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雞蓉粟米羹(二)
之後的事情就像一場噩夢,溫七眼睜睜地聽著棺木緩緩合攏而上的聲音,鐵鍁一下一下地挖起泥土蓋在棺木上的聲音。最後,一切聲音都遠去了。
溫七簡直要對埋她的人破口大罵了,但是她一動也不能動,想罵也沒用。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她又聽到了聲音。
這一次的聲音終於清晰可聞,但說話人的聲音卻讓人感到有幾分討厭。
“還好挖得及時,再等一會藥效過了,人就真的死透了。”
然後,溫七睜開了眼,看到了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
年清沅的夢到了這裏戛然而止。
她終於緩緩睜開眼,一點一點看清了周圍的景物,然後才發現沈端硯滿臉疲憊地坐在她床邊。
見她醒來,沈端硯的神情顯然有驚喜,但更多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你醒了,要不要喝點水。”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年清沅微微點了點頭,他去倒了水,把她扶起來,小心地喂她喝下去。
喝完水後,年清沅的神智這才徹底清醒過來,與此同時周身的劇痛也一並襲來,讓她不由得痛得呻吟出聲。
沈端硯頓時手忙腳亂道:“你怎麽了,是不是還不舒服?大夫,快叫大夫!”
門外的丫鬟聽到了連忙跑去叫人了。
年清沅雖然周身每一寸地方都酸痛不已,但忍過了第一波之後,咬著牙慢慢也就能忍住了。更何況她從前就多病,忍痛不說對她而言很容易。她勉強對著沈端硯微微一笑,安撫道:“你不用擔心,我隻是剛醒來有點難受而已,這會已經好啦。”
話一出口,她才發覺自己聲音著實難聽至極。
但沈端硯怎麽可能看不出,她微蹙的眉尖裏極力忍耐的痛楚。
他啞聲道:“好了,你不要說話。等大夫過來給你看了再說,要不要在喝一點水。”
年清沅點了點頭。
沒過一會,大夫終於過來給年清沅把脈。
頂著沈端硯陰沉沉的目光,大夫好不容易理清思路道:“夫人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隻是畢竟是頭部受到重擊,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還是要多加留神。切忌勞神憂思,情緒起伏,若是感覺頭暈、惡心、頭痛,再來請人診治即可。”
沈端硯雖然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但還是點頭讓他下去了。
不一會,沈檀書也聞訊趕來了。
年清沅從醒來時就發現,向來注重儀表整潔的沈端硯神態憔悴,眼中布滿了血絲。她看得出,沈端硯也不知幾日幾夜沒合眼了,連忙勸道:“我已經沒事了,檀書也來了,你快去休息吧。”
剛剛趕到的沈檀書也擔憂地附和道:“兄長,你先好好睡一覺吧,嫂子這裏有我照看。”
旁邊的丫鬟也勸道:“大人,您先去休息吧,若是熬壞了身子,反倒要讓姑娘替你擔心。”
看到清沅醒來的一刻,沈端硯一直緊繃的那股勁頭突然一放鬆,鋪天蓋地的疲倦頓時湧了上來。他自己也有幾分神情恍惚,知道這樣的狀態維持不了多久,所以不再堅持,下頜的線條繃緊:“好,我去休息。”
等沈端硯走了之後,年清沅才轉頭問道:“我昏睡了多久了。”
沈檀書輕聲道:“你已經三日沒有醒來了,兄長他很擔心你。”
年清沅苦笑:“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昏這麽久,沒想到那個混蛋黑衣人居然下手劈得這麽重。
沈檀書搖頭:“別說這樣的話,是我和兄長連累了你才對。”
說話之間,半夏捧了一碗雞蓉玉米羹來,輕聲道:“夫人,先吃點東西吧,一會好喝藥。”
她這麽一說,年清沅才覺得自己腹中空空,確實有幾分餓了。
這幾日她一直昏迷不醒,旁人也隻能給她喂少許水和流食,確實不頂餓。
沈檀書接了過來,用瓷勺小心地舀了一口徐徐吹去熱氣後再喂給她。
這一碗雞蓉粟米羹純用小米和雞肉粒熬成,湯羹溫熱香滑,味道鮮美滋補,最是適合年清沅這種體虛的病人。
年清沅看到沈檀書胳膊似乎有些行動不便,連忙問起。
原來,那一日年清沅遇刺,沈檀書幾乎是同時出府遇襲。好在她又被定遠將軍所救,隻是胳膊受了點傷,並沒有大礙。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年清沅這才想起昏迷前看到黑衣人想要對蓯蓉補刀的場景,連忙問道:“蓯蓉呢,她怎麽樣了?”
“蓯蓉受了重傷,隻怕以後不能練武了。不過好在沒有傷及要害,比你早一天醒來了。”
年清沅這才鬆了一口氣,人沒事就好,又繼續問當日在場其餘侍衛的情況。
然而,其他人就沒有蓯蓉那樣的好運了。
一同出行的幾十名護衛,最後活下來的不過三五人,也都受了重傷。
雖然她這個主母倒下了,但好在府裏還有沈檀書在,已經幫忙處理好了後續事宜,給了那些護衛的家人們豐厚的錢財,並把他們都安排在了一處城外的莊子上,雖然不能換回他們的一條命來,但至少也能讓那些他們家中的老幼們得以安度餘生。
年清沅歎道:“這些日子隻怕要辛苦你了。”
沈檀書搖頭道:“你和我說這種話做什麽,府裏一切事情你都不用管,安心養病就是了。”
“那夥人抓住了嗎?”
“刺殺你的人當場就抓住了大半,隻有幾個身手厲害的人逃走了。事後朝廷的人帶著官兵搗毀了他們的老窩,幾乎把他們一網打盡,不過可能還有幾條漏網之魚,但也成不了什麽氣候。”
問到最後,年清沅沉默了一會才道:“你知道封家娘子人如今怎麽樣了嗎?”
一提到昔日的舊人,沈檀書的神情也有幾分複雜:“和那夥人一起下獄了,如今正關在大牢之中。或許過不了多久,她會和那群逆賊一起推到菜市口問斬。”
年清沅沒再說話。
她之前從沈端硯口中聽過一些細節,知道封家娘子並不無辜。
今年重午節那一回,逆賊有所行動,原本有兩個和封家娘子一樣潛伏進去的暗探要傳出消息給朝廷示警,不想卻被反水的封家娘子告發,那兩位暗探的人頭之後就被送到了官兵們手中,成功地挑起了所有人的怒火。
更何況年清沅這次遭到刺殺,封家娘子無論是否參與其中,至少是知情的。
年清沅素來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對她還抱有什麽憐憫之心。
喝完藥後,姑嫂二人又聊了幾句,見年清沅麵上露出疲倦之色,沈檀書便讓她一個人好好休息。
……
年清沅清醒後,年家的人也陸續來府裏看她了。
之前她遇襲受傷的事情,年景珩他們有意瞞著年夫人。但到底這也算是一件轟動京城的大事,最後年夫人還是知道了,急急忙忙趕來沈府上照看清沅。
母女二人見麵後哭了一場,好在這時候年清沅已經醒了,不然年夫人還要掉更多淚。
養傷的這段日子,沈端硯難得推掉了許多公務,時常守在她床邊。然而他畢竟是首輔,還是有許多事情不得不過問他。
最後倒是年清沅過意不去,直說了讓他去忙就好,不必顧忌她。
天氣一日炎熱過一日,年清沅因為傷全在頭上,不得不把一頭青絲都剔了,用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頂著這樣一個可笑的腦袋,她也實在不想讓沈端硯每天對著看,更不用說出門見人了。
年清沅心安理得地躲在府裏養病,偶爾從沈檀書或者沈端硯口中得知府外的事情。
那夥在京城為亂長達將近三年的歹人終於被一網打盡,定於秋後問斬,京城的百姓隻覺大快人心,紛紛拍手稱快。
然後是西北那邊終於傳出了八王爺的死訊,天下震動。
八王爺的嫡長子上書請求朝廷允許他替父親扶棺回到京城安葬,卻被朝廷駁回。理由是當初隆慶帝駕崩,宣平帝即位之時就幾次三番地召八王爺回京,然而他始終找各種借口推托,抗旨不遵。既不肯就藩,也不肯回京。如今他雖然身死,但按照規矩,也應當是去他的封地下葬,而不是返回京城。
但是對方並不死心,接二連三地上表請求返京,一封寫的比一封哀婉淒愴,讓人聞之淚下,不知道情況的人還以為朝廷是怎麽迫害這位王爺了呢。
朝廷的態度異常堅決,非但勒令這位郡王扶棺離開西北,回到藩地,還讓他及早交出昔日由八王爺掌管的兵符,另一邊暗地裏派前往西北的暗探盯緊了這群人的行動。
雙方目前正陷入了無休無止的扯皮之中。
表麵的小打小鬧之下,是湧動的暗潮。
對於八王爺的死,暗探們始終沒有查出真相到底如何,所以朝廷這裏也不敢掉以輕心。
京師與西北往來不便,消息一來一往至少要一個月。因為消息過於滯後,早在先前朝中已經暗令沿路各府縣隨時注意西北那邊的動向,一旦情況有變,將以烽火為訊,昭告天下八王爺一家的不臣之心!
這天傍晚,沈端硯早早地就回來了。
晌午過後,京城就下了一場大雨,直到現在也沒有停下。
沈端硯進屋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一身蓑衣,上麵滴滴答答往下落著水珠。他在門口脫了讓丫鬟們拿下去,這才走到年清沅身邊。
年清沅一看他的神情,便不由得笑道:“是不是有什麽好事了,難得看你這樣輕鬆。”
沈端硯微微頷首,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笑意:
“那位郡王已經答應扶棺返回八王爺的封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