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牽怒她人
挽心驚掉了下巴,直接捂眼,惶恐地連連道:“奴婢什麽都沒看見,沒看見……”
宣殿正殿內,先前拉家常的和諧氛圍驟變,在場人都明白,今日聖上根本沒有敘閑事的意思,從頭到尾,他的目標都很明確。
揪一個人的錯,治一個人的罪,而不需要那個當事人在場。
文丞雖進過幾回宮,卻是頭一次來宣殿這種君臣集會的莊嚴之地,見文武雙相臉色不佳,又見聖上正直直看他,龍威迫人心神,文丞不免心中忐忑,小心說道:“當夜,也就是世女出獄那夜,小民被黑衣人打昏帶走,小民昏了很久,再醒時,身在……”他麵色不堪,不大願意提及洞天閣,又不敢敷衍,便硬著頭皮道:“身在洞天閣。”
“和尚也在?”淩南問?
“是。”
“什麽時辰?”
文丞道:“小民在洞天閣未耽擱多久,她便派人送小民回了相府,大概是寅時下半時。”
“你在洞天閣時世女在做什麽,對你說了些什麽?”
文丞揖禮稟道:“世女說,小民被毒蟲咬,她已為小民買了藥,過幾日再服一濟便好,叫小民不要隨意擦藥,當心反克。”
“這麽說,解藥是分兩次服用的?”淩南眼底陰暗,心中已大定,沒事人一般執起桌旁茶盞,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水麵上的茶葉沫。
“是。”
淩南漠然道:“你可以下去了,自己去少欽司,他們問什麽答什麽便是。”
“小民遵旨,小民告退。”文丞跪下磕了頭,不抬臉地退出了宣殿。
文丞剛走,便有太監來稟,說皇後娘娘新釀的醉棗開封,特差張寧送來給聖上嚐嚐,淩南嘴上準了,心中卻升起了一股怒意。皇後這是借著送棗,刺探他來了。
做為一個掌握天下的君王來說,最痛恨的莫過於他人對他勾心鬥角,在他的眼皮下耍機靈。
“啪”一聲脆響,杯盞碎了在殿中。
捧著一銅盤棗兒的張寧剛進殿中,正逢龍威發作,猴腮一顫雙腿一軟便栽了下去,滿盤的棗兒滾地到處都是,張寧唯恐驚了聖駕,忙伏在地上不停叩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見淩南動怒,隨侍的王福當即跪倒,求聖上保重龍體,兩位相爺也各自離座,躬著身子立在一側。
在張寧進殿時砸杯子,可淩南發怒的原由並不是氣錢皇後有意刺探他,瓷杯碎後大殿上更顯沉寂,透著冰似的冷意,唯有張寧一人的驚慌告罪聲,太監尖細的音色如銳器劃過,刺耳,淒厲。
淩南拂袖起身,憤然道:“宣世女見駕!”
王福剛想應是,還沒來及開口,淩南又道:“侍衛去宣。”
“是!”殿前一名侍衛忙拱手應道。
涼勝手插袖袋,眼光朝下一斜,落在一地的醉棗兒上麵,挺為皇後娘娘的一片心意感到可惜。
淩南盯著一臉“事不幹己”的涼勝,一字字清晰地道:“洞天閣有傷風化,於今日起命順天府查封。世女放縱成性,做出有辱禮教之事,乃我大淵不幸,朕身為一國之君,多年來推崇教化,而世女為朕欽封,朕有督導賞善罰過之責。王福,你帶人守在宣殿大門前,拿下世女,重責三十杖,打完了給朕送來,朕不要聽她是非不分的辯解。”
王福聽後大驚失色,世女的封號是聖上禦賜,別人不惜,聖上最該惜重的才是,這一罰,丟了世女的臉麵不說,聖上與國公麵上更不好看,唱的叫哪一出?王福隻顧怔愣,一時間忘了領旨,也同淩南一樣,看向了涼勝。
涼勝全當沒聽見淩南說了什麽,隻顧可惜那些落地的醉棗兒,但在他們無法看見的角度中,輕輕彎起了嘴角。
“奴才遵旨。”王福聲音顫顫地領了旨意,退下台階,經過涼勝身邊時,涼勝抬頭,似無意地與他打了一眼。
王福當下意會,不著痕跡地朝涼勝瞌了下眼,快步退出正殿。
杵在右側的右相文濤的紅臉上神色有些複雜,他身為涼勝死對頭,卻承了涼陌川的恩情,他是今日才知身為九皇子的釋念,與文丞一樣中了食心盅毒,在聖上對文丞無多的對話中,他知道當夜涼陌川選擇的是文丞,聖上的怒火便是因此而起。但聖上有怒不能說,一個天子,總不能因為世女救了別人沒救天子的兒子而責備她,會叫人笑話,然而這口氣,天子必須要出。
文濤的神色之所以複雜,是他不確定該用什麽心態,來看待世女受罰的事,不確定聖上心疼九皇子受的苦,會不會將文丞也一道算進來……
趴地上告罪的張寧竊喜,原來錢皇後派他來宣殿送棗,便吩咐他留意聖上臉色,如今將這好消息反饋給皇後,皇後一定鳳心大悅,大大有賞的……
張寧奸笑著抬頭——涼勝正彎著身,近近地瞧著他。
國公大人不分喜怒的眼神殺傷力極強,張寧立刻被他打回原形,貼在地上叩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涼愛卿。”淩南喚了一聲,又坐回龍座打算喝茶,才發現杯子已被他摔了,王福正在撿碎片。
“哦臣在,臣謝聖上寬宥。”涼勝無壓力地長長一揖。
淩南最大的心願,便是將涼勝氣個半死不活,他原以為旨意一下,涼勝要屁滾尿流地為他女兒求情來著,嗬嗬,不愧是老狐狸。
想看涼勝家破人亡的人,對世女要受罰的事必然喜聞樂見,竊喜涼家倒黴,而隻有涼老狐狸是真的在喜。
聖上想罰世女有多簡單,刑部的那幾樁案子,她自導自演反抗懿旨,涉嫌與烏夷國勾結,連累皇子中毒險些身死……這些事揪出來,哪一個不比“放縱成性不遵禮教”的罪大,判的不比杖罰要重?聖上想管教他欽定的世女,單是個“放縱成性”她哪天不犯,想管教會等到今天?避重就輕,罰即是賞,她涉嫌勾結敵國?沒有;刑部的案子,沒事。單純教訓,隻因聖上心疼九皇子,有一口氣沒咽下罷了。
老狐狸心裏明鏡似的,由衷感激聖上的一片苦心。
感激完了,涼勝有一件事迫在眉睫,撿棗兒,遲了就讓別人給搶了。
在張寧愕然的眼光下,國公大人深深彎著腰,一顆顆撿起醉棗兒來,一邊不辭辛苦地撿著一邊自言:“掉在地上的東西,聖上吃不得了,我家陌川最愛吃棗……哎?皇後娘娘親手釀製的棗兒,值一百兩一顆了吧……要發……”
宣口諭的侍衛進入月華宮,站在內室門前,向龍床邊上的涼陌川說、道:“聖上有令,宣世女宣殿見駕。”
涼陌川瞧自己衣衫不整,頭發淩亂,怕衝撞了聖駕,便回道:“請先回去報於聖上,臣女收拾好儀容,即刻便去。”
“世女莫讓聖上久等了。”侍衛點頭離去。
挽心過來床前,要扶涼陌川過去梳頭,這時兩位太醫院院首進來內室,白發蒼蒼的老院首笑著道:“小師父恢複真快,到底是年輕人身強體壯。”他走向釋念道:“該吃藥了。”
這是第二顆解藥。
“讓世女服侍小僧吃藥。”
飄飄然一句,驚得正經的老院首一個踉蹌。
涼陌川狠剜他一眼,臉上還故意作出友善的樣子,“我剛才安撫了你腦袋,要不要再安撫下其他地方?聖上宣我見駕,遲了你擔待?”
釋念示意挽心先退下,在涼陌川耳旁道:“遲則緩,有國公大人在斡旋,你急著去,反沒你的好事。”
打心眼裏涼陌川是同意釋念的,也認為老爹必會為她周全一切,若叫她知道要命關頭老子還在撿棗子,滿心歡喜想著能多賣幾個銀子,她得哭暈在腳踏上。
挽心、兩院首三人,此刻無不在嚴重懷疑釋念的僧品與世女的節操,杵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涼陌川點點頭,為了緩緩聖上那位老兵,先喂和尚吃藥再說。
小小的一方腳踏上坐著兩大個人已是不容易,偏偏和尚亂矯情,藥到嘴邊非不吃,將她手上的藥推來讓去,“世女為小僧取藥一路辛苦,小僧真想留下這藥,多看兩眼。”
“你有病,你要吃藥,我還趕著去見駕,乖啊。”
釋念笑著推回去,“世女如此殷勤,叫小僧受寵若驚了。”
“你再不吃我會給你更大的驚喜,別裝紈絝,你天生悶騷裝紈絝不像……”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挽心及兩位兩院首仰頭閉眼,積極地自我催眠中。
釋念將藥推向涼陌川,趁著那一推,離她最近時他輕聲而飛快地說道:“這兒有人,要不小僧就與你敞開了心扉談。”
涼陌川推回,笑得猥瑣,“你更想敞開了衣襟談吧。”
“……知我者,世女也。”
一推一讓一搡,僅能容足的腳踏哪夠地方讓他們來去折騰,釋念又是一推,涼陌川一個重心不穩向後倒仰,大驚之下指尖的解藥一落,居然不偏不倚落進了她的嘴裏!
糟糕,解藥遇水則化……瞬間,涼陌川腦中一轟,向來轉得不慢的腦神經這時隻剩一個聲音在喊:化了怎麽辦,化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