇對國公的器重,父皇總會對她有所改觀,接受她並非沒有希望。然而世事無常,國公府遭此巨大變故,君臣父子關係已降至冰點,竟催促著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他眉頭緊鎖不發一言,隻是望著涼陌川與王福一道從他眼前走去。

當她的側影經過時,他還試著伸手觸她衣角,但她離他太遠,隻餘彼此的影像沒有溫度、又毫無意義地重疊著。

那麽近,那麽遠。

等涼陌川走開數十多步時悄然回首,見燈柱下孤單佇立的男子撩袍一跪,聲音朗朗地說道:“兒臣有事請見父皇,請父皇恩準。”

……

“王公公,我不去冷宮,也不要都督公文的複本了,您送我出宮吧。”

“可是……”

涼陌川笑容苦澀:“公公您做為聖上心腹,此事還看不透麽?聖上身邊能人輩出,為何要選我啊?”

“這……”王福垂下眼不再說話,不知最近他是否同樣不曾好眠,眼袋浮腫,比以往更顯老態。

“公公您懂,聖上看中的是我同時與盛王、慧王交好,此事我若能說動兩位王爺中立,不落井下石,便是成功了一半。當然,我能否說動他二人,得看國公府一門在他們心中是否重要。”

“不知您對此事可有把握?”王福好心地問。

涼陌川頜了一下首,淡淡說道:“沒有。慧王有皇後在,他當不得家,而盛王……他本就沒什麽話語權了。”

王福為她捏了把汗,“如此看來路是難走了,咱家一介閹人,幫不了您什麽,隻願您好生保重,有什麽需要便開口,咱家力所能及,必竭盡全力。”

“多謝王公公。”涼陌川不上心地應道。

淩肅請求見駕,必定是因為她的事,這時候求見,聖上不苛責他就算好的,哪還指望聖上對他的疼愛,能回到剛剛還俗歸來的那時呢。涼陌川不禁深深擔憂,原本清明的下任太子大位歸屬,如今變得撲朔迷離,淩肅與淩睿兩人,似乎誰都可以繼承寶座,又誰都有瑕疵。淩睿在國公案中被軟禁宮中,風險避得幹淨,美名盡得他賺,誰不知淩睿是為了國公才遭受軟禁?而淩肅雖名揚天下,但狠狠得罪了聖上,加上聖上對淑妃的那樁疑心病,加上他喜歡聖上厭惡的她,相比之下優勢盡失,輸了淩睿何止一籌。

現在淩南要保淩鈺,想想就令人後背發寒,淩鈺的存在太危險了。

宣殿宮門前有人大聲道:“卑職再次請殿下離開宣殿範圍!”

涼陌川尋聲看去,禦林軍統領吳正單手攔下淩肅:“您若再執意,卑職便要得罪了。”

“本王有要事求見!”淩肅聲音暗沉,顯見是在極力忍耐,“你可有向父皇通報了本王事出緊急?奴才,速速讓開!”

“來人,請殿下出宮。”吳正語氣強硬,話一落地,便有一隊禦林軍湧上前,七手八腳將淩肅抬起。

“你們好大的膽子,放開我!”淩肅的奮力掙紮不過是無用之功,霎時急紅了眼睛。

涼陌川突然哽咽,堅強地回過頭,微笑著對王福說道:“公公,送我出宮吧。”

……

夜深人靜,涼陌川獨自走在宵禁後的大街,唯與一輪孤月形影相吊,腦中不間斷回放著今夜宮中那些叫人肝腸寸斷的畫麵,皇帝的威脅,淩肅的回天乏術,一遍遍重疊上演,仿佛要與她不死不休。

為何早知會有這一天,卻在這一天到來時,仍然無措至遍體鱗傷?

不知不覺淚水滿麵,本不是多愁善感愛落淚的人,在這樣的事情麵前,她還是脆弱地像個小女子,恨不得傾注一生眼淚,來蒙蔽眼前視線,滌洗心中苦悶。

她邊哭邊走,神態茫然,月光下,正有一人與她同步。

書情走在街邊的房簷上,默默地跟著、俯看著她,以她現在的崩潰狀態,萬一遇著高手暗殺,隻怕她眨眼工夫便將小命送人了。

涼陌川的方向是少欽司。

過了良久,書情見她淚意仍未消除,有些不耐地問道:“殿下欺負你了?不是說好出獄後睡他的麽,沒想到你竟狼狽若此了。”

“本少主不稀罕睡淩家小爺。”

“別嘴硬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涼陌川腳步一頓,用一個長長的呼吸壓下胸腔的顫抖,抹了把淚:“他媽的,本少主睡不成那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