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城外取藥
涼陌川扶額長歎,便見那名左眼發青的瘦小男子抽空朝她這邊一看,頑皮地朝她兌了個眼。
涼陌川心中一痛:都什麽時辰了,您這出戲才上演呐,讓您搞點事幹擾對手,您是把京城所有美男幹擾個遍後才想到這出的麽?您這反應讓我怎麽好意思再當你主子?
出力不討好的可憐蘑菇,今晚扮演的角色是一個被人戴綠帽的烏龜。
涼陌川不理蘑菇,從車內拖出文丞,非常不舍地,將他從行進中的馬車上扔了下去。
然後她隻顧駕馬飛奔,甩開賣力演戲的蘑菇。
街心的蘑菇還在自我投入地邊打叫:“今天不打個你死我活這事兒不算完!你娘的,老子的女人是你們這幫狗崽子能玩的?他媽找死!”
涼陌川代表沉痛地雙眼一閉:蘑菇啊,你是被花樣戴綠帽啊,幾個人染指你家夫人了呢,話說回來,在你設定中的夫人一角不是書情吧,我可憐的書情……
到了東城門,城衛們遙見有馬車奔行,一隊十數人的士兵即刻持槍攔在了城下,為首的那名門將喊道:“何人闖門,速速停下!”
“本世女有急事出城,快打開城門放行!”涼陌川勒停馬車,從懷中掏出一塊金色令牌,這是聖上所賜的通行令,給她平時自由出入皇宮所用。
“原來是定國公世女。”白淨的年輕門將立馬哈腰點頭,笑嘻嘻道:“既然世女出城自然是要放行的,但城衛有規定,出入城禁者要徹查,特別是夜間,像您這樣穿著特殊之人……”
涼陌川也不搪塞,相當闊綽地一把扯掉車簾,將車內幾人暴露在門將的視線中。
長腿黑衣人神色一頓,沒想到她真的一點不遮掩,就這麽把他晾給門將,就一點不怕城衛們以“來曆不明行跡可疑”的理由給扣下了?
“阿彌陀佛……”
門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卻仍然謙卑地向涼陌川問道:“不知車內為何會有兩名黑衣人,一位腿受傷,一位還是個和尚?”
她將手中金牌抵近門將的臉,逼得他隻能看金牌,笑著回應他道:“小將隻管記錄在案便是……”門將想伸頭去打量,涼陌川又將金牌往他眼前一貼,身子一移,索性滿滿遮住,“我不方便說,你也不方便管,若怕將來出事擔責,你記下我說的每個字就好。”
門將心想涼陌川拿著金牌出入必是身受皇命,穿得如此神秘想必是執行重要任務,如今更是金牌貼臉,他也不敢不從。
涼陌川道:“車內蒙麵人是為朝廷秘犯,本世女為君分憂,要將他拖去亂葬崗碎屍,他日若有人追究也與你無關。”
車內的長腿又一驚,剛一欠身準備開口時,一隻光可鑒人的大腦袋湊在眼前:“施主稍安勿躁,否則……”
長腿黑衣人傷了腿,本已失血過多,若不是黑衣女子替他點穴止血,恐怕命都沒了,虛弱地跟剛臨完盆的產婦一般,和尚不比涼陌川買他的帳,自己若再矯情,和尚說不定會一把摁死他。
閉了嘴,悻悻然靠車壁躺好。
“阿彌陀佛。”
門將點頭領命,命令城衛打開城門放行。
城門剛升,涼陌川便猛一打馬,快蹄闖入前方那十幾名持槍城衛,在城門開至一人高時,疾行的馬車一陣煙似的從城下呼嘯而過……
如法炮製,再出外城,城外十裏坡,馬車進入一片疏林,斜月光輝透進樹林,被枝葉割碎,映下了一地斑斕。
靜夜中,夜鷹撲翅,嘶叫著劃過樹林上空。
與此同時,林中窸窸窣窣起了些異動聲響,涼陌川當即跳上車頂警視周遭,緩緩的,卻笑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她就勢在破落的車頂坐了下來。
她剛坐定,兩條黑影一道光似的穿出樹林,立在了馬前,引得馬兒歡快地騰起前蹄。
“人我給你們送來了,解藥呢?”
兩名黑衣人還沒開口,車內那位長腿便喊道:“她的人殺了我們的……”聒噪聲到此為止。
“阿彌陀佛。”
涼陌川並不在乎兩名黑衣人的眼色有多難看,隻悠悠道:“我大大方駕馬給你們送人,以禦賜金牌勒令城將大開城門,今晚種種必定已上了少欽司檔案,算起來水也夠深的了。現在你們隻有兩個選擇,一是給我解藥,我還你們人,二是,來戰,你們死得一個不剩。雖然我被你們玩弄,無外乎想免一個人的死,但你們真逼急了我,天王老子的命我也不管。”見他們麵麵相覷不給準信,涼陌川換了個舒舒服服的盤腿坐,嗤笑道:“怕什麽,聽我的我不殺你。”
車內的釋念表示不堪聽聞地閉眼,合十。明明沒有絲毫籌碼,卻還大言不慚至此,涼少主這種氣定神閑的厚臉皮功力,他此生怕是望塵莫及了。
“猶豫什麽,你們有什麽資格猶豫,我若殺你們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屑動手你們知道麽……既然你們喜歡等,那本少主便坐在這兒等,等你同伴的血流盡,更不用本少主動手了。”
話落,夜靜。
三個數的時間後,馬前左麵的那黑衣人難堪地道:“涼少主你……坐在車上,車內又有一個高深莫測的和尚坐鎮,讓我等,怎麽敢上前接人?”
涼少主聽後差點沒從車頂上摔下去……
恨恨地咬牙道:“即便我坐在車上……你們也可以過來接人。”
右邊那名黑衣人磕磕巴巴補充道:“涼少主見諒,這輛馬車,是我們的。”
“阿彌陀佛……”
兩個數的時間後,釋念與涼陌川已站在馬車外。
左手邊的黑衣人將一隻暗色小木盒交給涼陌川,道:“解藥遇水即化入腹即溶,你當心些保管。這次任務總共隻有一份解藥,而食心蠱的解藥一次有兩枚,我們先給一枚,三日內,會有人送藥給你。”
“這便是你們的誠意?”涼陌川打量著那隻暗色木盒冷笑,“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走江湖的竟連這點信用都不講,你們就不怕我……”
話還沒說完,左邊那黑衣人便接下話道:“我們正是怕你食言,將我們一網打盡,這才將解藥分發兩處,如此就算你殺光我們,自己也找不到解藥所在。”
釋念主動與涼陌川對了對眼,點頭:有道理……
夜色更濃,月西沉,大約是到了一夜間最深暗的時辰,可幸的是,黎明將要到來。
回往京城無人的官道,周邊盡是黑暗,隻見當中一條隱隱若無的淺白。涼陌川懷揣文丞一半的救命藥,心思悄悄放寬了一些,想了想,從懷裏取出包裹在布料中的鎖鏈,手骨一縮,套鐲子似的套進了腕上。
釋念跟在她後頭,可能是折騰狠了,這位養尊處優的和尚體力稍微不濟,不知不覺又落下了她一截。
他問道:“涼少主,要不要坐下歇會兒腳?”
涼陌川未回頭看他,“我不累。現在時辰不早了,辰時我必須回刑部報到。之前我還得趕回洞天閣給文丞服藥,等他情況好了些,肯定會對我感謝啊痛哭流涕的,我最受不了這點,沒準要花個把時辰去安慰他,你濃我濃地分不開……還得抽點時間回府一趟,我四個姨娘一天不見我都想,那幫女人,不哄好了怎麽肯安心服侍國公大人……”
她自滔滔不絕,跟在身後的釋念腳步一停,他隱在最深的黑暗裏,蒼白的臉,眼中深深的失落無人可見。
他的語氣低微了一些:“歇歇腳等會再走也無妨,不耽誤你回刑部便好。”
“不行,你走不動的話自己歇著。”
他仿佛受到打擊,麵上怔了怔,苦笑道:“不了,我不累。”
從與黑衣人接頭地點到京城城門已有十裏之距,兩人一夜未休息,步行雖說不耗力,但經久未歇對人的體能來說是個挑戰,若不是釋念這麽磨磨蹭蹭,涼陌川恨不得輕功一展飛回京城。
在距京城約四五裏地時,釋念忽然護住心口停頓不前,長長喘了一口粗氣。
發覺他停下步子,涼陌川回過頭,嫌棄地看著他:“你累了歇著便好,不必非要與我一道走路。”
“你能背文丞,能不能看在我為你出生入死的份上,背我一會兒?”
涼陌川咯咯笑開,“很久沒人跟我說笑話了,你說什麽,你讓我背?你一和尚不知修心養性,整天琢磨著占女子便宜,羞不羞?且算你是個假和尚吧,你怎能與文丞相比?”
他丟掉魂魄似的,眼神浮遊物外,“他隻是你心裏的夢。”
叫他一語中的。涼陌川不想聽他再說下去,被人整個揭開的感覺,她不喜歡,於是不顧情麵地駁斥道:“心裏的夢又如何,我活得這麽累,還不興我做一回夢麽?一個美好的夢境,他給得起,換了人,誰可以?你麽?”
“我隻是覺得,為了他,冒如此危險不值得,萬一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你又將如何?”釋念搖搖頭,有些失望。
“行行你說的對,別說了趕路行麽。”
釋念眼中的笑色空洞,遠得人捉摸不透,“當我知道那些人針對涼家時,便將疑慮說與國公聽,國公聽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你會不可避免地走進他們掌心,沒有人能阻止你,連他也不能。那時他問我有沒有好的建議,我說隻有文丞死才能避免,雖然這之後,文相和國公必成水火,你也不會原諒他,當然,這件事害的便是國公,所以不能讓他來做。我便去慧王府,找他們出人幫忙,但那些人你也看到了,沒有人願意幹涉這麽一樁糊裏糊塗的事件,他們隻要你沒事便好。”
“你沒勁走路,費勁說這些做什麽?”涼陌川回城心切,聽得不耐煩,揮手叫他閉嘴。
“如果你的決心沒人可以改變,如果你勢必要為文丞冒一次險,你也絕不是毫無後手,”他的話攔下她即將轉身的動作。
他的苦心,她都明白。
他似有責備,話中卻又夾雜難得的溫柔,“世女你很聰明,可有時固執地可怕,明知這是局,還這麽大義凜然地跳下去,得有一雙怎樣的擎天巨手,才能接下你這一躍?”
聽得她心中砰然,羞愧地定在原地,“抱歉,這次害你受累了。”
“寸步不離地跟著你,隻不過是想在你有一天被人誣陷時,能有個人為你作證。”
意想中釋念的話,結實地聽在耳中,依然讓涼陌川感到一絲振動。思緒回到尚書府那個血火之夜,她帶著他穿梭於刀光箭陣,那時危機重重,眨眼間生死定局,他問她為何要帶上他,自己的命都無法保證,還要分神保他,她便是說了那樣一句話。
這次事件比李添翼案更為凶險,後患更深,她能想到其後涼家會惹來多大麻煩,那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身份終會以一種他們所想的方式暴露,然後涼家涉嫌與之勾結,眾官彈劾,奏本紛飛,聖上龍顏大怒,輕則君臣起異,重則禍連滿門。她賭聖上對涼家的信任,賭她所留下的線索不足以致自己死地,賭她救回文丞後換得文相的以誠相待,賭今夜可能發生的變數,會打亂對手將情勢主動權一方獨據的惡境……同時她更需要,也必要一個可靠之人為證,並且這個人,必須可取信於聖上。
沒有人比釋念更適合。
因此,釋念同她一起,大義凜然地跳了下去。
“走吧,你不是還要給文丞送藥,還要去府上,安慰四位姨娘麽?”釋念深深呼吸,這才覺得胸口的滯悶感微有舒緩,加快步子跟上呆立的涼陌川,一個大跨步,越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