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玩月羹
誠如沈端硯所說的,自從那一日在消夏灣見過之後,一直到入秋,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見過沈端硯。以沈大人那種性子,也不是個會給未過門的妻子寫小箋的人。兩人仿佛就像不認識的人一樣,沒有任何往來。
好在沈檀書偶爾還會提到她兄長幾句,說最近在府裏也不怎麽能見著沈端硯人,整天就留在文淵閣和一群老頭子商議政事。偶爾回府,也隻是匆匆換個衣服就走了。
沈檀書對此有些擔憂,因而對年清沅也很是愧疚,覺得是自己害了她。
像沈端硯這種整日忙於公務不著家的人,年清沅一嫁過來豈不是等於守了活寡,以後的日子還有的熬呢。
但年清沅覺得還好。
大戶人家裏的男子,若是不忙於公事,便隻能尋花問柳;即便是尋常百姓家,忙於為生計而奔波,夫妻也不可能朝夕相對。而她未來的夫君至少人品端方,且不至於讓她為衣食發愁,這已經足夠了。
沈端硯有事,她可以養養花草看看書,做些點心,總能打發時間。隻要她願意,日子不會太難熬。日後若是有了孩子,隻怕她連分給他的時間都不多。
夏日炎炎苦晝長,可再漫長的夏日都會過去,漸漸地轉到了秋日。
仲秋節當日,年清沅親手做了一道玩月羹給眾人分食。
玩月羹雖然名字聽起來風雅,但其實做法很簡單,便是將蓮子、藕粉、冰糖、桂圓幹煮在一處,最後撒上少許糖桂花作為點綴。
和眾人一起舉杯邀月的時候,去年仲秋的景象仿佛還曆曆在目。
那是她曾經在年家過的第一個仲秋節,而如今也是最後一個仲秋節了。雖說年二不在難免讓人有幾分遺憾,但下一次若想這麽多人團聚一桌,也不知道會是哪年哪月。
畢竟,今明兩年,年家的兩位姑娘都要出閣了。
可能是因為終於得償所願的緣故,年婉柔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做出什麽討人嫌的舉動。這段日子一直安安分分地在留香居裏備嫁,和年清沅也沒什麽衝突。
仲秋節過後,轉眼已是深秋,眼看就到了年婉柔出嫁的日子。
雖然之前嘴上發狠,再也不信管年婉柔的死活,但年夫人還是不忍心讓她在人生唯一一次出嫁的時候都那麽淒涼,私底下又給她的嫁妝添了箱。
佟氏雖然素來不喜歡年婉柔,但這樣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會特意跟她過不去,更何況她是要嫁去衛國公府,總不能讓年家丟人。
提前幾日,年府就已經開始收拾布置,不說處處張燈結彩,但也是喜氣洋洋。
到了成親當日,年清沅作為家中唯一的姐妹,自然是要替年婉柔梳妝的。
年夫人和佟氏也知道她們兩個關係並不融洽,隻囑咐她意思意思就可以了,畢竟是她大喜的日子,麵子上要過得去。
年清沅自然答應。
她和年婉柔固然互看不順眼,但也沒有仇恨深重到連她的終身大事都要破壞的地步。
年夫人和佟氏替年婉柔梳妝完後,因為府裏還有眾多事情需要她們操持,就先行離開了,讓年清沅先陪著年婉柔一會,年清沅答應了。
今日的年婉柔妝容遠比平日精致。
黛眉新畫,脂粉光豔。
她是偏單薄的長相,從前打扮也多好婉約柔美的風格,之後雖然嚐試過幾次明豔動人的妝容想壓過年清沅一頭,可都沒起到什麽效果。然而今日的妝容卻讓人挑不出什麽錯處,一身烈烈紅衣襯得她人比花嬌。
年婉柔端詳了一下銅鏡中的自己,心裏這才有點滿意。
眼角的餘光瞥到一邊的年清沅,突然吩咐馨蘭道:“你先出去吧,我想和清沅姐姐單獨說幾句話。”馨蘭一時猶豫著,沒有聽從她的吩咐。
年婉柔微微一笑:“放心吧,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總不會壞了我自己的好事。更何況清沅姐姐都沒怕,你在怕什麽。”說到最後,她又帶上了那股嘲弄的口吻。
年清沅很平靜道:“我認為我們之間沒有多說的必要。”
說完,她便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準備離開了。
年婉柔陡地轉頭,聲音拔高,有些尖銳道:“你就這麽看不起我,連說句話都不肯。”
年清沅沒有轉身,仍舊平靜道:“要想別人看得起你,首先你先要學會自重自愛,其次,你也要學會看得起別人。”
年婉柔不顧馨蘭的拉扯,仿佛要一次性把所有的話都說個痛快。她恨聲道:“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你有父母兄弟寵愛,明明原先是在別人府上當丫鬟的,名聲已經壞成那樣了,還能得到聖旨賜婚,還要嫁給首輔。而我隻能撿你看不上的,還得孤注一擲地求來。年清沅,你真風光啊,把我逼成這樣,你是不是很得意?”
即便是泥菩薩一樣的性子,碰到年婉柔這種也得惱了。更何況年清沅的好脾氣從來隻對著親近的人,當下也懶得和她客氣,直接嘲諷道:“但凡你不這麽偏執,我有的東西,你也不會少。更何況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是不是忘了,年家本來就不是你的家,更不欠你什麽。哪怕連你今日的嫁妝,也都是從年家出的。若是沒有了年家,你知道你現在會是什麽狀況嗎?可這麽多年,你又為年家做過什麽?”
她說完抬腿就走,不給年婉柔反駁的機會,也懶得聽她胡攪蠻纏。
才剛跨出門檻,身後就有一道勁風襲來。
年清沅沒有躲閃,直接大步向前,那被年婉柔拋出的物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身後,發出一聲脆響。
年婉柔在她身後大喊:“年清沅!你給我站住!”
聞聲而來的丫鬟們死死拖住她,不讓她衝出去。
快步跟在她身後的半夏見年婉柔發瘋,又是氣憤又是擔憂:“姑娘,咱們要不要去找人看著她,萬一出了什麽事……今天這是什麽日子,她竟然還敢、還敢這樣。”
年清沅冷笑一聲:“你以為她傻嗎,她發瘋也隻會去害別人,可舍不得傷了她自己。好了,不說了,咱們去夫人那裏。”
佟氏和年夫人正在前頭忙碌著,一個正在調度指揮著底下的仆人們忙活,另一個正在焦急地等著衛國公府的人前來迎親,一邊也免不了要操持一些事務。兩人忙了半天,正準備歇口氣,恰好瞧見年清沅來了,便一起進屋坐下來喝茶說話。
雖然不想和年婉柔爭執,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年清沅要對她的行為忍氣吞聲。
所以,她當即行使了她身為子女的合法權利——向年夫人告狀。
當然,她也知道,這樣的日子年夫人也不可能懲罰年婉柔,更何況年婉柔都要嫁出去了。
不過,該說的還是要說,不然就自己一個人知道,那得多憋氣呀。
佟氏一聽就柳眉倒豎:“她若是不想成這個親,就趁早說了。大婚當日還敢這樣鬧,日後到了衛國公府,豈不是要給年家丟盡了臉。”
年夫人也在一旁皺眉。
年清沅搖了搖頭:“我倒沒什麽,氣過了也就罷了。隻是覺得她這樣的人到了國公府,隻怕一生都不會快活了。”以衛國公府後院的糟心事,年婉柔這種性子過去了還有的苦頭吃。
年夫人歎了口氣:“路是她自己選的,我們就算能幫,也隻能幫一時,幫不了一世。”
她們的話題也就到此為止了,因為迎親的人已經到了門口。
年清沅自己為了躲避不想見的人,自行去了溫韶的院子。她因為肚子大了行動不便,今日也窩在院子裏,隻有替年婉柔梳妝的時候才出去了一趟。
姑嫂二人說了會話,等一會外麵有人來報,說迎親的人已經吹吹打打地走了,這才雙雙鬆了口氣。總算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