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節操掉了

063:百感交集

辰時已到。

雨後的陽光悶熱,像粘在了身上一般,空氣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清新,是帶著泥土的淡淡腥氣,與潮濕的滯重感,月華宮內,氣氛仿似繃緊了弓弦的箭。

有少欽衛裝扮的男子進入月華宮,從涼勝身旁經過時,頓了頓,手貼褲縫對國公大人躬了一下腰,也來不及問候國公大人因何跪在門口,要不要幫忙找個墊子啥的,便又火速奔進了殿中……

黑馬衝出西施樓,身後,那位美豔的姑娘邊追邊喊:“涼少主,您還沒付賬呢……”

“去慧王府上結賬!”

涼陌川駕馬奔向皇宮大門時,七皇子淩睿已經在等候,陳念紜拿走了她的金牌,她進不了宮,眼下隻有淩睿這個千年鐵杆好使,讓他幫忙帶她進皇宮,妥妥的。

她忘了自己有多久不曾休息了,隻知她的眼一旦閉上,便再也不想睜開,每時每刻,無不是對她體力,精力,忍耐力的極限挑戰,她甚至覺得她會昏倒,疲累,疼痛,失血過多的虛弱,然而她一次次地挺了過來,要死,也得等到見到小和尚,親眼見他死不了的時候。

“我等你很久了。”淩睿迎上來,殷勤地牽住韁繩,他一廂情願等她等得心焦,哪裏知道她早把他賣了百十千萬遍。

涼陌川進城時才叫人通知的淩睿,她沒花多長時間洗澡,他竟然說等候已久?“何時來的?”她翻身下馬進入宮門,與淩睿邊走邊問。

“我收到國公消息,他囑咐我務必在此等你。”

原來國公大人早就想到,她落進敵人手上後肯定金牌不保,便先與淩睿通了消息,讓他在此等候接應。

淩睿有些擔心地問:“他們沒為難你吧?”

涼陌川加快步子,不上心地回答:“為難了呢,打我罵我,還把我這兒,捅了個洞。”她輕飄飄說著自己的不幸遭遇,可一側首,不見了淩睿。

淩睿落後了一步,臉上抹不去的心疼之色,喃喃說道:“叫你一個人落在敵人的手中受苦,我這個慧王爺,做的真是窩囊。”

“王爺你別這樣想,還有個辦法,可以證明你不窩囊的。”

淩睿的眼中一掃陰影,興意衝衝問道:“什麽辦法?”

“我走不動了,背我……”

當時千鈞一發,身後是數道森冷暗器,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在她性命攸關的緊急時刻,接應她的書情與蘑菇準點來到,一個撲閃,避開了麵具男子要命的一招,這兩人負責呼應主子,但因為她們同時,也被負責為陳念紜斷後的那兩人牽製,未能第一時間與涼陌川接頭,還好是來得及時,不然那暗器無論傷人傷馬,對涼陌川的打擊,都將是無比慘重的。

有了自己人殿後,涼陌川便隻顧飛馬回馳,用最快的速度奔回京城。

途中人疲馬亡,而夜雨不休,離京城路遠,體力衰竭的涼陌川一度陷入悲涼之境,叫天不應,叫地無門。可就在那時,一騎嘶鳴,蹄聲健壯,黑馬衝出路旁的樹林子,進入她的視線。

這是一匹上佳的駿馬,四蹄有力,臀腿雄壯,毛色油黑,她管不了這是誰家丟的馬,為了盡快返回京城,跨上馬就跑。

月華宮,又一名少欽衛經過涼勝身邊,詫異著看了一眼罰跪的國公大人,撫著額頭走進殿中。

涼勝唉聲歎氣,想著今後該怎麽在朝堂立足,怎麽再一呼百應威風八麵,想想便覺得無顏見江東父老,深深垂下了頭去。

又有一人,經他身旁經過。

裙擺**起微風,帶著輕微清淡的胭脂香氣。

還是那種低俗的,有些紅塵氣息的庸脂俗粉,涼勝正在想是哪個沒品味的女人登堂入室,敢來月華宮衝撞聖駕時,便聽見殿中那個熟悉的,此刻卻極孱弱沉啞的聲音稟道:“臣女不負聖上恩德,順利取回解藥,請聖上驗明。”

涼勝一驚一喜,百感交集,仰天而望,忍住了即將湧出眼眶的淚水。

殿內的淩南沉默了片刻,不可置信地反問道:“是真的解藥?”

“臣女以自己,及國公大人的性命保證,若解藥是假,願憑聖上千刀萬剮。”

終於,是回來了呢,這個沒品味,又沒良心的臭丫頭……

“好,朕信你一次。”淩南滿懷期待,看著匣中那兩粒並不起眼的黑色藥丸,合上蓋子,將黑匣交給身邊的大太監王福,“進去讓太醫看看,這藥該如何服用。”

王福連忙躬身,雙手謹慎地接下,快步移進了內室。

涼陌川向王福追看而去,像要緊隨他的腳步,在盡頭處看到室內的和尚,她眼巴巴瞧過去,目送王福拐了一個左彎,進入了珠簾後,視線斷。

“等他醒來,朕再跟你算算這筆糊塗賬。”

低沉沉的聲音在說。

涼陌川收回分散的心神,趕忙垂頭應是,“聖上英明,臣女這回連累了小師父,是臣女一人之過,無關他人。”

跟著淩睿入宮後不久,涼陌川便得到一名聖上安排的少欽衛接應,她想淩睿也沒多大用處了,於是打發淩睿去鳳棲宮給錢皇後請安,省得礙眼,淩睿看她不停地給他使眼色,以為真有什麽必要原因,也就聽話地去了。

不給他使眼色,他能乖乖滾蛋麽。

淩南對涼陌川的話不置可否,見她一臉坦然,和尚多半有驚無險,一直提在嗓口的心才稍稍放下,吩咐侍衛喚涼勝進來。

殿外的涼勝爬爬半晌才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撿起玉冠戴上,吹了吹上麵根本沒有的灰,撣了撣膝蓋袍角後走進殿中,恭敬地對淩南躬身見禮。

再抬起頭時,隻見側旁的涼陌川一雙淚眼朦朧,眼底帶笑,直直將他望著。

一霎時,涼勝淚意衝上鼻端,他長長一個抽氣,總算壓下了落淚的衝動,分別的短短一日兩夜,竟如同過了好幾年那麽坎坷那麽久,向來才智俱佳的國之砥柱,今日,像個話也說不利索的大結巴。

“嗬,你還沒死啊?”

涼陌川早知他要埋汰,為配合老爹泛濫的幽默感與腹黑心,她當下不敢承讓,笑著回應道:“呀國公大人,您還沒下少欽司大獄呢?”

分別的這段時間中,涼陌川也偷偷想過,若這一趟真的回不去,見不著老狐狸,九泉之下她該有多心痛,老爹一人搞不定四位姨太太,下半生得活得多蕭條?算是想多了,小和尚中毒身亡,聖上哪會饒了他?要操心,也該操心老爹是要被聖上砍頭還是賜毒酒白綾什麽的才算正事。

有良心的涼勝,歪事可沒有她想的那麽多。心想她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小心靈都比較脆弱,為安慰她受傷的小心肝兒,國公大人大張雙臂,等著她一頭紮進懷裏痛哭,然後他便會揉著她的發,讓她好好感受一下為什麽父愛深重如山。

父女倆心無旁人的對眼看著,涼勝等她撲,她等他來抱,上座的淩南看不慣,氣呼呼一拂袖,叫他們久別重逢千言萬語去,他先進內室看自家兒子去了。

一個等撲一個等抱,偏偏沒人先跨第一步,幹等了半天,那就算了,拍拍手散夥,一起看小和尚去。

觸目明黃的內室中,白發蒼蒼的老院首躬身見過淩南,“聖上,小師父身體極虛,若一次服兩粒,怕他身子弱禁受不住,臣與副院首商量,先喂食一半,等小師父身子見好,再服另一半,之後便是細心些調養身子了。”

“準。”

老院首給內室裏服侍的一名宮女使了眼色,一身淺粉色宮裝,儀態端莊而眼神通透的妙齡少女點頭應下,來桌旁倒了水,準備伺候釋念服藥。

“藥見水即化,你仔細些……”內室門前,涼陌川忙不迭提醒,接著是涼勝的聲音:“世女魯莽,請聖上諒解,解藥實在太難得,不能大意。”

在淩南微寒的目光下,涼陌川已上前彎身告罪,抬頭時眼光一偏,卻隻能見龍**鳳褥下,露出的兩隻光裸的腳丫子。

她不敢猜測這時的釋念瘦到了什麽程度,隻見這雙才十八九歲的男孩兒腳,已瘦得皮包骨頭,像七老八十的老翁,她的心頭頓時一酸,好端端一俊和尚,幾天時間內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任誰也難以接受,聖上對她的態度還算好的,換個人,自家兒子被折騰成這副慘狀,還不把她這個害人精給剝皮抽筋了,好在,人都還活著……

“看看他被你害成了什麽鬼樣子。”龍床前的淩南悻悻道。

“臣女遵命。”涼陌川無間隙地脫口應下,不等白臉的淩南喝斥,她已大步走上前,站在離龍床半丈左右的距離,看到了太醫院首忙碌的身影後,釋念慘無人色的臉。

若不是他的大光頭辨識度極高,她甚至會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他,臉頰與眼眶都凹陷了下去,臉上泛著慘青色,雙唇發紫,沒有一絲人味兒,真就如淩南所說的,是一副“鬼樣子”。

她頭微垂,低下眼眸,沒人看清她的眼中,正暈染著怎樣複雜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