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節操掉了

026:天牢森森

涼被告側了個身,正對負責主審的老孫頭,盈然道:“孫大人,這幾人不但見您不跪,還蔑視律法咆哮公堂,您瞧,我封號加身都不敢這般無禮蠻橫,他們幾個平民百姓倒不把律法放在眼裏,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是不行了。”

老孫頭額角又開始冒汗,惴惴不安道:“世女所言不錯,但我……但本官,說到底隻是個……”

“這兒沒有世女,隻有原告和被告。”涼陌川打斷老孫頭,“這幾位原告在堂上是必定要跪的,不跪也行,便打折他們的腿,躺著趴著都無妨,孫大人,您可是主審啊。”

文珠恨得牙齒作響,被告舒舒服服坐著,原告卻要下跪,這是哪家的道理!

周貿與吳開明敢怒不敢言,老孫頭坐在主審之位,背後依的是大淵律法,又有涼陌川給他煽風點火,看來在這當口不服軟是不行了。

三位原告約好了似的,卟卟一跪,連番致歉:“是我們太過冒昧失了禮數,也是因為涼陌川欺人太甚,我等心中好不憤恨,一時失態……”

“在主審大人麵前自稱‘我’麽?你們竟忘了自己隻是個平頭百姓?要不要主審大人判你們個蔑視官威,大刑侍候呢?”涼陌川坐得端正自在,口氣冰涼。

吳開明還算識時務,搶在第一個改口道:“小民失言,請孫大人為小民們做主。”

老孫頭活到這麽大把年紀,在刑部裏混個小差使,上頭眾官欺壓,多年來腰板從沒挺直過,這回總算找到了點為官尊嚴,不禁心底**漾,膨脹的大男子氣概躍躍欲出。

“啪”一聲敲響驚堂木,堂下鴉雀無聲,三原告跪得如履薄冰,堂上的老孫頭端的好一個官架勢,字正腔圓道:“爾等速將案情一五一十複述本官,如有一言不實,休怪本官不講情麵,必當嚴懲!”

今日開審一再大反覆,小小主事硬著頭皮單挑大任,三原告氣勢洶洶問責主審,被告氣定神閑反客為主,到後來,竟變成主審官嚴審三原告,情節之轉換好不戲劇……

“不服不行啊……”釋念站在國公府大廳外,輕輕倚著簷下一棵紅漆大梁柱,麵向內,此時廳中,涼勝正饒有興味地欣賞歌舞。

國公府大廳,富麗堂皇不輸一個“殿”字,本來按當朝規製,定國公可享受近乎於王的寬厚待遇,但涼勝為人不浮誇奢侈,對聖上厚愛諸般謙讓,在選府時隻領了二等侯爵禮儀,更是精減護衛,極少量的使用下人,但府宅相比一般高官府苑,依然突顯磅礴大氣,令人望而生畏。

“老爺……”墨香飛似的從鵝卵石甬道奔來,看來一路未歇,累得麵紅氣籲,目不斜視越過梁柱邊上的釋念,直紮大廳。

廳中歌舞霎時一靜,墨香急匆匆稟報,話中微顯亢奮的喘息漸重,“今天主審的,是刑部一個小主事,還就他一個,三原告不把他當回事,幾次三番刁難……小姐威武,直把那幾個目中無人的家夥逼得給小主事下跪,自己坐在那兒看主事審原告,右相家千金氣得直打哆嗦……”

涼勝抿了口茶,示意歌舞姬繼續,大廳內複又聲樂一片。他不以為是道:“你這報喜不報憂的小丫頭,你家小姐是威風了,那然後呢?”

墨香耷下腦袋看腳:“主審官問清各事件來龍去脈,召喚證人,本說等上頭大人們回來商議判決,讓小姐回家待審就好。可小姐三言兩語,把自己留進刑部大牢了,小姐的腦子是怎麽想(長)的啊。”

“她到大牢躲懶去了。”涼勝揮手退下墨香,“叫釋念進來。”

“是。”

墨香退出大廳,釋念隨後便來。廳中歌舞不休,舞姬們美目流轉,姿容曼妙,樂手們指上飛花,琴瑟和鳴。釋念穿過舞群,他俊逸出塵的容貌風神,引得眾舞姬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有個別貪戀男色的看得依依不舍,是以廳上一時間舞亂音顫。

釋念叫她們看紅了臉,尷尬地加快步子穿行,在涼勝的指示下坐在了上位,於涼勝右手邊。

“此事你怎麽看?”涼勝淡淡問道。

釋念謙遜地豎掌,“小姐這麽做自有道理,外頭雖無明浪卻有暗波,她在牢中等待此事結束,是最好不過。”

“可刑部,是五皇子勢力範圍。”涼勝不上心地問道,似有試探意味。

釋念笑道:“刑部六品以上官員全部借故推托,小小主事臨危受命,可見刑部這幫人並不想趟渾水。世女又是個極配合的嫌犯,刑部半分手腳不用做,便能妥妥送世女坐牢了。他們隻要罪名論定,以王法駁了皇後懿旨便好,如今此案轟動京城,哪怕皇後和幕晨想壓下此事,怕也不能得償所願了。”

涼勝吹吹浮於水麵上的茶葉末兒,說的話聽起來頗不上心,“嗯,也該是如此。”

今日上堂的隻有三位原告,可見是淩睿從中周旋,並起了不少作用,否則那些原告是不會甘心就此罷休,將這把柄留下,將來給政敵以可乘之機的。而五皇子還未到非得正麵與皇後對抗的局麵,李添翼案中聖上又拐彎抹角給他敲了警鍾,為不致使事情僵化,此案隻須點到即止,達到目的便可,有三人咬定涼陌川,足矣。

若說三原告背後的政治勢力皆屬五皇子黨,倒不盡然。

釋念與涼勝對視一眼,神色有些遙遠,繼而他一笑頷首,不再言語。

涼少主,坐牢的日子,很好玩麽?

刑部天牢是全國最高規格的牢獄,非特殊、特大案的罪犯入不得牢門,換句話說就是門檻較高,若不是涼陌川這事捅到了刑部,驚動了聖上,以她犯的那點小案子,是沒資格坐刑部牢房的。

大牢外圍四壁高牆,且牆體光潔冰滑,建造十分精妙,即便有人越獄,高牆太滑不利於攀登借力,除非絕頂輕功的人,否則斷然逃不出高牆。

由一道守衛森嚴的鐵門而入,穿過幾層鐵絲網防護,鐵絲網上有釘,覆蓋極廣且封頂,將所有人犯能見光的地方都圍個通透,別說人能不能飛出高牆,這道鐵絲網就極難穿破。

女監。狹長幽暗的夾道中,一臉麻子的年輕獄吏哈腰跟在涼陌川身側,笑得猥瑣,“謹遵世女吩咐,給您安排了一個有趣的女犯做鄰居,好的是那片犯人就您和她兩個,有趣時有趣,您想安靜了,讓她閉嘴便是。”

“多麽有趣?”涼陌川提著手上純烏金打造,三品以上大員才配枷帶的鎖鏈,麵色閑情。

“她是竹嵐山強匪,一月前朝廷出兵剿匪,可是兵中出了內奸,匪徒們收到風聲紛紛撤離,朝廷隊伍費盡心思,才圍剿了一小隊,她是這隊中唯一的活口。”

“安排個強匪給我做鄰居,”涼陌川和氣地笑了,“你們真是有心了。”

獄吏討好道:“世女請見諒,這般安排小的是存有一些想法的,但絕不是私心!隻因這女犯口風太緊,我們用盡酷刑也撬不開她的嘴,您想啊,那麽大一幫子強匪在民間四散,得是多大的禍患?而她一定有他們的聯係渠道,且知道那個內奸的身份。”

“所以你想讓我用軟刀子撬開她的嘴?”

“世女英明,我是想,在世女坐牢的這段日子裏,可以試著與她相處,女人嘛,聊熟了便會放鬆戒心,尤其在她孤苦無依的落難時候,容易放下防備。”獄吏侃侃而談,看樣子挺為這計劃自得,說得眉開眼笑。

涼陌川不急不緩,往夾道中走得更深,越往裏去光線越暗,左右牢房中住著屈指可數的幾位女犯,聽見有人進來紛紛撲上精鐵打造的柵欄,喊冤的喊冤,歡迎新人的歡迎新人。

牢房內了了無幾的油燈劈嗞輕響,似要燃盡,映在那些肮髒的囚犯臉上,無論是囚犯們的臉,還是這森暗可怖的氛圍,都分外猙獰。

聽獄吏的想法很是那麽回事,涼陌川敷衍地點點頭,冷笑:“看來我要準備長期作戰了。”

她昂首先行,鄙薄的眼神微微向後一側。

——刑部大牢吃人不吐骨頭,連我都要為你們服務,若不是我早知竹嵐山那唯一存活的女強匪之事不虛,還真會以為,李添翼要借機給我使什麽絆子……

獄吏跟在她後頭亦步亦趨,“小的多謝世女成全……”

一間髒亂不堪的牢房,一名女子渾身襤褸,遍布著傷口,血色已凝結為暗黑,她側躺草席,摳在地麵上的手指一動。

“世女……”篷鬆的發散在眼前,血與汗漬浸過發絲纏亂打結,遮在發後的雙眸如同久涉沙漠忽見綠洲,亮得出奇。

本就尖削的漂亮臉型,在非人的折磨下愈發枯瘦,但天生絕強的聽力並未減弱,遠遠的,世女二字便烙印於心。

精亮的光芒黯下,下一瞬厲如箭鋒。

她左手邊那間牢門打開,咣咣作響,涼陌川走了進來,獄卒重新落鎖,轉身離開。

涼陌川嫌棄地捂了下口鼻,牢房內靠牆一攤稻草鋪開,上頭擱一張草席,一床濕重發黴的黑色薄被,不知是本色黑還是肮髒黑,牢中間位置有一張小小矮桌,上頭坑坑窪窪,老木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