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二十四章醒酒冰

蕭忱一走,甘草就急忙過來,見年清沅氣得轉身就走,她也急匆匆跟上。

兩人再次回到殿中,年清沅餘怒未消,甘草在一旁擔憂地看著她。

不一會年夫人就發覺了不對,私下問甘草:“可是出了什麽事了?”

甘草搖頭,小心答道:“姑娘隻是因為回了這裏有些氣悶,所以煩躁罷了。”

年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麽。

好在沒過多久,因為沈檀書又過來和她說話,年清沅很快平複了心情,先把這些事都拋在了腦後。

眼看時辰已經差不多了,小皇後從上麵走下,來到她們倆身邊,微笑著取下腰間懸掛的瓔珞,和手腕上的玉鐲,分別給了沈檀書和年清沅,對後者道:“檀書難得能有一個知心的朋友,希望你能和她一直這麽要好。”

年清沅和沈檀書相視一眼,雙雙謝過了皇後。

雖然她們這邊並沒有大張旗鼓,但皇後畢竟是皇後,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著,這一幕被其餘閨秀們看到,更是羨慕得不行。沈檀書就不必說了,這幾年以來一直是京城閨秀們嫉妒的對象;這個新出現不久的年清沅也得了這種被皇後另眼相看的待遇,

旁邊的年婉柔更是眼睛都快噴出火了,看著被年清沅接過的鐲子,指甲幾乎深陷到了掌心裏。但她很快低下頭去,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看到。

等到宴會終於散去,年清沅才跟年夫人她們一起出了宮。

甘草扶著年清沅上了馬車,這才在後麵放下了簾子。

她們沒有注意到,放下簾子的瞬間,另有一夥官員從旁邊經過。

為首的一人正是沈端硯,他身旁還跟了一個人,同樣生得風度翩翩,俊美謙和,正在和其餘的幾位官員們說笑著。

年家的馬車很快就被車夫趕著離開,恰好與他們錯過。

溫柏青謙卑地讓其餘官員們先走了之後,這才上了等在角落裏一輛簡陋的馬車。

宮門外的馬車逐漸散去,隻留下沉沉的夜色和寂靜的宮城。

溫柏青敲了敲院門,對裏麵的人道:“是我。”

開門的人一聽出是他的聲音,連忙叫道:“大爺回來了。”

整個院子開始忙碌起來,點燈的、開門的、報信的亂成一團。

在裏麵等著的溫清語聽了消息後連忙吩咐道:“快,快把我先前準備的醒酒冰給大爺拿來。”

話音剛落,丫鬟們打了簾子,溫柏青帶著一身酒氣從外頭進來了。

眾人一番手忙腳亂,服侍溫柏青坐下,吃了小半碗醒酒冰,溫柏青這才清醒過來,抬起頭來笑道:“多謝妹妹了。”

溫清語笑道:“你我兄妹,還說什麽謝不謝的。兄長今日去殿上赴宴,感覺如何?”

溫柏青隻是笑了笑,笑意中帶著幾分矜持:“我的官職不高,在場也不過是給人多陪笑臉罷了,能有什麽感覺。不過宮宴上的點心倒是不錯,可惜沒法帶些回來給你嚐嚐。”

他前些日子因為在京中不停地走動關係,總算能多留在京中一些時日。這些日子整日和一些官員們混在一處,雖然過得不比永寧侯府那會,但比他剛入京時,卻多了幾分意氣風發。

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從前永寧侯府還沒敗落之時,母親侯夫人總是帶著自家小妹去赴宴的,心裏頭頓時有幾分沉重,對溫清語道:“好妹妹,你再等一等大哥,過段日子,大哥一定想辦法也讓你能和那群閨秀、命婦們平起平坐。”

溫清語語氣輕鬆道:“兄長又說什麽傻話呢,那麽多人,那麽多品階,想要平起平坐,就連咱們爹爹當初都不敢對母親那樣說。”

見溫柏青酒已經醒了大半,她便對丫鬟們道:“你們先下去吧,我有話和你們大爺說。”

等丫鬟們都退出了房間,溫柏青才問道:“有什麽事?”

溫清語低著頭道:“大哥,有一件要緊的事,我想和你說。”

溫柏青見她神情鄭重,也緊張起來:“怎麽了?”

溫清語歎了一口氣:“這件事我本來早就想告訴你了,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候。前些日子我陪衛國公夫人的時候,碰上了一個人。”

溫柏青神色奇異道:“莫非又是哪一家的故人?”

溫清語搖頭,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是故人,而且還……罷了,我還是直說了吧,我見到有一個女子,長得和七姐姐很是相似。”

聽到清語說七姐姐的時候,溫柏青還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他那個已經過世的七妹後才悚然一驚,渾身汗毛倒豎:“你、你確定你看清楚了?”

溫清語點了點頭:“雖然已經隔了好幾年,但我想我不會記錯,確實和七姐姐很相似。”

溫柏青平複下來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或許真的是因緣巧合,和七妹長得相似罷了。難道還有什麽別的古怪嗎?”

溫清語微微頷首:“沒錯,若隻是相似,我便也不會這兒麽驚訝。過後我和人打聽了,你猜那位和七姐姐長得很是相似的姑娘名叫什麽?她竟然和七姐姐一樣,閨名都喚作清沅二字,名為年清沅。”

雖然她沒有說出來,但溫柏青已經覺出這事情的驚悚之處了。一個女子長得像已經死去的溫七,就連閨名都一樣,這未免過於巧合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皺了眉頭問道:“你說那女子名喚年清沅,她可是那個年家的。”

溫清語依然頷首:“沒錯,兄長你說巧不巧,這年家二房的妻子,不正是七姐姐昔日的閨中好友嗎?”

溫柏青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立即就想到了:“難不成是、難不成當初七妹根本就沒有死,而是有人將她偷梁換柱換了出來,然後改了姓氏,讓她去了年家?”

溫清語這次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繼續說下去:“我得知這些事情之後,也不敢聲張,隻能在背地裏觀望。那衛國公夫人卻和我說起這件事,整日和我埋怨,說蕭忱仿佛得了失心瘋一般,想要娶那年氏女。她有意挑唆我與那年氏女對立,你覺得奇不奇怪?還有,臨安郡王妃昔日在閨中時,也曾是七姐姐的閨中好友,如今也和那年氏女多有往來,你說奇怪不奇怪?”

溫柏青眼神閃爍:“若單單分開來看,到也還好說。可這麽多巧合湊在了一處,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年氏女定然大有問題,說不定她真和七妹有什麽關聯。”

不過他又仔細一想,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之處,“不對呀,這又是為什麽呢,什麽人能有這樣的手筆,竟然能請得年家出來做戲,把一個外人收來當作女兒。無論是蕭忱,還是溫韶,隻怕這兩人都沒有這樣的本事。”

溫清語歎了一聲:“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隻可惜這裏麵牽連甚廣,我們一時恐怕很難查清楚了。”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過了一會溫柏青才歎了一口氣:“即便那年氏女真的是你七姐姐,那又有什麽辦法。她如今身份貴重,自然有一番好前程。哪怕咱們去找她,她也未必願意相認。而且先前她不是已經見了你了,若是想要相認,隻怕早就來見你了。”

溫清語靜靜地看著他:“若是那年氏女真的是七姐姐,兄長就打算這樣算了嗎?”

溫柏青道:“不然呢?”

溫清語突然冷笑一聲:“怎麽能就這樣算了。她是咱們溫家的女兒,這些年咱們一家人流落西北,吃了多少苦頭,可她倒好,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個身份,仍然富貴榮華,可曾半點考慮過我們這些親人?若是我們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既然知道了,怎麽能就讓這種不忠不孝、忘恩負義之人還繼續錦衣玉食地當著年家的女兒。”

溫柏青聽她說得憤慨,心裏也有幾分氣憤。

是啊,若是這年氏女真是七妹,憑什麽他們在外受苦,她倒安然無憂。

“那,我們能怎麽樣呢?”

溫清語揚起下巴,語氣冷然:“她既是溫家的女兒,自然生是溫家的人,死是溫家的鬼。她若是死了,那便也就算了;若是活著,自然要為我們溫家盡一份力。”

溫柏青一想到年家的權勢,頓時心頭火熱。很快他又冷靜下來道:“可若真的這一切隻是巧合,那年氏女並非你七姐姐呢。又或者即便她是,我們如何來證明?”

溫清語微微一笑:“若她真的是,這世上哪有什麽天衣無縫的事,我們總會找出破綻的。”

“若她不是,”溫清語眼波流轉,“兄長,難道你不覺得,老天把她送到我們麵前,就是為了在給我們溫家一個放手一搏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