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五十三章 虎皮崩豆

年清沅一直還記得,去年她還在沈府的時候,曾經聽沈檀書提起過。

當年溫七去世,沈家兄妹因為憐憫或報恩,不僅為帶出她的屍首而出走奔波,還安置了曾經在溫七身邊伺候的婢女們。

年清沅曾假稱有個手帕交名叫茯苓的,在永寧侯府上當差。沈檀書一聽茯苓的名字,就猜到茯苓曾經是溫七的人,還特意讓人去查過。結果最後反倒查出了溫七身邊的幾個婢女死的死,下落不明的下落不明,當時為此兩人都懷疑沈端硯隱瞞了什麽。

沈檀書曾經也想過找出線索追查下去,但她畢竟是沈端硯的妹妹,沈端硯雖然不過問沈府的事務,但她手下的人其實都隻聽從沈端硯的吩咐,最終自然沒能查出什麽,隻能不了了之。

後來年清沅來到年家,曾經讓冬青多次查訪此事,但冬青能力終究有限,也查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她又不好去親自問沈端硯,隻能始終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如今既然他們已經定親,這件事說不定可以旁敲側擊地問一問。

年清沅連理由都想好了。

她沒有直接去問那群丫鬟的下落,反而還是借了溫七的名義。她費了不少篇幅說自己之前聽了溫七的身世,如何感同身受,除了為她修墳,還想為她多做點什麽。隻是溫家的人無情,而且她也不願與他們多有牽扯。

筆鋒一轉,又提起自己從前有個小姐妹名叫茯苓的,據說從前是在溫七身邊伺候的。永寧侯府敗落之後,不知為何不見蹤影。不知從前沈端硯為溫七處理身後事時,可曾知道昔日她身邊那些丫鬟們的下落。

沈端硯的回信來得比年清沅想象的快。

她送過去不到半天,年清沅正在閑著吃崩豆,就有人送了他的親筆回信過來。

這種崩豆不過是一樣用來磨牙的小零嘴,之前年景珩看她一吃零嘴就要吃些甜食,特意讓人做的。要做這種崩豆,至少要用十幾種調味料,除了常見的桂皮、茴香、甘草、貝母、五味子等等翻炒。最後炒出來的豆子外皮黑黃,上有裂紋,裏麵的豆子酥脆不硬,十分好吃。

隻是若不用勺子一粒一粒吃,就得弄了滿手的渣滓。

年清沅去淨了手,這才拆開了信封。

說是回信,但隻不過是一張紙條。以沈端硯的筆力,上麵的字跡都有幾分龍飛鳳舞,可見他確實是有要務纏身,於百忙中匆匆回複的。

沈端硯隻說,他最近公務纏身,此時說來話長,若是日後有空,會再和她說起此事。

年清沅不知他話中有幾分真假,但還是不免有幾分失望。

她能察覺出,沈端硯並不想告訴她關於溫七的這些事。

然而她這邊也查不出頭緒來,隻能就這麽擱置在一邊,等著它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在年清沅為自己的身世煩憂之時,京郊年家的一處莊子上卻悄然有了進展。

陳貴出去跑了一趟茅房,回來看見陳喜他們幾個還守在門外,不由得朝裏頭看了一眼,隨口問道:“三爺還沒問完那婆子話呢?”

他口中的婆子不是別人,正是和年家有舊怨的婆子何王氏。

前段日子三爺不知怎麽想的,讓人去邊陲千裏迢迢把這何婆子帶回來,今日人剛一到,連喬大夫那邊的事情他也顧不上管了,直接讓人把那婆子提進去問話。

在場的幾個都是自小就跟在年景珩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些事情。

“說起來倒也奇怪,咱們三爺把那老虔婆帶回來做什麽?要我說當初就該給這老東西個痛快,還讓她能好端端活著。”

說這話的陳喜去年才成親,媳婦年底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前些日子差點被拍花子的拐走。那之後陳喜對人販子深惡痛絕,恨不得能把那些人活剮了,對何王氏這種人沒什麽好感。

兩人正說著,門從裏邊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他們口中的婆子何王氏從裏麵出來了。

從京城被流放到邊陲之地,又被千裏迢迢地帶了回來,如今的何王氏整個人都蒼老不堪,人瘦脫了形,頭發幹枯如蓬草,臉上的皮膚皺成一團,仿佛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一雙眼睛早已渾濁不堪,隻有偶爾轉動之時才會從中射出怨毒來,讓人看了不免嚇得心跳一下。

陳喜低聲咒罵了一句:“這老貨。”

陳貴道:“你先把她押下去關著,我去找咱們爺問問。”

他說完就大步邁向前,敲了敲門,得了年景珩的應允之後才推門而入。

屋裏隻有年景珩一人,正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那張向來愛笑的娃娃臉上,此刻竟然一片凝重嚴肅,顯然和那婆子見過麵之後心情不太好。

陳貴湊上來道:“三爺,那個婆子咱們如何處置?”

年景珩回過神來瞥他一眼:“你說呢。”

陳貴撓頭,這他哪知道三爺什麽意思,隻能試探著著問:“要不我再把她送回去?”

年景珩想都不想地抬起腳踹他:“送什麽送!我年家是有銀子沒地使了嗎?她偷了我妹妹,讓她流落在外十幾年,吃盡了苦頭。我還要留她一條狗命?你收她多少銀子了?”

陳貴一邊躲一邊委屈道:“三爺我哪敢收她的銀子,而且也沒收多少。而且這不是您讓我們千裏迢迢去把那惡婆子帶回來嗎?”

年景珩結結實實地踹了他一腳後這才停下:“我還用你管!”

被踢了一腳的陳貴蔫頭耷腦道:“是是是,小的也不敢管呀。”

年景珩消了氣,這才道:“行了,去把那何王氏給我處理幹淨了。若是以後有關於這婆子的事泄露了半分,你就跟她一起合葬吧。”

一聽這話,陳貴立即苦著臉告饒道:“您可饒了我吧,我還想娶媳婦呢。”

見陳貴挨了一腳還不麻溜地去辦事,年景珩睨了他一眼:“怎麽,你娶媳婦還得我這個當主子的幫你娶?”

陳貴嘿嘿一笑:“是,也不是,小的最近看上一個姑娘,隻是這事不太好辦,想求爺您幫個忙在咱們姑娘麵前說兩句好話。”

年景珩一聽就明白過來了,又追著他踹:“姑娘讓你幫忙看個人,你竟然想看到家裏去了,真是膽大包天。還想我幫你說兩句好話,用不用我幹脆幫你娶了那個什麽采薇呀?”

清沅放心不下采薇,讓年景珩身邊的人幫忙偶爾照看著,因為她知道,這些人平日跟著年景珩在京中四處胡混,也算交遊廣泛,對付底下那群地痞無賴最是有效不過。可是這才幾日,這個不要臉的陳貴竟然打起了采薇的主意。

陳貴這次沒躲,張口就來:“成,您既然這麽說了,我這就去跟喬大夫說一聲,說您已經打算娶別家的姑娘了。”

他口中的喬大夫不是別人,正是溫韶分娩那一日年景珩親自去請來的女大夫。

一聽陳貴提起她,年景珩不由得氣息一滯,隨即沒好氣道:“滾滾滾!再多說一個字回過頭我就告訴姑娘,讓她給那個采薇說一門別的親事。”

等陳貴一瘸一拐地離開後,屋裏徹底靜了下來。

年景珩閉了閉眼,回想起剛才和何王氏的對話。

這個瘋婆子一開始還顧忌幾分,言辭躲躲閃閃。等他問了想要知道的,她才露出本性,對清沅破口大罵。當然,那些話都被年景珩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他隻記得最重要的一件。

那何王氏口口聲聲說如今的清沅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一個,根本不是她一手養大的女兒!

而且她提到至關重要的一點:真正的清沅自小耳後就有一粒紅痣。

再一回想起當日與溫家對峙之時的場景,年景珩隻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他忍不住問自己,清沅她到底是誰?

與她相處並把她當成親妹妹兩年,年景珩相信他不會看錯人。清沅絕不是那等心懷叵測之人,而且她似乎自己都對自己的事情稀裏糊塗的,也不可能知道什麽。

年景珩有限的腦子想不透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他知道一件事。

母親隻怕承受不住這樣的失望,而且這樣對清沅來說也太不公平。

就這樣吧。

把那個瘋婆子的話當成是胡言亂語,隻當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沒見過這麽個人。

年景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就這樣把這個秘密永遠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