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蒙頂石花(下)
眾人紛紛一驚,連忙向杭錦身後看去。
隻見從門外進來一人,身著石青色圓領袍,腰間懸綠鬆石絲絛,氣度沉穩從容,不是沈端硯又是誰?
溫夫人見了沈端硯,又驚又喜道:“沈大人,你怎麽來了?”
他一進來,在場的人都紛紛起身,把注意力轉向他。
年清沅在一旁聽得稀裏糊塗,沈端硯何時和溫家扯上了關係,瞧溫夫人的模樣,似乎把他當作了靠山一般。
可是和溫夫人的熱切相比,沈端硯的神色就要冷淡多了。
他隻是微微頷首,轉而看向年夫人她們,行禮道:“年大人。”
年老爺和年景珵也上來見了禮。
溫家這次來的人中隻有溫柏青一個男子在朝為官,而且官職還低了年家父子一頭,雖然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但想到沈端硯應該是向著他們這邊的,心裏還是有幾分放心的。
年大人一拱手問道:“不知沈大人前來府上有何要事?”
沈端硯看了他身後的年清沅一眼,微微一笑道:“聽聞年大人府上最近出了一樁奇聞異事,今日正好我休沐,所以不請自來想和年大人請教一番。”
一旁的年景珵露出沉思之色,瞥了一眼年景珩和年清沅兩人。
年大人微微皺眉道:“沈大人,這是我們年家的家事,就不勞你插手了。”
沈端硯神色自如道:“既然是年大人的家事,我本不該過問。不過最近您的家事傳得滿城風雨,連陛下都有所耳聞,特意下了口諭讓我來看一看,畢竟如今柏青也已經在入朝為官。兩個朝臣為這種事鬧得不可開交,傳出去也不是件好事。”
年大人臉上露出勉強之色:“好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請沈大人這邊坐下,也為我們做個見證。來人,給沈大人看座。”
沈端硯坐下後並沒有開口,而是先接過丫鬟們奉上的普洱茶,慢條斯理地啜飲了片刻,才放下問道:“我初來乍到,還有許多不清楚的地方。可否有哪位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一直在旁邊沒什麽存在感的溫柏青搶先道:“由我來說吧。”
溫柏青的敘述乍一聽不偏不倚,還算客觀公正,基本上還原了這段日子以來的來龍去脈。但他話音剛落,年景珩就在一旁叫道:“有件事你說得不對,難道不是你們先把我妹妹從前流落在外的事情傳出去的嗎?這會又裝什麽無辜?”
溫柏青神情坦然,一派光風霽月的模樣:“這位年兄,無論你相信與否,這件事絕對和我們溫家無關。我們原先也隻是有幾分懷疑,聽說了清沅從前的經曆後,才會找上門來的。至於背後是誰在搞鬼,年兄總有一日會查個水落石出的,到時候自然就能分曉。”
他說得這樣坦然,反而讓人真心覺得錯怪了他們。
年景珩不由得皺眉看向一旁的年婉柔。
沈端硯聽完後微微頷首:“原來是這樣。這可就有趣了,你們兩家如今都覺得清沅姑娘是自己的女兒,可是卻偏巧都拿不出什麽證據來。”
溫柏青歎了一口氣道:“沈大人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雖說時過境遷,這麽多年過去,我們確實也找不到更有力的證據,但年家這裏也是如此,所以才讓我們一家放心不下。”
年大人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想說我們年家會認錯女兒不成?”
沈端硯抬了抬手:“年大人稍安勿躁,雖說當初清沅姑娘是從我們府上出去的,不過溫兄說的確實不錯,除了滴血認親和眉眼相似之外,確實也沒有更有力的證明。我不妨做個大膽的猜測,若是清沅姑娘既非溫家人,也不是年家的女兒呢?”
年清沅不由得微微挑眉,有幾分了然。
年夫人篤定道:“即便清沅不是我們年家的孩子,我也願拿她當親生女兒來待,她這一份嫁妝,我年家還是出得起的。更何況我從未懷疑過,她便是我的女兒。”
沈端硯轉頭問道:“那溫夫人呢?”
溫夫人被他問住了,一時竟然有幾分躊躇。
從前養了一個假貨十幾年,她胸中早已憋了一口惡氣,如今萬一再要回一個假貨,她們溫家豈不是要白白再賠一份嫁妝。從前侯府家業豐厚,還不在乎那點錢財,可今時不比往日了,她實在不敢隨便點這個頭。
但她也明白沈端硯的用意,知道自己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鬆口,隻怕半點好處都沒有,還會徹底得罪包括年清沅在內的所有人。
她咬牙道:“即便她不是我的親女兒,我們、我們溫家自然也會好好待她。”
雖然她也答應了,但那瞬間的猶豫和說話的口氣早已透露了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沈端硯向來清冷俊朗的麵容上露出一絲笑容:“雖說清沅姑娘也許並非任何一家的女兒,但無論是溫七姑娘,還是她,能有緣出現在諸位麵前,又和兩位夫人生得相似,足以見是上天的眷顧。溫七已經過世,你們兩家既然都曾經曆了喪女之痛,雙方又都願意好好待她,想必日後清沅姑娘出嫁,自然都願意出她的一份嫁妝。”
溫清語直覺不對,連忙問道:“沈大人的意思可是說,讓這位姐姐認了我們兩家的人為親?”若真是這樣,反倒合了他們的心意,隻是她直覺沈端硯似乎並不想站在她們這一邊又怎麽會替她們說話呢?
沈端硯端起茶盞:“非也。既然清沅姑娘不是任何一家的女兒,那麽認哪邊的親應當由她自己來做決定。不管她最後選擇了哪一方,另一方身為父母親族,都應當厚待於她。”
年夫人當機立斷道:“沈大人這麽說也無可厚非,這確實是個解決困難的法子。至於那位溫七姑娘,她雖然已經過世,但她和我們也算有緣,我們年家會出力為她重修墳塚,厚葬於她。”
溫清語忿然道:“那她呢,隻需接著我們兩家的嫁妝,什麽也不用做?”
沈端硯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聽溫姑娘的意思,父母憐惜子女,也如同商販做生意一般有來有往,有進有出。若是清沅不能提你們溫家牟利,就沒有認回她的必要了?”
溫清語雖然平素有幾分小聰明,但一下子被沈端硯抓住了話柄,也隻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旁邊溫夫人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沈大人,您怎能偏幫年家的人?即便是看在小七……”
“溫夫人!”沈端硯沉聲道,原本清俊的眉目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淩厲,“請你適可而止。”
溫夫人氣息一滯,竟然下意識低下頭來,不敢與他對視。
沈端硯淡淡道:“父母之恩,無非在於生養二字。既然如今不知為誰生,那也隻能依照養恩來判。年清沅與年家相處已久,感情甚篤,年家也在她身上花費了不少心力,那麽她便是年家的女兒。至於溫家,生養俱無恩,又憑何來認親,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話已至此,溫家人也聽出來了,沈端硯已經給這件事情一錘定音,除非真要鬧到聖上麵前,他們已經無法改變結果。而若是鬧到了小皇帝跟前,沈端硯作為首輔,小皇帝又怎麽可能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打他的臉呢。
溫柏青的臉色很是難看,隻能勉強維持著表麵的風度道:“既然是首輔大人的意思,我們自當聽從。今日在此多有叨擾,我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府上親自致歉。”
年景珩插了一句嘴:“不必致歉,你們最好再別來我們家。”
等溫家人臉色灰敗地走了之後,年家的人這才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包括年清沅在內,氣氛漸漸回暖,眾人這才和沈端硯寒暄起來。
沈端硯一來,三兩下就幫他們一家解決了這麽大一個難題,年大人不由得喜形於色地吩咐杭錦道:“怎麽招待沈大人隻用普洱,還不快去把我珍藏已久的蒙頂石花拿過來。”
蒙頂石花產自蜀中的蒙頂山上,因形似石上的苔蘚,滾水衝泡後又會如花一般徐徐綻放而得名。曆來是皇家的頂級貢茶,極其貴重,年大人手裏的也不多。
沈端硯攔住他道:“年大人不必了,我不懂茶。這等好茶落到了我的手上,可算是明珠蒙塵了。不過我倒另有一個請求,我有兩句話想和清沅姑娘說,不知年大人能否答應?”
年大人原本還沒覺得有什麽,本想一口答應,旁邊的年夫人卻一臉狐疑道:“沈大人有什麽話要和小女單獨說的,為何我們不能在一旁聽著?”
她不質疑還好,這麽一問連帶著其餘人的眼神也有點不對了。
年景珩和年清沅對視一眼,前者連忙去攙扶著年夫人道:“娘,您在這也累了好久了,快去歇息一會吧,這裏都交給我爹他們。”
年夫人沒辦法,一邊被他攙著走,一邊瞪了他一眼。
正當年大人準備接過先前的話茬,回絕沈端硯的請求,一旁的年景珵突然起身道:“既然今天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我也先走了。對了爹,我突然想起來有些事和你說,這裏就交給沈大人吧。”
年大人的胡子都要翹起來了,看著女兒也一臉委婉地勸他離開的神情,隻能心有不甘地看了沈端硯一眼:“既然這樣,那就請沈大人在此稍留片刻,等我取了蒙頂石花就來。”
其餘人都走了,一旁的佟氏和年婉柔也不好繼續留在這裏看戲,紛紛找了借口告辭。於是方才還熱鬧的堂內,除了沈端硯、年清沅二人,隻剩下旁邊幾個伺候的丫鬟。
或許是因為這裏太過安靜,讓兩人相對時的氣氛格外尷尬。年清沅不知為何有點緊張,卻佯作鎮定道:“沈大人有什麽話想和我說?”
她不知道她這點掩飾,在洞若觀火的沈端硯麵前幾乎無所遁形。他不由得嘴角微翹,吩咐一旁的甘草她們道:“你們先下去吧。”
甘草為難地看了年清沅一眼,年清沅見沈端硯堅持,隻好衝她點了點頭。
丫鬟們三三兩兩地從屋內出去,甘草正要關門,被沈端硯叫住:“不必關門,你們站遠一些就是了。”
堂屋四周的門都敞開著,丫鬟們雖然站得遠,但裏麵的情形卻能看得一清二楚,多少還是起到了一些避嫌的作用。年清沅不由得舒了口氣,還好,沈端硯沒有讓她太難做。
年清沅不由得抬眼道:“沈大人,現在可以說了吧。”
沈端硯微微頷首,聲音不疾不徐道:“若是以後溫家的人還要糾纏不休,你讓人送信到沈府,由我來解決。”
年清沅聽完後又靜靜地等了片刻,見他沒了下文,這才答道:“大人事務繁忙,打擾您一次已經讓我們一家很不好意思了,又怎麽敢再拿這種事來叨擾您。”
沈端硯烏黑深邃的眼眸看著她:“你是從沈府上出來的,又和檀書是好友,我自然應當幫你。”
難不成每個從沈府上出來的,和檀書要好的每個閨秀你都要幫忙嗎?
年清沅自然不敢把心裏的疑問說出口,隻能點了點頭:“那就多謝大人了。”
兩人才說了沒幾句話,杭錦就遠遠地走了過來,手裏還捧著一個木盒。
見他們看過來,杭錦笑道:“老爺讓我把這盒蒙頂石花送來,請沈大人務必收下。”
沈端硯並沒有去接,依然看著年清沅道:“替我謝過年大人的心意。”
年清沅輕聲道:“大人的恩情,比這蒙頂石花要珍貴得多了,還請大人收下吧。”
見沈端硯隻是看著她微微一笑,什麽都沒有說,年清沅不知為何突然領會到他的意思,猶豫著伸出手來接過杭錦手中的木盒:“沈大人的隨從在何處,讓他把茶葉帶……”
她話還沒說完,沈端硯已經自然地伸出手來接過她手中的木盒:“他們在外院等著,給我吧。”
杭錦眼睜睜地看著這木盒從年清沅手裏轉到了沈端硯的手裏,根本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不由得有些擔憂地看向年清沅。
可已經到了人家手裏的東西,年清沅自然也不好再要回來,隻能把視線移開:“沈大人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嗎?”
沈端硯話到了嘴邊又改了口,隻簡短地說了一句:“再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