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合巹酒(一)
年清沅不知道自己兩個大丫鬟因為受了柔月的刺激,正精神抖擻地準備看好下麵的小丫鬟呢。她沒有猶豫,直接把這事告訴了年景珩,讓他注意看著點。
剛得知這件事情的年景珩差點被氣瘋了,硬是要親自去一趟衛國公府,被年清沅好說歹說才攔下了,但他也撂下了話,以後早晚有年婉柔好看的。
三月,婚期已至。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成親的這一日,終於到了。
雖然迎親的人要等下午才到來,但從一早起就要給年清沅束發。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桃木梳穿過青絲,一下又一下梳過年清沅的一頭長發。
年夫人隻梳了兩下,就匆匆放下梳子,轉頭對杭錦笑道:“也不知今日是怎麽了,眼裏一直進沙子,這大喜的日子,偏生也來給我添亂。”
她臉上分明是在笑著,眼裏卻分明有淚。
有些話杭錦不好說,一旁的溫韶輕聲道:“娘是舍不得妹妹呢。”
她不說還好,一說年夫人的眼淚就直接這麽下來了,慌亂道:“你瞧我,這麽好的日子還是沒能忍住。”
年清沅明白年夫人的難過。
尋常人家,為娘的嫁女都有千萬個舍不得,而年夫人呢,女兒丟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找了回來養在身邊,卻波折一重接著一重,終於安定下來了,女兒轉眼又要嫁做人婦,不能長伴身邊,這怎麽能讓她舍得。
但她們心裏都清楚,早晚都要有這一天的。
她抬起手來握住年夫人的一隻手,微笑道:“娘,這不怪您。女兒也舍不得您。”
年清沅永遠不會忘記,在她莫名出現在幾年後的京城,遍目無親之際,是誰給了她一個可以躲避風雨的庇身之所,又是誰在她喝完苦澀的湯藥之後往她口中塞入蜜餞。
雖然隻有短短不到兩年的時日,她欠年家的卻已經太多。
年夫人定了定心神,自嘲道:“是我不好,好端端地竟然哭起來了,杭錦快去打水,這脂粉又要重新上了。”
等杭錦打了水讓年夫人擦拭了眼睛後,還是能看得出眼眶有一點腫。
佟氏、溫韶兩人陪著年夫人一起替年清沅梳發,等發髻終於梳成了,這才鬆了口氣。
年夫人吩咐佟氏、溫韶道:“你們先去前頭吧,我有些話要和清沅說。”
溫韶她們知道年夫人這會要說的是什麽,不由得都掩口輕笑著出去了。
年清沅還不明就裏,以為年夫人要和她說什麽體己話呢。
年夫人輕聲道:“從前你尚未定親,閨閣之中,有些事情娘不方便和你提起。過了今日,你也是一家的別人的妻子,一府的主母了,日後還要成為一個母親,有些事情我這個做娘的,自然應該和你說一說。你可曾知道,你大嫂與你長兄為何感情如此不好?”
年清沅遲疑道:“不是說,他們二人性情不投契,日久生了嫌隙,所以才會這樣疏遠嗎?”
年夫人歎道:“是,也不是。我不瞞你說,你大嫂嫁進家中三年都無所出,她自然著急。我知道她是怕,怕我為了讓年家開枝散葉,給你大哥塞了通房妾室。可平心而論,我也是女人,怎能不知女人的艱難。更何況若是他們夫妻二人感情相協,旁人插手又有什麽用。”
說到這裏,年夫人頓了頓,這才想起她要說的話題:“當時你大嫂為了求子,想盡各種辦法打聽偏方,她自己求神拜佛,喝些亂七八糟的湯藥也就罷了,還要折騰你兄長,最終讓你兄長不僅徹底厭惡了敦倫之事,對你長嫂也生份了。”
年清沅正聽著,突然年夫人轉到了敦倫上麵,她先是一愣,然後頓時麵紅耳赤。
敦倫二字是什麽意思她還是懂的。
個中細節,年夫人也不好說的過於露骨,隻能點到為止:“所以說夫妻二人,除了性格要投契之外,這種事也是要注意的。”說著,她從袖子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圖冊,給年清沅大致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這本冊子稍後我會讓你的貼身丫鬟收好,等你去了沈府,若是用得上,便和丫鬟們說一聲。”
年清沅的臉早已飛上紅暈,拉住年夫人的衣袖小聲道:“不用了娘,我、我用不上的。”
年夫人一戳她的額頭:“什麽用得上用不上的,哪一家嫁女兒前,為娘的都要這麽告誡一番。我手裏這一本,還是出嫁時你外祖母給我的。咱們家裏就你一個女兒,我不給你給誰。”
年清沅實在說不過她,隻能任由她去了。
門外傳來半夏的聲音:“姑娘,大爺和三爺他們來了。”
年夫人頓時起身道:“好了,我也去前頭看一看,就讓你兩位哥哥和你說會話,稍後若是無聊了,再讓人叫你二嫂過來陪你說說話。”
說完後,丫鬟們推了門,兩個相貌俊逸的青年人大步邁了進來。
母子簡單的寒暄之後,年夫人先行離去,隨後年景珵也先走了。
年景珵和年清沅兩兄妹相處的時間不長,感情不如她和年三深厚,但是唯一的親妹妹出嫁,他自然也要來說幾句話,更何況年景珩一副“他和妹妹有話要說你趕緊走”的態度,他也隻能先行去門前準備攔著一會好迎親的人。
年景珩作為她的兄長,自然也要去。
隻是他還有些不放心年清沅:“我讓你們院子裏的小丫鬟看著,一會年婉柔要是敢過來找你的麻煩,我就替國公府好好教教她。”
年清沅點了點頭:“你放心,咱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隻要不出差錯,年婉柔的人不會有機會的。”
他們事先早已商議好,雖然不和家裏人通氣,免得讓他們擔心。但是坐花轎去沈府這一路上,年景珩他們以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會在各條路上看著,為此還請得了五城兵馬司的人出手。若是年婉柔招來的人敢有半分異動,就立即把他們投到牢裏去。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突然傳來報信的人的聲音:“三爺,迎親的人已經快到府門前了,您快去呀。”
年景珩來不及和妹妹多說,頓時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而年清沅也深呼吸了一口氣,她也要做好準備了。
一團榴帕似火,蓋住了鳳冠霞帔和鏡中人明豔的麵容。
視線被喜帕遮擋,通紅一片,年清沅隻能看到帕子四周垂下來的流蘇、胸前的瓔珞以及繡鞋尖上墜著的明珠。
年清沅被人引著一步步走出了房門,而後在一片喧鬧中,從喜帕下看到了沈端硯伸出來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看起來就很可靠。
她微微晃了晃神,伸出手被他牽著。
兩手交疊,掌心相接之處源源不斷地傳來對方的溫度。
直到年清沅坐進了轎中,手才鬆開,沈端硯騎著馬隨著轎子一同晃晃悠悠地向著大街走去。
才拐過第一個街角,迎親的隊伍突然停下了。
年清沅的心裏沉了沉,就聽見花轎外傳來沈端硯清朗的聲音:“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世子特意攔道相迎,實在是客氣了。”他雖然聲調清越,其中卻暗含警告之意。
果然是蕭忱。
自從去年他和年婉柔倉促定婚之後,在年清沅的有意回避之下,兩人就沒再見過。她本以為雙方的親事都已經定下了,他應當不會再做糾纏,沒想到今日卻攔在了迎親的路上。
外麵傳來蕭忱低啞的輕笑聲:“不錯,我今日確實是為護送沈大人的迎親隊伍而來,順便來和大人道喜。雖說數年之前大人未能求得心上人,但今日能結此良緣,也算是一番造化。”
他雖然說得豁達,但言語中的諷刺之意再明顯不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特意跑來找茬的。
外麵原本吹吹打打熱熱鬧鬧的長街驟然靜了下來,年清沅隻聽沈端硯聲音平靜道:“多謝世子一番美意,不過今日為防生亂,聖上已特意派了禦林軍前來,就不勞世子煩心了。還請世子稍後移步沈府,府上必有美酒相待。”
蕭忱大笑三聲:“不必了,我稍後還要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去巡視,就不勞沈大人相送了。祝沈大人能與佳人白頭偕首,子孫滿堂。”
說完,一陣馬蹄聲終於踢噠著遠去。
年清沅這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