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茶泡
在年清沅不經意間,寒冬悄然褪去了它的酷冷,春日悄然而至。
草色新綠,桃花燃紅。天一日日地晴暖起來,許多事也一一排上日程。
比如說,最為緊要的便是年家的宴會。
這是年家回京以後第一次開宴,京中不少人家聞風而動,但凡收到了請帖的,大都攜著家裏的姑娘們一同來年府拜會。
年清沅、年婉柔作為年府的女兒,又是主人一方,這一日打扮得自然要比從前還要用心。
為了這次宴會,佟氏早早就著手安排了讓繡娘為她們裁製新衣,不求什麽大放異彩,但務必要妥帖穩重之中,又不失一絲少女的天真活潑。
年清沅的這一身是鵝黃琵琶袖對襟上衣配杏白綾子裙,這衣色本極其挑人,但因為她天生皮膚白,故而十分合適,溫柔秀雅中透著一絲少女的嬌嫩。她先前病了許久,如今總算好了,氣色鮮活,愈發顯得光彩照人。
不多時,各家權貴的馬車就紛紛停在了年府附近。
客人們陸續而至,往日平靜的年府也格外熱鬧起來。
佟氏雖是宗婦,但今日的場麵也不是她能招徠的,隻能在一旁幫著年夫人。至於年清沅、年婉柔兩個小的,更是隻能跟在一旁溫柔淺笑,隻有在長輩問起時,才偶爾答上一兩句。
來人雖然在過去半年多認識的是年婉柔,但一看和年夫人眉目相似的年清沅,自然還是忍不住紛紛問起。
年清沅柔順地一一應答,無不妥帖,讓年夫人看了心裏都不免微微驚訝,沒想到清沅這孩子竟然能做得這樣好。
大多數貴客接二連三到來後,年清沅正陪著年夫人坐在一起和一群夫人們說話,杭錦突然步履匆匆地走過來,伏在年夫人的耳邊一陣耳語。年夫人又轉過頭和年清沅低聲交待了幾句,她這才知道,原來最為貴重的一位客人,南安王府的太夫人居然也親自前來了。
眾人再一聽,都紛紛起身去迎。
這位南安王府的太夫人身份尊貴暫且不提,更難得的是她如今雖然年事已高,但仍然身子骨硬朗,隻是像今日這樣,她老人家屈尊前來小輩宴會的情況,著實不多見。
年清沅從前也見過這位太夫人幾麵,如今再度相對,心中難免有幾分忐忑不安。
沒多久,她們便見到了一位鬢發如雪的老夫人,在婢女簇擁下,拄著一根沉香木雕成的木杖向她們走來。
年夫人連忙迎接上去道:“我雖然下了帖子,但怎麽也沒想到,今日竟然是您親自來了。”
太夫人不以為意道:“我還沒老得不能動彈的地步,這個便是你從前寄養在道觀裏的姑娘吧。一晃眼的功夫,人都已經這麽大了。”說著,她看向一旁的年清沅,眼眸微微眯起。
年夫人笑道:“正是她。清沅,快來見過太夫人。”
年清沅連忙做了一個福禮。
“好個齊整的孩子。”說著,南安王府的太夫人便取下手腕上一串暗紅血檀佛珠,交付於年清沅手中,“這雖算不上什麽名貴的物件,卻是當年我第一次進宮孝懿皇後賜予我的,帶在身邊也有許多年了。交給你這樣乖巧伶俐的孩子,也不算埋沒了它。”
年清沅連忙雙手接過:“長者賜,不敢當。”
南安王府的太夫人又端詳了年清沅好一會,才笑吟吟道:“我瞧這孩子眉目生得這般好,未免多看了一會。不知是不是我人老眼花了,總覺得這姑娘有幾分眼熟。”
年夫人早有準備,聽了便笑道:“這孩子的長相近我。”
太夫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了,你和那位長得又像,這孩子跟你長得也像,難怪我看著總有些眼熟,是我老糊塗了。”
說笑之間,這個話題就這麽被一笑而過了。
年家是詩禮名門,年太傅如今又被召回朝廷重用,故而今日無論來的夫人閨秀身份如何,大多十分給麵子。宴會上歡聲笑語,氣氛極好。
等到宴席散去,各家夫人閨秀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遊園。
年夫人陪著南安王府的太夫人一邊說話去了,照顧今日來遊園眾人的任務自然隻能交給佟氏和年清沅她們。
年清沅雖然才正式露麵沒多久,但早已被一些過於熱情的閨秀盯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雖然她和年夫人總是覺得年景珩不著調,但對於這些閨秀們來說可不是這樣的。年景珩出身名門,容貌俊秀,又是家中的幺兒,年夫人看著又是個極好相與的,但凡適齡的貴族少女們,自然都有意打聽他的情況。即便不是為了年景珩,能和年家的嫡女搞好關係也不錯。
年清沅的存在於一些有心人而言不是什麽秘密。早在她去年第一回雖年景珩重九登高時,便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年家又多出了一個姑娘這件事了。再私下一打聽,正好就打聽到了年府特意派人往外散步的說辭。無論信或不信,今日年清沅在眾人麵前現身,又有年家在背後明著撐腰,這就算在大周京城的閨秀圈裏過了明麵,日後便能正常結交同輩的閨秀了。
當初的那些閨秀,在宣平之變那些年間為了避嫌,有的遠嫁,有的低嫁,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溫韶、謝儀彤她們這樣的好運氣,能夠過得從容美滿的。餘下還在京城裏的這些,當年與她同齡的大多已經嫁人生子,如今養在閨中的,幾年前大多都還小。她當年又體弱多病,故而知道她的人不算太多。
對此,年清沅也不知道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有點悵然。
年清沅好不容易從一群閨秀中脫身,正要帶著青黛她們找個地方喘口氣,再理一理妝容,才轉過假山,就見水池旁邊站了一個麗人,身後不遠處站了兩個侍女。
聽到腳步聲,對方立即轉過頭來,雙方不由得同時微微一愣,旋即對視而笑。
年清沅行禮道:“見過郡王妃。”
她還未完全俯下身,就先被郡王妃雙手扶住:“不必多禮,哪有我到了主人家作客,還讓人家這般客套的。”
年清沅也不與她客氣,順勢站直了身子。
兩人從前本是密友,如今年清沅換了個身份,謝儀彤也變成了郡王妃,兩人至今沒能相認。但即便隔著重重的阻礙,那種一見了麵的熟悉感還是掩蓋不住的。故而兩人一聊起天來,很快便又回到了從前的默契。
年清沅笑道:“春寒料峭,水邊寒氣重,我們不妨去那邊的小花廳裏坐一坐。”
郡王妃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麽,欣然應允。
兩人一邊閑聊著,一邊挪步至小花廳附近。
自從去年見過那一麵後,兩人已經許久未見了。
縱然知道世事難料,兩人也從沒想過,再次見麵時
“讓人取些茶泡來。”
郡王妃驚喜道:“年姑娘,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茶泡?”
年清沅眨巴了兩下眼:“原來王妃也喜歡茶泡這種吃食嗎?沒想到竟然這樣巧。”
等丫鬟們端了一小碟茶泡出來,郡王妃頓時有些失望。
原來此茶泡並非彼茶泡,她從前喜歡吃的那種茶泡,乃是茶樹結出的一種異實。這種茶泡一般呈淡青色或乳白色乃至微紅,表麵有一小層薄皮,果肉厚實緊致,味道微甜帶苦,略有一些澀味,嚼之鬆脆,吃起來異常爽口,並帶有淡淡的茶香。這種茶泡極其稀罕,形成條件更是苛刻,隻有每年清明前後雨水充足之際,江南茶山上偶爾才會生出,又極難以儲存,一旦生了黑斑,便會慢慢枯萎,很難儲存。再要從江南千裏迢迢地運到京都來,更是價值千金。
而年家丫鬟所端來的這一碟茶泡,卻是蜜餞、果幹一類用來佐茶的小食,雖然模樣精巧,但和她愛吃的那種茶實大相徑庭。
不過郡王妃已出嫁幾年,自然不會再為這點小事兒平白掃了兩人的興致,隻是看了一眼,很快又和年清沅說笑起來。
這一日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眾人紛紛辭去之時。
臨別前,郡王妃溫柔道:“你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隻需開口就好。先別忙著拒絕,不僅僅是為了你曾經救過我女兒,還因為你的二嫂溫韶,曾經是我的閨中密友。如今雖然她人在西北,但無論怎麽說,我也應該替她照顧著你。”
年清沅知道她的一番心意,隻是微笑頷首,算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