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四十七章 櫻桃煎

聖旨賜婚之後,緊接著就要走那一套三書六禮的老流程了。三書,即聘書、禮書、迎親書;六禮,則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征等。

年清沅與沈家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正是春暖冰融,桃花初綻的好時節。《詩經》有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春日,確實是個成婚的好時節。

隻是年夫人還是不大高興,她原先的想法是能多留一日就多留年清沅一日,她巴不得等後年、大後年再成婚也不遲。不過她也並非完全沒有理智,知道若是順著自己的心意來,隻怕會耽擱了女兒,隻能點頭應了,轉過頭來就開始替她籌辦嫁妝。

與此同時,年婉柔的婚期也定下了,就在今年秋日。衛國公府不知怎麽終於鬆口妥協,將以正妻之禮迎她進門,也算是了結了之前鬧得整個的那段醜聞。

因為過程的種種不愉快,如今年夫人已經懶得再多理會她了,她的嫁妝雖然由年家出,但卻是由佟氏來操辦。至於婚後若是年婉柔有什麽不順心的,也不用想著年家給她撐腰什麽的。

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因為定了婚,年清沅也再難得閑,整日要跟在年夫人和佟氏身邊學著主持中饋、看賬本,連溫韶那裏去得都少了。沈府沒有當家主母,她去到那邊之後定然要接受一府人的生計。再加上沈端硯位高權重,往來的俱是達官顯貴。她作為妻子,以後上下打點來往迎客也是少不了的。

除了這些之外,年清沅已經撂下一段日子的針線又重新提上了日程,她又回到被顧先生耳提麵命的日子了。按照佟氏的說法是,總不能以後年清沅成婚了,丈夫的針線活計還要府裏的針線娘子來做吧。

對此年清沅想說,真的可以,針線娘子的手藝總比她的好多了。

好不容易年夫人放了她一日假,她得了閑,也懶得在這麽熱的天出去玩,便親自去了一趟小廚房,挽了袖子給溫韶做了一道櫻桃煎。

洗櫻桃的時候她微微恍惚了一下,想起了去年還在沈府小廚房外的大樹下做蜜餞櫻桃那時候的事情。不知不覺中,一年已經過去了。

回顧起來,這一年以來發生的大小事情可以說得上是跌宕起伏,足以抵過她從前當溫七時十幾年間的精彩。

她回過神來,用布巾擦幹了雙手。

但是如果能選擇的話,她還是寧願安安穩穩度日,不要再生什麽波瀾了。

新鮮櫻桃洗淨去蒂,放入砂糖中醃製一個時辰後取出,再將其放入砂鍋之中,加入少許水、冰糖小火熬煮,直至將櫻桃煮成果肉泥。煮好之後一一挑出裏麵的果核,將其舀出,往原先已經備好的酥酪上一淋,便大功告成了。

櫻桃煎做好之後,年清沅讓人裝了食盒,拎著去了溫韶的院子。

一進門,透過竹簾的縫隙,她便看到丫鬟們正在給半躺在榻上的溫韶揉腿。

見年清沅來了,丫鬟們連忙站起身來遮住她的視線。

溫韶因為有孕在身,整個腿腳都時常是腫著的,時常需要丫鬟們來按摩。

年清沅搖頭道:“還躲什麽,先前我又不是沒見過。”

說著,她很自然地坐在了榻的邊沿,接過丫鬟們剛才的活計,替溫韶輕輕揉搓著小腿。

年清沅一邊替她輕輕揉腿,一邊心疼道:“好端端的,怎麽就懷孕了,讓你遭這份罪。”

溫韶啞然失笑道:“懷孕的女人都會這樣,又不是偏偏我一個人遭罪。總不能因為我難受,就不讓肚子裏這個小家夥出來吧。”

年清沅哼了一聲:“你就替這小家夥說話吧,我看就你現在這樣,將來肯定要溺愛於他。不過我可就沒這麽多顧忌了,等他一出來,我就要狠狠揍他兩下,看他讓你這般受苦。”

溫韶笑著推開她的手:“可別了,我可不敢讓姑娘替我揉腿了。我自己隻怕都舍不得打她,還舍得讓你來欺負她?你不要現在說得厲害,你早晚就要嫁人,總有你生子那一天。”

她本就是說笑,拿年清沅來打趣罷了,不曾想年清沅這個素來臉皮厚的,今日聽了竟然微微紅了臉,把頭別到一邊去。

溫韶這才想起來,原來眼前這個婚事已經定了下來,怪不得突然懂了事呢。

她不由得掩口輕笑道:“說起來真是想不到,你最後竟然和沈大人湊到了一處去。你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沈大人是個君子,他既然向陛下請了聖旨賜婚,必然是得了某人的應允,不然應當不會做出這種強迫於人的事情。”

年清沅不由得有幾分窘迫,她沒想到溫韶一開口,就猜中了大半的實情。

但她猜中了是一回事,年清沅肯不肯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當即嘴硬地回敬道:“二嫂可莫要說這種話,哪裏有你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再說,我和沈大人有沒有私情還尚未可知,但二哥當年沒有父母之命就冒昧上門的事情,可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說起這個,溫韶不由得臉上微紅,有點惱怒道:“你這個牙尖嘴利的,看了以後到了別人家裏,有的是人能治得了你。”

年清沅笑吟吟道:“這我不怕,總歸沈家沒有什麽惡婆婆惡姑子的,檀書和我關係要好,肯定是向著我這邊的。”

溫韶看她得意洋洋的樣子,揶揄道:“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看真是如此。你這個惡小姑子,這還沒到沈家呢,你這些都已經想好了。隻可憐了娘,在你口中平白變成了惡婆婆。”

年清沅隻是笑,並不說話。

提到她的婚事,溫韶想起了什麽,不由得歎了口氣道:“我說句話你可能不愛聽,起初你告訴我,你看那蕭世子不順眼的時候,我還有些惋惜。心想著日後有機會替你們說和說和,他生得一表人才,品行麽,雖如今有些放浪形骸,但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其實他為人還說得過去。家中雖然有個母親過於刁蠻難纏,但若是他一心一意喜歡一個人,定然會想辦法把她護住的。若是他確實喜歡你,日後你也不那麽討厭他,說不定兜兜轉轉,能湊到一塊。沒想到,最後要跟他成親的人,竟然會是年婉柔。”

年清沅淡淡一笑:“這有什麽好可惜的呢,總歸我一開始就不喜歡他。既然年婉柔一意孤行,就任由她去吧。”

溫韶的心思,她明白。左右不過是看著蕭忱和她們自小一起長大,說起來也算知根知底,而且從前他一向對她不錯,所以覺得他是個合適的人選。

可她不曾這麽認為。

從前她還是溫七的時候,因為和蕭忱有一樁口頭婚約,可無論是溫家還是國公府都不想就這麽認下這樁親事,所以她的處境格外艱難,然而那時候的蕭忱隻眼睜睜地看著她每次被人起哄為難,對她投以歉意的眼神,而不是伸出幫助的手,更不會主動站出來替他說句話。

作為朋友,她能懂他的為難;作為與他有婚約的一方,她也能理解他總不能為他忤逆父母。但理解是一回事,願意又是另一回事。

她前生此世,從不認為蕭忱會是她的良人。

至於重生之後的幾次,他拿她當了溫七的影子,卻對她沒有半分尊重,仿佛她人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更是把他們之間本就淡薄的情分消磨幹淨了。

若讓她再來選擇,哪怕她不選擇沈端硯,也絕不會選擇蕭忱。

兩人說著話,沒過一會,年景珩也來溫韶這裏應卯了。

兄妹叔嫂坐在一塊說話打趣,不一會功夫,有丫鬟在門外通報道:“二奶奶,莫先生來給您診脈了。”

不一會,莫懷古便進來了。

他到京城不過兩三個月的功夫,整個人已經胖了一圈。好在他個頭生得高,倒也不會顯得過於臃腫。隻是人還是那副傲慢無禮的樣子,見到年清沅在屋,更是白眼以待。

莫懷古沒有先替溫韶診脈,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給你,年二的信。”

那信封上還有一個油手印,顯然先前拆信的人吃什麽油膩之物時留下的。

年清沅覺得有點奇怪,二哥從西北寄給阿韶的信每次都是直接送來的,怎麽這一回反而要莫懷古來轉交。

溫韶一目十行地掃過後,把信給她看:“是你二哥來信了,他要莫先生回西北一趟。”

兩人一聽,連忙拿過信來看。

果然是年二從西北寄來的書信,裏麵提到西北近日局勢有變,讓莫懷古盡快趕回西北。

至於為什麽要讓他回去,半個字都沒提。

年清沅氣得不行:“早不來信晚不來信,偏偏這個時候來信。眼看他的妻子就要生產了,他可好,直接來一封信,把大夫都叫走了。”

年景珩在一旁勸道:“二哥這也是沒辦法了,才會寫信回來。倘若他有別的辦法,絕對不會讓莫先生回去。再說莫先生雖然醫術高明,但是他也不擅長給婦人接產。這種事,還是要交給經驗老到的穩婆來。這個我已經讓人找好了,你就放心吧。”

莫懷古在旁邊不高興道:“誰說我不擅長,我在西北的時候可沒少給母羊接產,那小羊羔都可好吃了。”

年清沅一聽就瞪起了眼睛,年景珩夾在兩人之中,大為頭痛:“莫先生,您先別說了。”

好不容易把左右兩人哄好了,年景珩這才和溫韶商議道:“既然二嫂您答應了,回頭讓莫先生再開幾個方子,我這就安排車馬護送他回西北。”

溫韶點了點頭道:“有勞你了,順便幫我把這封信交給大哥。你二哥突然召回莫先生,必然是西北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不便隨意揣測,但大哥和爹身為朝廷命官或許能理出什麽頭緒。”

等眾人商量好一切事宜,眼看年清沅總算平複下來,年景珩這才敢和平常一樣打趣她:“二嫂你瞧,雖然這些日子二哥不在你身邊,可咱家裏有一個,可比孩子的親爹還替上心呢。”

年清沅瞅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溫韶卻一怔,腦海中有什麽念頭如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突然想通了什麽。

是了,她怎麽一直都沒有想明白,在她懷孕的這些日子,清沅對她的關切,已經遠遠超過尋常的妹妹該做的了。若換了旁人,即便是感情再好的妹妹,可曾會為了她而氣自己的親二哥?而清沅的態度,讓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這裏頭的親疏。

她回過神來,神色柔和下來輕聲道:“是了,這孩子有福氣,不僅有個好姑母,而且還有個好幹娘。”

年清沅一愣,旁邊的年景珩卻不明白了:“什麽幹娘不幹娘的?小娃娃可不能認清沅當了幹娘,那樣可不亂了輩分了。”

溫韶微微一笑:“是我糊塗了。”

說著,她和年清沅四目相對,相視一笑,仿佛有萬語千言都在這一瞬間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