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八十五章 鬆鼠鱖魚

屠城向來隻有在王朝傾頹、天下大亂,又或者是異族入侵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八王爺的舊部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想來是沒有打算收手了。

但是,讓這樣一支精兵一路南下,坐在皇宮裏的小皇帝也隻覺惴惴不安。

所以這些時日,沈端硯又忙了起來,到三更半夜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好歹是文官,隻需在後方運籌帷幄就好,像年清沅的二哥,甚至還有定遠將軍,在這種時候都已經身處於戰場之中。沒錯,自從西北起了亂子,定遠將軍也被派了出去,所以替檀書說親的事情也不得不耽擱下來。

朝堂上的事沈端硯從不徇私,更何況這個私有沒有還是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呢。

這天夜裏年清沅等沈端硯又一次等到睡著了,突然聽到身邊有輕微的響動,是甘草輕輕拍了拍她,提醒道:“夫人,大人回來了。”

年清沅強迫著自己睜開眼,可費了半天勁,眼皮仿佛粘在了一處,她隻能放棄努力,勉強記著沈端硯已經回來這件事。一聽到門口處傳來腳步聲,就叫了一聲:“你回來了。”

說是叫人,可她的聲音實在太輕,反倒像一隻幼貓細細地咪嗚了一聲。

好在沈端硯都聽到了,應了一聲走到床邊,掀開被窩就鑽了進去。

秋日的夜晚已經帶了寒氣,沈端硯進屋之前先在旁邊的偏屋裏烤了火盆,把身上都烘暖了才到這屋裏來。

年清沅也沒察覺出其中的門道來,隻覺得身邊的人身上暖融融的,氣息清冽又幹淨,整個人安心地枕在他懷裏輕聲問道:“你說,這一次朝廷真的能平叛嗎?”

沈端硯安撫道:“當然可以,別忘了,你夫君是首輔。我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他這話說的有點像哄小孩,著實沒有什麽可信度,也就是看年清沅正在犯困哄了她幾句。

年清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其實不是也沒關係。”

沈端硯沒有聽清:“你說什麽?”

年清沅過了好長一會才閉著眼慢慢道:“當年你突然跟陛下請了聖旨賜婚,娘她擔心我會被你欺負,告訴我日後即便是過不下去了,家裏也會替我撐腰。你即便不當首輔也沒什麽關係,不做官也沒有關係,和我一起回家蹭吃蹭喝也好。”

沈端硯聽了低低地笑,整個胸膛都在震動,讓枕在他胸口上的年清沅隻覺得耳朵一陣酥癢:“我覺得我隻會被年大人給掃地出門,娶了他的寶貝女兒,非但沒能照顧好她, 反而讓她因為我而擔驚受怕。”他的聲音低沉不失清越,說話從來都是不疾不徐,緩如江流。

年清沅也跟著低聲地笑:“如果爹娘把你掃地出門,我也跟著你一起走。你可不要小看我,我有廚藝傍身,走到哪裏都能養活你。”說到最後,語氣自然帶上了一點少見的嬌蠻。

兩人都心知肚明是在說笑,互相打趣個沒完。

過了一會沈端硯才歎息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有分寸。即便不為了我自己,隻為了你我也舍不得。”

年清沅小聲地嘟囔道:“其實我也沒有很擔心,隻是覺得……”

才說到這裏,年清沅自覺不對,頓時住口不提。

偏生沈端硯還要追問:“覺得什麽?”

他接連追問幾次,不依不饒地要問一個結果,年清沅隻好歎了一口氣,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半是埋怨半是撒嬌道:

“我隻是覺得你太忙了。”

好像忙到幾乎沒有什麽時間分給其他的事情。

比如說她。

她知道沈端硯心疼她,也不需要用熬夜或者早起來等他,做一個賢惠妻子的模樣。可之所以還這樣做,隻是因為想多和他說幾句話。哪怕那幾句話隻是沒什麽用的“在宮裏多吃飯”“早回來”。

從前她沒有那麽在乎,但一日日下來她的心態早和最初之時不同。

當然,年清沅也知道她這樣想不對,所以才會說了一半就停下。

沈端硯畢竟是男子,有他自己的抱負。她作為他的妻子,不應當阻攔他實現自己的抱負。可沈端硯還是太忙了,忙到時常一天都見不到人,忙到隻有夜裏才能回來。

年清沅不是那種不會自我排遣、整日埋怨的人,白日在府中,她可以打理府裏的賬務,可以四處去出席宴會,也可以和沈檀書一起品茗論詩。但是這些對她而言都不是最想要的,她其實還是最想沈端硯能多在她身邊多陪陪她。

而且,她的內心深處還有更深一層的隱憂。

年清沅雖然隻喜歡讀地理方誌,但並不意味著她不看史書。

縱觀曆朝曆代史書,但凡托孤之臣,很少能有好下場的。沈端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托孤之臣,景和帝也就是當今的小皇帝即位之時,年齡也不算太小,但還是掩蓋不了這對君臣的年齡差距。一個羽翼漸豐,一個是已經在朝野中頗具聲望的年輕首輔。

誰又能保證,一生都能夠做到簡在帝心、恩寵不斷呢。

眼下沈端硯風光無限,是因為小皇帝還需要這位年輕的太傅為他把控局勢,還需要他為大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一旦將來兩人之間有了齟齬,再想全身而退,隻怕沒有那麽容易了。

畢竟朝堂之上的許多事,還是太危險了。

年清沅怎麽說都是一直生活在京城頂層的世家之中,對底下的暗潮洶湧知之甚深。

她其實有點害怕。

這一次沈端硯沉默了很久,才對她輕聲道:“先睡吧,最近事情太多,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再好好商量。”

年清沅也知道,她這麽早就提出要求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沈端硯還年輕,他才剛到而立之年,正是大有可為的時候,她也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時候還早著呢,等以後再說吧。

年清沅這麽想著,偎在他懷中,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知道為何,她近來總是有些嗜睡。可能是自從上次出了事,她也不怎麽出府,整天待在府裏的緣故,吃了睡睡了吃,所以人越來越困倦,胃口也不大好。今天傍晚沈端硯不在,她本來想吃酸甜可口的鬆鼠鱖魚,結果沒吃幾口就沒了心思。

可能是一直待在府裏太無聊了吧。

年清沅模模糊糊地想。

等這些事情都了了,她一定要和端硯好好出去玩一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