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清蒸鰣魚

第二日一早等年清沅醒來,發現沈端硯又在她身邊沉沉地睡著。

睡著了的沈端硯和平日裏看著不太一樣,少了平日裏的沉肅與不苟言笑,就連那清冷的氣質都褪去了幾分,眉目柔和多了。隻是眉心還微微皺著,仿佛在夢裏還在憂國憂民一般。

一開始年清沅還愣了一下,以為昨天夜裏的一切都是她在做夢。

她躡手躡腳地爬起,從他身側爬過,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先行穿好,這才放輕了腳步出門,去找甘草和半夏她們。再一問,才知道昨晚的一切並非做夢,沈端硯確實半夜被宮中來人叫走,直到天明才歸來,才又在她身邊躺下。

年清沅先打發人去安排早點,然後在偏房洗漱。

才梳好了頭發,就聽丫鬟們來報,說是沈端硯已經醒了。

兩人一起用了早飯後,按照大周的風俗,沈端硯今日要陪年清沅回門。

年夫人那邊一早就起來等著,直到看到這一對新人攜手進來之後,這才放下心來。

無論她心裏怎麽疑慮重重,可沈端硯的外表、風儀上確實讓人挑不出錯處。他談吐不凡,舉止有度,麵對年家人的時候也稱得上謙恭有禮,看起來確實是個良配。

隻不過年夫人一個當娘的,無論對方有多麽好,難免還是會擔心。

畢竟人心隔肚皮,日後怎麽樣,還是兩說呢。

一大家子湊在一處正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六安突然從門外進來,在沈端硯身邊一陣耳語。

沈端硯不由得皺起眉來,待聽完之後轉而對年老爺道:“可否請年大人移步書房?”

年老爺一聽他用的是官場上的稱呼,頓時知道定然是朝中出了大事,當下也不猶豫,立即起身帶著沈端硯去了自己的書房。

等過了一會有下人匆匆來報,說是年老爺和沈端硯在書房議事,很快又被人叫走了。

年景珩皺眉道:“今日回門,他才來幾刻就走了。”

年夫人拍了他一下:“你少說幾句吧,沒瞧見你爹也一起走了嗎?定然是朝中出了什麽大事,不然沈大人也不會做出這等失禮的舉動來。”

年清沅跟著點了點頭:“我想肯定也是,昨日他就忙於議事,中午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幾口,和我一起匆匆去了一趟皇宮,半夜又被人叫走了。”

年景珩撇嘴:“嫁人這才幾天,胳膊肘往外拐倒是快,看你以後被欺負了,哭著找誰。”

溫韶在一旁歎了口氣:“但願不是西北那邊出了問題。”

她這話一出口,屋裏頓時靜了下來。

年清沅軟聲安慰她道:“二嫂,你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

雖是這麽說,但是她的心裏也已經泛上了點預感。

沈端硯從去年夏日就開始忙碌,未等溫韶臨盆年二就匆忙叫了莫懷古回西北,差不多應當就是這時候了。

年夫人岔開話題道:“好了,我們先不說這個。倒是清沅你,你這幾日在沈府怎麽樣?”

年清沅回過神來,頓時有幾分不好意思。這兩日她新婚燕爾,閑暇時候還沒想起來這回事。

一看她的神情,年夫人就猜出個七七八八,沒好氣道:“先前教給你的什麽,轉過頭就忘了。你如今是在沈府,不是還在閨中的時候,整日還顧著吃吃喝喝。檀書是你的好友,可以替你管一段時日。但萬一日後檀書嫁了人,難不成你還要等著沈大人替你撥算盤?”

年清沅眼觀鼻鼻觀心,做出低頭受訓狀。

這一日,直到傍晚沈端硯才一臉疲倦地歸來。

年清沅早已在府中等待他多時,一聽人來報說他已經回來了,一邊打發人去小廚房催人備好飯食,一邊去親自迎了沈端硯。

沈端硯見了她笑盈盈地站在門口等他,原本緊繃的神情這才漸漸放鬆下來,拉著她的手一起進了屋中,口吻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責怪:“若是我以後還回來的這樣晚,就不要再等我了,你先用飯吧。”

年清沅輕聲道:“今天回來的還不算晚,以後我就不等你了。”

因為知道沈端硯這一去必然是很晚才能歸來,一身勞累,年清沅特意讓小廚房準備了清淡滋補的菜色,尤其讓人好好做那一道清蒸鰣魚。

鰣魚體扁身長,脊背略帶青黑色。性情凶猛,離水即死。雖然多刺,但肉質鮮嫩豐腴,最是美味不過。這其中又以鎮江的鰣魚最為出名,乃是禦貢的珍品。府上的這幾尾,還是前幾日進宮時少年帝後賞賜下來的。

年清沅便親自下廚做了兩份,一尾送了山月居,另一尾正在他們麵前的桌上。魚身如銀,肉白如玉,上麵撒著碧綠的芫荽作為妝點,下麵還鋪有筍片、口蘑片與火腿片,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沈端硯雖然麵上沒有流露出多喜歡,但年清沅還是注意到,他的竹箸多次伸向那碟清蒸鰣魚那裏,心裏多少有點高興,隻是一樣神情不顯。

晚飯過後,沈端硯沒有去靜思軒。

他簡單地沐浴過後,便披散著長發坐在那裏看書。

年清沅很自然地拿了布巾在他身後替他吸幹頭發上的水分,和世間許多平常夫妻一樣。

雖然成婚不過兩三日,但兩人都一樣性子簡單,相處起來已經如同老夫老妻一般自然。

不過她隻擦了兩下,就被沈端硯捉住了手,拉她坐下:“你也累了一天了,我自己來吧。”

年清沅抿去嘴角微微泛起的笑意,想了一想才問道:“我倒還好,倒是你一直忙個不停,你雖然是首輔,但也沒有必要事事躬親。你要不要也試著偶爾讓自己休息一下?”

“這次情況不同,”沈端硯頓了一頓,這次倒沒有瞞她:“你二哥托密探送來暗報,說他們的人最近在西北發現有大批軍隊暗中調動,隻怕八王爺過不了多少時日就要有大動作。”

年清沅雖然早有預料,但從他這裏確認之後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王爺終於按捺不住了。

說句不好聽的,從當年宣平帝即位起,全天下的人都眼睜睜等著這位坐擁重兵的王爺謀反。這把刀懸在整個大周頭頂上幾年,如今終於要落下了。雖然是個大麻煩,但也讓人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沈端硯這次沒有寥寥幾句就轉移話題,而是又對她道:“你可還記得去年在你家府上那個大夫?”

“你是說莫先生?”年清沅沒想到連沈端硯都知道那個不靠譜的獸醫。

沈端硯微微頷首:“你二哥匆忙寫信將他召回,正是因為八王爺府上傳出了消息,說是他病重在床,遍請名醫都不曾尋著,聽說了莫懷古的大名便向你二哥要人。正好你二哥也打算借莫懷古一探八王府的虛實。”

年清沅反應過來:“二哥是擔心八王爺那裏有詐?”

沈端硯的回答模棱兩可:“是,也不是。”

昔日隆慶帝的幾個皇子中,以八皇子最為驍勇善戰,他在邊境打了大大小小上百仗,勝算足有六成,其餘大多為持平,鮮少有落了下風的時候。正是憑著這一身赫赫軍功,在隆慶帝幾度廢立太子的時候,朝野中才會有這麽多支持他的聲音。

八王爺若是無病,說明他必然已經按捺不住,要有所作為;若是他真的重病在床,也不全然是一件好事。他的兒子中年齡最大的比小皇帝還要年長三歲,隻怕他死了,他手下那群人也不會輕易就交出兵力,引頸待戮。

無論怎麽說,一場腥風血雨都是避免不了的。

年清沅雖然擔憂遠在風暴中心的年二,但也知道大事在即,已經顧不得一家之私。

她看了一眼屋內跳動的燭火,隻能在心中暗暗祈禱著。

但願這一次能少生禍亂,朝廷能盡快平定一切風波,讓世人少遭些苦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