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梅子茶
接下來的幾日,她與溫韶偶爾在府裏碰到,也隻是客氣地打個招呼,仿佛真的是一對剛見麵不久的嫂嫂和小姑子,雖然聽著親近,但實則並沒有什麽太深的情分。
年二回來後不到半個月,當今的少年皇帝就命人舉行獻俘儀式。
去歲的旱情,京都近一年來的動亂,以及不久前的上元夜都使得朝野上下彌漫著一股異常的氛圍,朝中確實急需這樣一次機會來重振精神,故而這次獻俘辦得很是隆重。
原本年清沅她們也要找個好的地段看一看湊熱鬧,不成想獻俘前兩日,她竟然又病了,隻能臥床養著。讓她心中百味雜陳的是,溫韶也沒有一同去,而是主動要求留下來陪她。
年清沅心裏有些奇怪,這些日子溫韶就算不是有意避著她也差不多了,怎麽今日突然想起主動要來照顧她了。
喝完一碗苦藥,年清沅忍著讓半夏她們拿蜜餞的衝動,疲倦地苦笑道:“也不知怎麽了,我這身子竟然這般不中用,今年才過去多久,我已經病了兩次。”
溫韶安慰她道:“生病雖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有些時候,人生一些小病也是無妨的,這是把身子裏攢著的病氣慢慢逸出來,便也就不至於再有什麽大病。”
年清沅乖巧地點了點頭,心裏卻啞然失笑,從前她就是這麽哄她的。
溫韶見她不信,便嫣然一笑道:“你不信我說的,這可是一位神醫告訴我的。”
年清沅笑道:“那你說,那一位神醫姓甚名甚?師承何處?又醫活過幾個死人?”
溫韶正色道:“我告訴你也無妨,隻怕你年紀小,從前沒有聽說過。那位神醫名為莫懷古,我雖然不知他師承何處,但他的醫術確實是厲害。”
這個名字讓年清沅覺得隱隱有些耳熟,她很快就想起,從前她身子弱需要調養,看了不少郎中,也打聽了許多名醫,在許多不知從哪裏聽來的神醫名字中似乎就有這個人。她眨巴了兩下眼道:“這我確實沒聽說過,還請二嫂指教。”
溫韶輕聲道:“從前我也是與人說笑中無意聽過這人的名字,隻是這位神醫性情乖僻,又蹤跡不定,很難尋到他的下落。若非這兩年去了西北,隻怕找翻了天也找不到他。你道這位神醫在哪?我初次見他,竟然是在邊境的集市上,他醫死了別人的羊,被人抓了打,若非你二哥出手相救,這位神醫隻怕要被當場打死了。”
年清沅大笑道:“這位神醫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看來他隻會醫人,卻不會醫羊。”
溫韶見她笑了,也跟著笑道:“誰說他不會治,我事後問過他了,他承認他是故意的。他聲稱自己要研究一種能讓人無痛無覺的藥物,所以便先藥倒了人家的羊,然後又去給羊治病。給羊診脈的時候,他心裏覺得這隻羊頗為肥美,便忍不住把它治死了,想著這隻羊若是死了,羊主人說不定能看在他們相識一場的份上還分他一條烤羊腿呢。”
年清沅一邊笑一邊搖頭:“都說這些神醫性情乖僻,我看倒真是如此。給羊診脈,又要吃人家的羊,這事真是聞所未聞。隻可憐了那隻羊,還有羊的主人。”
溫清沅也邊說邊笑道:“可不是,我們看他一身破爛,便替他賠了錢給那羊主人,對方這才罷休。起初這人還頗為高傲,說不想欠我們人情,打算替我們看病來還情。”
“結果呢?”年清沅好奇道。
溫韶笑得眉眼彎彎:“你二哥說他是個坑蒙拐騙的神棍,把他抓去了軍中,哪怕他再怎麽放縱不羈,到了那裏他也逃不出去。其實你二哥見他雖然破衣爛衫,但相貌不凡,猜出他有幾分本事,故意為之罷了。”
“既然是神醫,又那般高傲,他難道也會對著二哥的軍棍低頭嗎?”
溫韶大笑:“什麽對著軍棍低頭,不過餓了他兩頓,他便垂頭喪氣地低頭聽令了。”
年清沅邊笑邊感歎道:“古人有不為五鬥米折腰,今有神醫反而為了兩頓飯低頭。這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隻可惜這麽有趣的神醫,竟然在京城中名聲不顯。”
“這一來是因為這人雖然性情放誕,但沒有自吹自擂的愛好;二來這人瘋瘋癲癲,又性情高傲,讓他出手救人何其難;三來他曾經立過誓,此生不踏入京城一步,人都不在京城裏了,怎麽可能聲名傳到這邊來?”
“哦?聽起來這其中又有一段淵源了。”
“據他自己說,是年輕時候與人比試醫術,最終他輸了,又被對方一頓羞辱,自此發狠立下重誓,此生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年清沅微微搖頭:“醫者仁心,若是連救人性命的醫術都拿來做比試,這位神醫也未免太兒戲了些。”
眼看年清沅臉上露出疲憊之色,溫韶不由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你先歇息吧,我也不打擾你了。”
年清沅道:“二嫂這是說的什麽話,你能來陪我說說話解悶,我已經很知足了。”
溫韶微微一笑:“我與妹妹一見如故,昔日我還未出閣時,家中並無親姐妹,雖有兩個情同姐妹的好友,但總歸是沒有親生姐妹的。如今我已出嫁,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親妹妹。親姐妹之間,何須這般客氣。”
年清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獻俘大典舉辦得異常成功,事後許多天,街頭巷尾還在津津樂道著大破突厥這件事。
與之同時下來的,是朝廷的任命,年二毫無意外地仍然要回到西北。
即便再怎麽不舍,離別那日還是很快就到了。
年夫人歎息道:“你們才剛回來這些日子,轉眼就又要走了。”
溫韶在一旁柔聲道:“娘,西北的事不會太久了。等那邊的事了,我們一定會早早地回來,在您的膝下盡孝。”
“說什麽盡孝不盡孝的,我又不是為了我自己,我這裏有你妹妹、你大哥和三弟呢。好男兒誌在四方,老二四處闖**,我替她高興都來不及。唯一擔心的是你,從成婚就跟著老二去西北過苦日子,如今還要去那邊生活。”
溫韶正要答話,突然一陣惡心眩暈,忍不住捂住嘴幹嘔起來。
眾人手忙腳亂地湊過去安撫她,等溫韶停下來,年清沅讓人沏了梅子茶給她,擔憂道:“好端端地,怎麽幹嘔起來了,要我說你先別急著走了,還是留在京城多待一些日子。這一路上奔波勞累的,你隻會更難受。”
她話一說完,才發現周圍異常的安靜。
年夫人和佟氏兩人臉上都帶著奇異的表情看著溫韶,也不知是誰先喊出了一聲:“快快,快讓人請大夫來。”
一番人仰馬翻後,大夫來為溫韶診脈了。
一屋子人屏氣在一旁看了半天,直到大夫鬆開手,微笑著來到年夫人她們麵前作揖:“恭喜夫人,是喜脈。”
雖然眾人都有了預感,但這會聽到大夫確切的答複還是一個個都喜出望外。
年二更是難以置信道:“我這就要當父親了?”
他們同去邊關幾年,溫韶的肚子裏一直沒有動靜,他們還隻道是今生也許跟大哥大嫂他們一樣,沒有子女緣。私底下說笑時,還拿年景珩來打趣。說年家這一帶要開枝散葉,隻怕重擔要落在三弟身上了。卻沒想到,這一回了京城,反倒是他們第一個傳出了喜訊。
佟氏半是嫉妒,半是含酸道:“二弟妹可真是讓人羨慕。”
溫韶隻是低頭羞澀地笑,手輕輕撫摸上小腹。
年清沅替她解圍道:“您來羨慕二嫂,隻怕二嫂也要羨慕您呢。如今二嫂有了身孕,隻怕不能跟二哥一起走了,還是留在京城裏養胎比較好。這一來,兩人可就見不到了。還是您和大哥好,以後大哥就在京城裏做官,你們天天就能見著。再沾沾二嫂的喜氣,指不定什麽時候咱們家又要添一個孩子了。”
佟氏苦笑道:“真要那樣,可真是托了二弟妹的福了呢。”
不過年清沅這一番話確實說在了點子上,溫韶這一懷孕,確實不能再舟車勞頓地跟著年二去西北了,一旁的年婉柔一臉的若有所思。
再一看,這對夫妻已經在注視著對方。
眾人會心一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先退了出去,把屋子留給這小兩口。
待門關上,年二這才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上了溫韶,許久之後兩人才鬆開。
溫韶把頭靠在年二的肩頭,輕聲道:“我懷孕了,你也一定要回去嗎?”
年二神情一滯,臉上的喜色這才漸漸退去,變為沉重:“阿韶,你知道的,我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如今西北的局勢你也是清楚的,朝廷在那邊得用的人不多。而且聽說最近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京城中變故頻頻,我得回去,必須得回去。陛下和首輔大人又對我委以重任,我怎麽能因為一己私情而棄家國於不顧。”
“所以你就要拋下我和孩子,去替皇帝賣命是嗎?”
溫韶鬆開手,輕輕推離了年二。
“阿韶……”年二低低地喚著她的名字,眼神裏帶了一絲懇求。
“好了,別這麽看著我。”溫韶仰起頭深情地凝視著年二:“你有你的誌向,我絕不阻攔。但我隻有一句話,不管西北有多麽凶險,我隻要你活著回來。”
年二俯下身,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吻:“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最終,兩天後年二還是走了,留下了溫韶在京城裏養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