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幹燒鯉魚(三)

年清沅雖然有點煩,但對於那位國公夫人如何還不至於發愁。

畢竟她夫君和娘家都不必國公府差,不怕她撒潑和無理取鬧;而且這件事本身就是年婉柔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即便是對方找上門來,年清沅也不怕。

她隻是有一點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衛國公夫人雖然對年婉柔如何並不感興趣,但是畢竟她如今肚子裏有一個,聽到消息還是立馬趕來了。一進了府門就麵色猶如寒霜一般:“年家教的好女兒,真是好沒規矩!”

她今日難得出了一趟門去寺裏,沒想到一回到府上就聽說了年婉柔去了沈府,還險些小產的事情。雖然又氣又嫌棄,但涉及到國公府的嫡長孫,衛國公夫人還是急衝衝找上門來了。

她來的時候年清沅正在轉身吩咐了丫鬟們一句什麽,聽到她的話倏地抬頭,一雙清亮逼人的眼緊盯著她:“夫人在說什麽,我沒有聽清楚,請您再說一遍!”

那張和溫七近乎一模一樣的臉陡然轉過來,嚇得衛國公夫人氣息一滯,麵色一白,剛才還十分囂張的氣焰頓時弱了下來。

不過國公夫人向來囂張跋扈慣了,沒一會就反應過來,冷笑道:“難道是我說的不對。也不知你們沈府是如何待客的,竟然能讓我好端端一個兒媳,到了你們府上就小產了。”她雖然不喜歡年婉柔,但畢竟事關國公府唯一的嫡長孫,衛國公夫人還是下意識地要找人泄憤。而這個和溫七那短命鬼長得十分相像的年氏女自然就成了她發作的對象。

沈檀書正要分辯,卻被年清沅攔住。

就檀書這種綿和性子,哪裏能是國公夫人這種人的對手。

她雲淡風輕道:“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子一離了娘家,就冠了夫姓,是婆家的人,請國公夫人也莫忘了。你看我也不會因為國公夫人,而覺得崔家的人就是如何粗俗無禮。”衛國公夫人的娘家正好就姓崔。

衛國公夫人何時被人這樣言語頂撞過,當即大怒道:“大膽!你竟敢這樣和長輩說話!”

年清沅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叫您一聲國公夫人,稱呼一句您,可不是因為你是什麽長輩?沈家哪來您這麽一門子親戚,倒是還請您自重。我家夫君為人心善,沒少對上門打秋風的人以禮相待,不過這親戚可不敢亂人,尤其是這種自恃年齡長個十幾二十歲就湊上來的長輩。”

衛國公夫人氣得臉色清白,指著年清沅道:“你、你、你好大的膽子……”

年清沅仿佛聞到了什麽不好的氣味一樣遠離她,嫌棄地搖了搖頭:“快來人,準備兩副擔架,把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趕緊抬走。今日算是倒了黴了,一個來我府上碰瓷要小產,另一個又來裝病,這衛國公府的水土可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衛國公夫人向來隻有惡語傷人的份,何嚐受過這種當麵的羞辱,當即就對身邊的丫鬟道:“把她的嘴給我堵上,給我重重地掌嘴!”

她雖然大聲命令,但身邊的丫鬟們卻沒有一個動的。

丫鬟們也不是傻的,無論怎麽說這都是在沈府的地界上,國公夫人莫不是瘋了,才要在人家的府上去掌摑人家的主母?

正亂得一團糟時,外頭有小丫鬟脆聲來報:“世子來了。”

衛國公夫人頓時不嚎叫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向門口望去。

外頭快步走進來一個身材修長的俊美青年,正是聞訊而來的衛國公世子。

他還沒進門,目光就已經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堂中的年清沅,把急切迎上來想讓兒子替她討回公道的衛國公夫人險些氣個倒仰。

年清沅皺了皺眉。

為了防止衛國公夫人撒潑,她讓人分別去叫了衛國公和蕭忱,還特意囑咐了,隻有衛國公不來的情況下才能去通知他,沒想到最後還是這人來了。

不過來了就來了吧,年清沅倒也不怕什麽,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是在沈府裏。她已經嫁為人妻,難不成蕭忱還能把她擄走?

她開口道:“好了,既然世子已經來了,就請把您的母親和夫人都帶走吧,今日之事究竟如何,你回去問問你家夫人和馨蘭就知道了。世子莫怪我把話說得難聽,尊夫人和令母以後還是不要登我沈府的門為好,她們來我們府上叫個大夫倒沒什麽,隻是所作所為未免過於敗壞別人的心情。沈府不歡迎這等惡客,若是再有下次不請自來,休怪我不懂禮數!”

衛國公夫人正要發作,卻被旁邊的蕭忱沉聲喝道:“母親,夠了!”

當著眾人的麵,他竟然沒有給衛國公夫人留半分的麵子。

衛國公夫人臉色難看,卻被他喝得不敢出聲,隻能一臉怨毒地看著年清沅。

蕭忱壓低了聲音,難得真誠地向她道歉:“抱歉,近日京城防衛收緊,我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在外巡視,沒能及時趕來,給夫人添麻煩了。”

嘴裏聽著倒還像是人話,隻是這人的一雙眼還是直勾勾地看向她,讓人很難相信他是在公事公辦,反倒像是在和年清沅表明心意一般。

年清沅淡淡道:“世子客氣了。”

隻要他們家的人少來賴上她,就已經很足夠了。

蕭忱直起身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年清沅隻覺得那目光讓她本能地覺得不舒服,卻沒有察覺出他眼裏瞬間流露過的一絲勢在必得。

等蕭忱終於帶著人走後,沈檀書才舒了一口氣,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年清沅道:“清沅,你之前真厲害,把那衛國公夫人都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年清沅冷笑一聲:“那是自然,這種人對她用不著以禮相待。”

她今日總算是把從前衛國公夫人罵她短命鬼的那口惡氣稍稍出了,也幸虧蕭忱來得早,不然她還有更多的話要拿來刺她,讓她再好好嚐嚐當麵被人羞辱的滋味。

“隻是,那衛國公夫人今日受此大辱,隻怕日後會對你的名聲有礙。”

沈檀書還是有幾分擔憂道。

年清沅揮了揮手:“你不必擔心這個,她長了一張嘴,難道我就是個鋸嘴葫蘆不成?我們兩個哪個名聲都不好,但至少我夫君可比衛國公在朝廷中得勢多了。”

沈檀書這才放下心來,突然歎了口氣道:“也不知道兄長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這一日也真是,鬧得整個府上都亂糟糟的,還有你懷孕的事情,還是要及早告訴他。”

年清沅頓了一下笑道:“急什麽,反正他早晚都會知道的。”

這一天的起承轉合,讓年清沅格外心累,尤其是肚子裏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更是打得她措手不及。傍晚她和檀書兩人早早就吃了晚飯,之後就躲在屋裏看書,等沈端硯回來。

可一直等到夜色深了,燈花燃燒發出劈啪的輕響,歸人還是沒有消息。

年清沅看完一卷書後習慣性地問了一句:“大人還沒回來?”

半夏脆生生答道:“夫人,還沒呢。”

其實不必問年清沅心裏也知道答案,但她就是隨口問一句,仿佛多問一句沈端硯就能早點回來一樣。

不過,今天她不打算等他了。

畢竟如今肚子裏揣了一個,即便不為了她自己,也要為這個小的多考慮一下。

等明天,或許她應該去找溫韶和謝儀彤她們問一問,應當如何養胎了。

年清沅讓半夏吹滅了燈,在一片黑暗中這樣想著。

……

月光下的城牆厚實如堡壘,上麵的兵丁把守森嚴,偶爾還能看到有一兩點火光在牆頭搖曳。因為得了消息八王爺的人一路從西北而來要直撲京城,所以守城之人都不敢懈怠,這幾日夜裏時時巡邏,稍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立刻敲響大鍾示警。

這大鍾一旦敲響,即便是遠處的皇宮都能聽到。

而城門樓斜對麵山坡上的密林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正在翹首向那裏望去。

他的年齡已經不小了,麵容已經有了歲月的滄桑,但還看得出年輕時的英氣俊朗,眼神堅毅中帶著果斷與凶戾,若是有認識他的人在這裏,一定會當場驚呼,八王竟然還活著!

沒錯,八王爺確實還活著。

這一個多月以來帶著精兵一路南下燒殺搶掠的正是他。

也隻有曾經驍勇善戰的他,才能在朝廷的圍追堵截中衝破重重包圍,靈活穿插一路急行軍,在官兵尚未發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京城跟下。

八王爺雖然不在京城多年,但當年在京中的經營卻沒有完全付諸東流。

他之所以敢一路孤軍深入到京城腹地,隻因朝中暗地裏還有許多支持他的世家,在裏應外合。甚至是今夜城門樓處,都即將有接應的人放他這隻猛虎入京。

八王爺李宸濠向北方眺望,身邊的手下原本有什麽話想和他說,但是看到他沉思的表情都不敢出聲,隻能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

眼前的京城是李宸濠一度住了十幾年的故鄉。

他十八歲第一次領皇命去西北打仗時才第一次離開這裏,那一日他也是在這裏回頭遠望,隻見大道塵土飛揚,身後跟著他是滿身甲胄的士兵,遠處高高矗立的城牆仿佛在目送著他遠去。不過一晃眼的功夫,十幾年了。

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人也變成了深沉持重的中年人,自從父皇駕崩皇兄即位後,他也有七年沒有回到這裏了。

西北多風沙,每年初春寒冬都是飛沙走石,讓人睜不開眼;到了夏日則是烈日炎炎,幾乎能把活人生生給烤出油來;天高雲淡的秋天總是格外短暫,倏忽就入了冬,一夜之間就是北風卷地白草折,遍目蕭瑟。更不用提還時常有突厥人每年秋冬騷擾邊境,讓人不勝其煩。

起初,他在西北為了整個大周受苦受難之時,父皇不聲不響地駕崩了,臨死之前一道遺詔,還是把皇位傳給了大哥。哪怕大哥幾次忤逆他的意思,哪怕他已經親手廢了幾次太子,最後父皇選擇的人還是大哥,而不是為國征戰的他;

後來,大哥沒兩年也死了,他的小侄子坐在高高的皇位上,在這京城裏受萬民敬拜,而他仍然留在西北惶惶不可終日,猶如一條喪家之犬不敢歸來,任由人人唾罵他是司馬昭之心,意圖謀逆。而他也不敢辯駁,除了在深夜裏狂吠兩聲,隻能暗自舔舐傷口。

沒有人記得,他曾經保大周安寧,他曾經身先士卒地立下赫赫戰功,在朝野之中更是有戰神之稱!

而今,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不遠千裏謀反起事,帶著一支精兵一路來到京城,就是為了今日!

他抬起頭來,右手按在佩劍上,對著夜幕下的京城語氣森然:“父皇,大哥,我來親手討一個公道了!”